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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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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個好人

雪後初霽,宿醉讓榮傑醒來時頭重如山。

他勉強洗漱完,正撞上要出門的榮琛。兄長見他這個樣子,二話不說叫了家庭醫生,診斷很快,他不出意外地得了風寒感冒。

榮傑在榮琛的監督下吞下藥片,又昏沈沈睡去,再睜眼已是日影西斜,因此他直到開場,才踏入年會聯歡的會場,他在分公司那桌找到位置,挨著方予諍坐下,剛碰到椅子,一股寒意又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冷戰。

“臉色怎麽比昨晚還難看,”方予諍側目,叫人倒了杯熱水給他,“你也中招了?”

“也?”榮傑接過水,吞刀片似的喝了一口,“太難受了,我本來都不願意來,只是想到你還在這裏。”

方予諍朝斜方空位擡了擡下巴:“褚言啊。他那條腿,疼了大半夜,加上發燒,在房裏躺著呢。”

那倒是他自找的。刻薄話到了嘴邊,又被榮傑咽了回去。畢竟,人家的腿是為救他才斷的,再說這些挺沒道理。他最終只握著水杯:“是嗎,這麽嚴重了,怎麽不去醫院看看?”

同桌的儇金儀無奈接話:“方總勸過了,他說上午下午都有會,晚上是大家辛苦準備的節目,中途離場不合適。白天外送了感冒藥,先頂著。”方予諍看向榮傑:“你呢?撐不住就走,文宸那邊我說一聲。”

榮傑立刻拒絕:“不用。” 他發現自己這話像在跟誰較勁,趕緊找補,“我就是昨天喝多了沒緩過來。” 好不容易來了,再莫名其妙地回去,那他來幹嘛的。榮傑心想,反正晚上也沒體力消耗,就坐這裏看唱歌跳舞,能難受到哪裏去。

臺上光影變幻,歌聲掌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過來寒暄,榮傑應付著。食物的香氣混著酒水甜膩的味道,引得他反胃。額頭的熱度也不知是升是降,他向後靠好,盡量讓自己看上去沒事。

方予諍的視線走了一個來回:“為我搞成這樣,過意不去啊。”榮傑這才哈哈笑了:“你知道這份恩情就行。”

“你要不還是回去吧,我看著你是真難受。”

榮傑剛準備耍耍嘴皮子,緊閉的大門被推開。他擡眼一望,正是一日不見恍若隔世的賀褚言。

病中人戴了口罩,在室內也穿著一件厚重的派克服,眼下和耳廓透著病態的潮紅,他的步伐看似穩健,行走間左腿的遲滯卻很明顯。

賀褚言也看到了榮傑,走過來在預留的空位坐下。

方予諍問他:“感覺怎麽樣?”

賀褚言開口是濃濃的鼻音:“好點了。”

榮傑迅速收回目光,盯著面前幾乎沒動的餐盤。空氣變得稀薄,對方每一次嘶啞的咳嗽,每一次因為腿痛而調整坐姿的動作,都不可避免地牽引著他的關註。當賀褚言的手在桌布的遮掩下,悄然揉按傷腿時,榮傑也註意到了。

再怎麽心死,腿傷這個坎,還是跨不過去。

賀褚言每揉一下,當日的驚心動魄就炸出一聲回響,直到今天,榮傑還能記起自己摔在地上,一回頭卻沒看到賀褚言時的魂飛魄散。

現在他的腿傷發作,種種感受重新浮出水面,就像他們自己說的,就算都是假的,這也是真的,無法篡改。

方予諍仿若未覺暗流湧動,榮傑卻因為賀褚言的小動作越發如坐針氈。

不知不覺間,流程接近尾聲,主持人鼓動全場為節目投票,鏈接投上大屏幕,榮傑掃碼應付。

場內的喧囂達到沸點,暖風裏人氣旺盛,加上或許是熬過了某個臨界點,在這片吵鬧中,他的頭反而沒那麽痛了。

然而,賀褚言的狀態還在顯而易見地持續走低。

不多時,獎項揭曉,現場歡聲雷動。

賀褚言佝僂著背,手肘抵住桌面,指關節用力按壓著太陽穴,每次都是極力忍耐著,還是撕扯般越咳越快,肩膀跟著劇烈聳動。而他的左腿更是僵直地保持著一個別扭的姿勢,些微的移動都很費勁。

方予諍說得很嚴肅:“褚言,你這樣不行。”

賀褚言眼神有些失焦,他搖搖頭,啞得幾乎聽不清:“沒事,反正快結束了。”

這話不知怎的聽得榮傑特別不舒服,要不是已經分了手,他高低要就賀褚言的嘴硬點評兩句。

終於,一切在歡聲笑語中落下帷幕,人群開始離席,聲浪漸漸退去。榮傑驀然起身,突兀得同桌幾人都擡起頭。

“方予諍,我走了。” 榮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方予諍不明白怎麽還專門打個招呼:“司機來了嗎?”

“他來了,”榮傑邊穿邊說,“我明天晚上過來抽獎。”

這時賀褚言的頭已經完全埋下了,趴在桌沿,呼吸聲破碎而急促。方予諍看得一臉擔心:“你既然要回市區,可以蹭一下你的車,送褚言去醫院嗎,這裏叫個車來不知道要等多久。”

榮傑抿了抿嘴:“恐怕不行,我晚上還約了……”他話音未落,賀褚言低著臉猛然打斷:“我喝點藥睡一覺。”

方予諍很不讚成:“有用嗎?”他對榮傑說,“那你回去吧,我再找其他人。金儀,你問問……”儇金儀已起身待命。

賀褚言的嗓子破鑼一般:“大家晚上都已經有安排了,我自己叫個車。”

榮傑心想自己應該拔腿就走的,現在杵在這裏倒像個壞人。想一想,原本確實是順路的事,跟這麽拉拉扯扯的好沒意思。

他在心裏長嘆一聲,腿傷折磨賀褚言,就像在折磨他的良心:“行了行了,跟我走吧。”他飛快地說完,也不等其他人反應,率先轉身,朝著出口走去,聽著身後那略顯沈重和拖沓的腳步聲跟上來。

酒店外寒氣凜冽依舊,司機早已在等候。榮傑拉開車門,命令賀褚言:“上車。”

儇金儀要跟著,賀褚言果斷拒絕:“沒多大事,我自己可以,你不是還有個局嗎。”他們知己知彼地說著。

榮傑見自己被襯托得像灰姑娘的壞姐姐,笑道:“別擔心,我們會安頓好他再走。”儇金儀這才收了手,對賀褚言說:“那你自己小心點,”又像個主人家對榮傑,“麻煩榮總了。”

榮傑冷淡地點頭,自己坐到副駕關上門,賀褚言動作遲緩地在儇金儀的幫助下坐進後座。

暖氣開得很足,不一會就熏得人渾身放松,但隨之而來的,是賀褚言身上散發出的帶著病氣的滾燙熱度,他額角滲出的冷汗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景象令人心驚。

榮傑拿出手機,快速定位到最近的綜合醫院,設置導航。

行駛途中,賀褚言的嗽聲跟喘息逐漸走向更為沈重的痛苦,榮傑窩在座椅裏,一語不發。

尷尬在鋪陳,賀褚言的動靜是唯一的背景音,跟這樣下去真是有點窒息了,榮傑猶豫了一下,問:“你很疼嗎?”

後座的人無聲了幾秒,接著才回答他:“沒有。”

聽他繼續嘴硬,榮傑也沒再說話。

車子最終停在急診大樓明亮的燈光下,榮傑下車去拉開車門,賀褚言正試圖自己挪出來,笨拙而艱難。

他伸出手,沒有觸碰對方,穩穩地扶住了車門框,讓賀褚言可以支撐住。男人擡眼看了他一下,咬著牙,罕見狼狽地下了車,衣領上的茸毛被寒風吹得倒向一邊。

“能走嗎?”

“……能。”賀褚言吸了口氣。

榮傑點頭:“那我就不進去了。”

“嗯。”賀褚言的表情隱藏在口罩後,看不出在想什麽。

司機扶著賀褚言去掛號看診,榮傑讓他忙完打個車,自己則把車開出了醫院。他其實沒有要去的地方,直接就回了家。

一直到夜裏,司機來跟他匯報,賀褚言的檢查結果出來,腿傷處受涼及過度疲勞引發了輕度的炎癥反應。血常規顯示白細胞升高,低燒,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醫生囑咐腿要註意保暖,不能受力,現在剛輸完退燒消炎的液。

“辛苦你了。”榮傑慢吞吞地回完,轉過去一筆錢,當做陪診費。

處理完這樁意外,榮傑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卸下了擔子,這才驚覺自己的感冒都被遺忘了。

他同時也來了些後知後覺的懊惱,賀褚言是在賣慘吧?真有這麽嚴重嗎?雖然醫生是這麽說的,可想想好像還是不至於。

……算了,就當看在那條腿的份上,做一回好人。

又過了許久,賀褚言發來消息:“謝謝。”榮傑只看了一眼。

此刻陪伴他的,是雪夜無邊的安寧,手機息屏,微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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