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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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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沃爾泰拉的天空是一種厚重的灰黃色,似乎是被時光熏染。石頭。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各種深淺不一的,被風雨侵蝕出無數孔洞與紋路的古老石頭。它們壘成高墻,鋪成狹窄陡峭的街道,拱衛著森嚴的門洞,擠壓著天空。空氣裏彌漫著陰冷潮濕的石頭氣息,混雜著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古老塵埃和封存蠟的味道。

愛德華緊緊握著蘇爾斯的手。他的皮膚比平日更加蒼白,幾乎與那些古老的石灰巖融為一體。他們是在夜晚時進入的沃爾泰拉,這樣他們能夠光明正大地融入沃爾泰拉。

愛德華金色的眼眸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陰影角落,每一個透著燈光的窗口,像一頭繃緊了全身肌肉、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他的世界裏充斥著無數嘈雜的心聲——游客的驚嘆、商販的算計、居民的習慣性漠然——但他強行過濾著,只專註於捕捉任何一絲隱藏的警惕、敵意或非人的冰冷思緒。

蘇爾斯走在他身側,腳步輕盈。她穿著一件愛麗絲為她挑選的、料子柔軟垂墜的苔綠色長裙,外面罩著薄薄的羊絨開衫,在這座石頭城裏顯得格格不入,仿佛一株誤入石縫的柔弱植物。她的黑發松松挽起,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她的感官以另一種方式伸展著,觸摸著這座古城。

她能“聽”到石頭深處緩慢流淌的古老水脈,那些水流幾乎時凝滯的,它們的氣息沈悶而壓抑。她能“感覺”到某些建築物內部,迥異、幹燥、冰冷的空洞,仿佛巨大的墓穴,吸走了周圍所有的濕潤生機。越往城市高處走,那種被無數冰冷視線穿透的感覺就越發明顯,如同無形的蛛網,層層包裹過來。

他們依循卡萊爾提供的名字,拜訪了兩位據說保持中立的古老血族。

第一位住在一條終年不見陽光的窄巷深處,門窗緊閉,敲了許久,才有一個衰老不堪的吸血鬼仆役拉開一道門縫,眼珠渾濁如同奶玻璃,表明身份和來意後,門後的陰影裏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然後是一個沙啞撕裂的聲音:“卡萊爾·卡倫的孩子?走吧…沃爾泰拉的水太深,老頭子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不知道…”門在他們面前重重關上,帶起的風吹動了蘇爾斯的裙擺。

第二位倒是請他們進了門。他的住所充滿了文藝覆興時期的華麗裝飾,天鵝絨幔帳,厚重的油畫,金漆有些剝落的家具。他本人優雅得如同從油畫中走出的貴族,端著盛滿暗紅色液體的水晶杯,笑容恰到好處地浮在嘴角。

“你們想知道阿羅閣下最近的行為?哦好問題,讓我想想……阿羅閣下近來確實,更熱衷於他的收藏了。”他晃動著酒杯,猩紅的液體掛在水晶壁上,“城堡裏的守衛換了一批,安靜了。偶爾能聽到一些…不太愉快的嘶鳴,從很深的地底傳來。像是…受傷的鳥兒?”他啜飲一口,目光滑過蘇爾斯,帶著一種評估藝術品般的審視,卻又迅速避開,仿佛那目光本身會帶來麻煩。“好奇是年輕人的特權,但我建議,有些好奇心最好扼殺在搖籃裏。拿著邀請函?哈!那就祝你們……觀賞愉快。”他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送客的意思明顯。

信息少得可憐,且充滿了隱晦的警告。

站在拜訪者家門外冰冷的石階上,愛德華的看向蘇爾斯:“你有什麽感覺?有什麽感應麽?”

蘇爾斯微微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太陽穴:“是的,我能感應到,有什麽很悲傷的感情彌漫在沃爾泰拉,在下面…有東西在哭。”她擡起頭,望向城市最高處那座巍峨沈默的城堡輪廓,它的尖頂刺破灰黃色的天幕,“哭聲是從那裏傳來的。很微弱,但很痛苦。我們必須去。”

愛德華不再猶豫。他握緊她的手:“跟緊我。”

他們不再試圖從旁人口中獲取信息,而是沿著最陡峭的主路,直接走向那座盤踞於城市之巔的堡壘。越是靠近,街道上的普通人就越少,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連空氣都變得粘稠。石墻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幽暗,最終將他們完全吞沒。

城堡的巨大鐵門緊閉著,黑沈沈的金屬上蝕刻著繁覆而猙獰的圖案,像是某種古老的血族圖騰,和那封邀請函上的圖騰一致。門前空曠的石坪上,看不到一個游客,甚至連飛鳥都避開了這裏。

他們剛在門前站定,甚至沒有去觸碰那看起來就沈重無比的門環,鐵門就無聲地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縫後的陰影裏。

是簡。

她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茍的純黑長裙,襯得她露出的皮膚白得像新落的雪。金色的頭發盤得優雅無比,連一根不聽話的發絲都沒有。那雙空洞得仿佛能吸納所有光線的眼睛,精準地落在蘇爾斯臉上。她的紅唇在蒼白的臉上勾出一個極其標準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蘇爾絲小姐。愛德華·卡倫。”她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恭候多時。請隨我來。”

她沒有等待回應,直接轉身,裙擺沒有一絲晃動,向著門內更深沈的黑暗走去。

愛德華與蘇爾斯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他側身,讓蘇爾斯先通過,自己緊隨其後,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保護的姿態。

鐵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天光被徹底切斷。

瞬間的黑暗幾乎令人窒息,就算愛德華有良好的夜視能力,也不免緊張了一下。隨後,墻壁上相隔甚遠的火炬次第亮起,昏黃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一條無比寬闊、向上延伸的巨大石階。空氣瞬間變得冰冷幹燥,吸走皮膚上所有的水分,只剩下石頭和古老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冰冷氣息,像是麝香與鐵銹混合的。

簡走在前面,她的腳步聲輕得幾乎不存在。火炬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如同搖曳的鬼魅。

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和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便沒有了其他聲音。愛德華的讀心能力在這裏仿佛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吸音墻,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冰冷的空無,以及走在前面的簡那單一不變的思緒波紋——執行命令,帶路,如同機械運轉般精準無誤,沒有一絲多餘的雜音。

石階仿佛沒有盡頭,不斷向上盤旋。巨大的空間吞噬了聲音,也吞噬了時間感。只有兩側石壁上偶爾出現的風格詭異浮雕——扭曲的痛苦面孔、咆哮的獸形、被荊棘纏繞的抽象符號——在昏黃的光線下忽明忽暗,訴說著不言而喻的壓迫與歷史。

蘇爾斯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越往上走,那種同源血脈被痛苦侵蝕的感應就越發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針,持續刺探著她的神經。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愛德華立刻察覺,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些,冰冷的指尖相觸,蘇爾斯感受到了他的支持,回以淡淡的微笑,表示自己沒事。

終於,石階到了盡頭。面前出現一道巨大的黑色拱門,泛著金屬冷光。門楣之上,也雕刻著與邀請函火漆印上如出一轍的盤蛇徽記,蛇眼的黑鉆在幽暗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門前左右,佇立著兩名高大的衛士。他們穿著厚重的黑色盔甲,覆蓋全身,連面部都隱藏在造型猙獰、只留出眼縫的頭盔之下。他們如同兩尊融入陰影的鐵鑄雕像,一動不動,連胸甲上都沒有一絲起伏。手中握著的長柄武器,刃口在暗處閃爍著不詳的寒芒。

簡在門前停下,轉過身。她的目光掠過愛德華緊繃的臉,最終定格在蘇爾斯微微蒼白的臉上。

“阿羅閣下正在等候。”她平直地宣告,然後側身,對著那兩名沈默的衛士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手勢。

沈重的黑色金屬門無聲地向內開啟,露出後面更加深邃、光線幽暗的龐大空間。一股更冷、更古老、帶著某種無法形容的威壓感的氣息,從門內撲面而來。

門內,是沃圖裏權力核心的殿堂。

簡那雙空洞的黑眼睛看著他們,紅唇微啟:

“請進。”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攏,徹底隔絕了來路。

巨大的殿堂展現在眼前,其宏偉與幽暗超出了想象。穹頂高得仿佛消失在陰影裏,支撐著穹頂的是一根根需要數人合抱的、表面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柱,冰冷地反射著零星散布的火把光芒。空氣凝滯,冰冷徹骨,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和溫度,只剩下一種沈重得令人心臟發緊的寂靜。

地面是打磨得能映出模糊倒影的深色石板,延伸開去,空曠得讓人心生渺小之感。遠處,殿堂的盡頭,高出平地幾級的平臺上,擺放著三張巨大、古樸、卻風格迥異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著三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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