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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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
周娜回畫室後，立馬問了李元模特安排的事情；找出那天的寫生作業，翻找出米南畫的那副，看得出神。
李元一臉疑惑：“本來的模特臨時爽約了，我們和簽約的那家公司說了再派一個來……然後就是派來的那位了，我們也不知道細節。但是，我聽經理說，好像是趙哥推薦的人……”
周娜打斷：“我叔推薦的？”
周娜恍然大悟——她叔叔趙仁雄是自己畫室的投資方之一，聽說他也有好幾家酒吧和拳館，私下裏大家確實喊他趙哥……拳館，洛明，「趙哥」！怪不得上次米南接電話喊了聲“趙哥”——！
天啊，這次真的是平白無故捅了個大簍子，自己要是害得米南喜歡的人討厭上米南，真是造孽！
周娜在辦公室急得直跺腳，立馬電話過去，趙哥卻欲言又止。
“叔叔，你要是真的關心洛明，有什麽事就不要瞞著我了！我現在是在幫她！”
他在電話那邊嘆了長長一口氣，聲音沙啞又疲憊：“小娜，長話短說吧，洛明她打拳是為了給她爸還債，還有出她媽的醫藥費。她爸這筆債今年還清了，但是他還想逼著洛明繼續打。”
周娜眼神震驚：“神馬？”
“拿她打的錢吃喝、賭，明玉她如果知道的話——”說到這兒，趙哥忽然哽住。
過了幾秒，他告訴周娜：“米南，是不是你的那個好姐妹？她也來問我洛明的事情，只是我沒有說太多。所以你們三個都認識？”
周娜嘆氣，“嗯”了一聲：“何止是認識啊，我叔，要是早知道——哎！”她無力地掛了電話。
2
第二天，提前造勢的陸真個展正式開幕。周娜的工作室門口擺著兩排花籃，紅綢帶上寫著“大展成功”。
報紙記者和美術圈的一些熟面孔都來了，門廳裏十分熱鬧。
冷氣開得足，外頭是熱烈的夏日，進來就一股子冷風，把人吹得背脊發涼。
走廊兩邊的白墻上掛著陸真的大幅油畫。
周娜穿著襯衫裙在場裏走來走去，手裏攥著單子，跟李元低聲確認流程，又被一個攝影記者喊過去配合留影。
忙完這一會，她和陸真站在展廳末尾，說完幾句註意事項，就拍了拍對方的肩。
“我先走了，你有事和李元對接。”
陸真皺了下眉：“去哪兒？米南她……”
周娜按了按太陽穴，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無奈和擔心。
“我有事，大事。”她笑了一下：“米南下午會來看您的大作。”
說完，她拎起隨身的小羊皮包，長發在肩上甩開，頭也不回地出了畫廊門。
外頭陽光刺眼，地磚烤得滾燙，她走得很快，腳步聲落在寂靜的午後，像是要趕去救火。
“呵呵，這下我成鐵T了。”周娜自嘲道。
周娜上次送洛明回家，記得她的地址，沒過多久，她就站在洛明的門口，手指敲得“咚咚”作響，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裏回蕩著。
她耳朵貼著門板聽，裏面沒聲。
於是她退後一步，換了只手，慢慢地又敲了兩下：“洛明。我是周娜。”
還是沒有應。
周娜深吸了口氣，咬住牙關，把包往肩上一甩，語氣冷下去，音量也放大了些。
“你要是還想見米南，就給我開門。”
幾秒後，那扇鐵青的門，鎖舌“哢噠”一聲，慢慢轉動。
門沒開太大，裏頭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洛明半邊臉，眼圈發青，聲音又啞又低。
“她叫你來的？”
周娜瞇了瞇眼，把背包從肩上滑下來，換了個輕松的姿勢，聲音平穩：“沒有。我自己來的。”
門縫裏的人僵了很久。
周娜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要是真的不想再見她，你就關門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周娜低頭邁進去。
洛明背對著周娜，上半身只穿了背心，後背的幾道老疤因為受傷又紅了。頭發汗津津的，幾縷黏在脖子上。手腕纏著紗布，指縫裏好像還滲了點血。
3
房間小得像個鬥室，窗簾拉著，下午的光也透不進來，只有盞黃色的燈在亮，罩子外落了層灰。
空氣裏悶悶的，混著風油精味和血腥味。
周娜站定：“模特的事情，不是我安排的。米南也不知道。”
洛明皺眉，臉偏向一邊。
“還有，你爸賭債的事情，趙哥也跟我說了。”
洛明有些不解。
“趙哥是我叔，我的畫室是他讚助的——所以他才會介紹你來當模特，他不知道我們認識。根本沒人知道，這麽巧都撞在一起，真的是見鬼了。”
周娜看到腳邊被洛明扔走的手機，順手撿起來，屏幕亮起，就看到壁紙是米南家床頭櫃上那張和外婆的合照。
她擡眉盯了一眼洛明，眼神很冷。
滿屏都是米南的來信通知。
周娜冷聲放回桌上：“既然壁紙都是米南，為什麽不回她？你心也夠狠的。”
洛明肩膀一點點往下塌，但她還是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周娜嘆氣，把畫從包裏抽出來，放在她面前：“你看看。”
“……什麽？”
“那天的寫生。”
“你知道嗎，其他人都在畫你的身體，線條、肌肉、骨骼，畫得都很好。”
“米南——她只畫了你身上的疤。”
“她畫得最差，因為她在意你。”
洛明怔了一下，盯著那張畫紙。
紙上，她的輪廓變得朦朧，那些疤卻像是被細致描摹出來的地圖。
嘴裏發幹，喉嚨疼得要命，眼眶死命憋住眼淚。
最後她啞聲罵了句：“都關她什麽事啊。”
“……她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不是。”周娜靠在門板上：“如果真要說，米南也是可憐的那一個。”
洛明擡頭看向周娜。
“你沒有問過米南，我們怎麽認識的嗎？”
“沒有。”
“她有告訴過你以前的事情嗎？”
洛明搖搖頭。
“米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都在廣圳讀書，我比她小一屆。在新生報到那天，我行李全散掉了，那麽多人，只有她一個人幫我全收好了，手速還超級快。”
“後來她剛好在廣圳那我親戚的一家律所兼職，就漸漸熟了。她畢業那年暑假，我去幫她搬宿舍，剛好和她一起回了舊津，那是我第一次來這棟房子。那時候，她外婆還在，坐在門前一邊擇菜，一邊和我聊天。米南在二樓做飯，她外婆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擡頭看著洛明，眼神沒有任何笑意：“她說，米南從小喜歡畫畫，可是一直不肯去學。因為十歲那年，她爸媽說帶她進城學畫，結果是想趁人多把她丟棄在市中心。”
4
米南小時候會在很多廢棄的本子上、包裝紙裏畫畫，她會收集不要的雜志裏她最喜歡的畫貼好。她還畫了一整本日歷的畫，都是她想象中的、自己想要的東西，城堡、蛋糕、書、漂亮的房間，還有書桌。
弟弟米林開始學鋼琴那年就爆發出巨大的天才，讓父母欣喜若狂。米南抑制不住羨慕，和爸媽小聲說，她也想學畫畫。
只有米南知道，那一刻的父母變成了什麽樣的怪物。
他們撕爛了她精挑細選的那副彩筆畫，指著一邊漂亮的黑色鋼琴說——你有弟弟這樣的天分嗎？！就知道浪費錢，供你讀書都花了我多少了，又要交學雜費、又要買衣服、吃零食，現在還要學畫畫，你什麽時候才能懂事！
米南嚇得躲進她那滿是雜物的小房間，再也不敢吱聲。地上的彩畫碎紙被她火速撿起來，窩在房間裏一點一點拼好。
只是沒想到，第二天爸爸就變得和顏悅色，說帶她去省會南江市，去最好的老師那裏聽美術課，如果喜歡就開始上課。
米南激動的直蹦噠，把她那些散落的、長短不一的彩鉛全部裝好，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焦急、快樂地等待出發那天的陽光。
她們一大早就起床了。
米南和爸爸兩個人坐了很久的車，還轉了幾趟公交，終於走到了南江市人流量最大的商業中心。她一路雀躍，可沿路陌生的環境讓她越來越緊張——「原來米林上鋼琴課也要走這麽久嗎？」
市中心人太多了，多得米南只想拉緊爸爸的手。
結果剛到了一處十字路口，爸爸說，走了這麽久，太渴了，得去買瓶水，再買瓶AD鈣奶給她解饞，平時很少喝到吧？
米南說不要喝不要喝，可是爸爸堅持要買，讓她乖乖呆在原地等著。
爸爸就這麽走遠了。
之後爸爸就一直沒回來。
人群走來走去，太陽到中午升到天空毒辣無比、到了下午又慢慢降下去、傍晚就不見了，周圍的漂亮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看著她流出疑惑的目光，而米南只能蹲下來等爸爸回來。
爸爸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要去找爸爸；可是如果她走遠了，爸爸回來找不到她怎麽辦？
米南就在那個路口一步沒走。
直到當晚，頭發灰白、面色焦急的外婆流著淚，邁著小步子朝她走來，外婆身後站著一臉煩躁的母親，米南那並不聰明的10歲的腦瓜，頓時明白了今天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的真實用意。
她沒有對著父母哭鬧、沒有對著他們哀求，她只是拉著外婆的手和衣角，小聲對外婆說，我想跟你回家可以嗎外婆，我會好好讀書的我會掙錢的，你讓我跟你回去好嗎外婆，我要和你回家，我不會要買衣服、吃零食的，我不要學畫畫了……
外婆轉頭罵了女婿女兒兩句，扔下一句話：
“以後米南就跟著我，省得你們倆又做糊塗事！”
外婆拉著米南，扔下父母在身後，慢慢走向了附近的公交站。
5
聽完這些，洛明的嘴巴動了動。
“你知道當時聽外婆說完，我是什麽感覺嗎？”周娜輕輕地搖頭：“我大哭了一場。一個10歲的小女孩，要得多聰明，才知道怎麽活下來，還要裝作沒懂她爸媽做了什麽？外婆說，她那次回來後再也不願意提畫畫，在家裏，米南什麽事都要做、什麽錢都不要花。”
“你現在看她好像熱情大膽的很，但你以為她天生這樣嗎？”
“米南是一點一點把自己再養成這樣的。讀書那幾年，我還見過她打八份工湊生活費，有此我去找她，結果她腱鞘炎疼得擡不動手還在酒店洗碗，她——”
周娜擦掉眼淚，輕輕嘆了口氣：“她是可憐你，還是喜歡你，你能辨別的吧，洛明？”
洛明沒有說話，眼角泛紅。
周娜頓了一下：“你要是喜歡她，那就別裝作不知道。你要是不喜歡她，我也勸你別讓她再誤會了。”
“她從來不求別人、不示弱，但面對你，她真的很……”周娜頓了頓，眼淚再次墜了下來：“她很寶貝你。”
洛明指尖摩擦著沙發，有一下沒一下，眉頭緊緊皺著，眼淚卻再也框不住，大滴滾落。
“她10歲……”她最終沒能把話說完。
“嗯。我不會告訴她我知道，希望你也守住這個秘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娜姐。米南她……從不說。”
周娜看著她，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你……那天去畫室有沒有看到一張陸真畫展的海報？”
洛明點點頭。
“陸真是米南前女友，她應該沒和你提過。別的我不說了，我只想問你：陸真約了米南下午見面，你要不要去？我開車來的哦。”周娜笑了。
某種隱秘的決定終於成型。
6
洛明翻衣櫃找幹凈的衣服，屋裏傳來衣架碰撞的聲音。
周娜走出鬥室，靠在門外那段破舊的水泥走廊上。
風從樓道窗戶吹進來，帶著一點塵土味。
她低頭把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來，按亮屏幕，翻到“米南”的號碼。
“米南。”
那頭安靜了一下。
周娜繼續說：“我找到她了，別擔心。”
那頭沈默了一會，輕輕呼出氣：“……她怎麽樣？”
周娜舔了下嘴唇，擡頭看看昏黃的樓道燈，聲音依舊平平的。
“樣子挺嚇人。”她說完，又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是因為她爸的事情，據說是賭債已經還完了，還瞞著她，想讓她繼續掙錢。但你不用擔心，她應該都會告訴你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無比沙啞：“謝謝。”
“你記得去畫展，陸真在那等你呢。我送明明，馬上過來找你。”周娜的眼神終於松動下來。
“米南。”周娜想起洛明的手機壁紙。
那頭“嗯”了一聲，抽泣聲漸漸大了起來。
“洛明她……她很喜歡你，放心大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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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娜回畫室後，立馬問了李元模特安排的事情；找出那天的寫生作業，翻找出米南畫的那副，看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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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娜打斷：“我叔推薦的？”
周娜恍然大悟——她叔叔趙仁雄是自己畫室的投資方之一，聽說他也有好幾家酒吧和拳館，私下裏大家確實喊他趙哥……拳館，洛明，「趙哥」！怪不得上次米南接電話喊了聲“趙哥”——！
天啊，這次真的是平白無故捅了個大簍子，自己要是害得米南喜歡的人討厭上米南，真是造孽！
周娜在辦公室急得直跺腳，立馬電話過去，趙哥卻欲言又止。
“叔叔，你要是真的關心洛明，有什麽事就不要瞞著我了！我現在是在幫她！”
他在電話那邊嘆了長長一口氣，聲音沙啞又疲憊：“小娜，長話短說吧，洛明她打拳是為了給她爸還債，還有出她媽的醫藥費。她爸這筆債今年還清了，但是他還想逼著洛明繼續打。”
周娜眼神震驚：“神馬？”
“拿她打的錢吃喝、賭，明玉她如果知道的話——”說到這兒，趙哥忽然哽住。
過了幾秒，他告訴周娜：“米南，是不是你的那個好姐妹？她也來問我洛明的事情，只是我沒有說太多。所以你們三個都認識？”
周娜嘆氣，“嗯”了一聲：“何止是認識啊，我叔，要是早知道——哎！”她無力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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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提前造勢的陸真個展正式開幕。周娜的工作室門口擺著兩排花籃，紅綢帶上寫著“大展成功”。
報紙記者和美術圈的一些熟面孔都來了，門廳裏十分熱鬧。
冷氣開得足，外頭是熱烈的夏日，進來就一股子冷風，把人吹得背脊發涼。
走廊兩邊的白墻上掛著陸真的大幅油畫。
周娜穿著襯衫裙在場裏走來走去，手裏攥著單子，跟李元低聲確認流程，又被一個攝影記者喊過去配合留影。
忙完這一會，她和陸真站在展廳末尾，說完幾句註意事項，就拍了拍對方的肩。
“我先走了，你有事和李元對接。”
陸真皺了下眉：“去哪兒？米南她……”
周娜按了按太陽穴，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無奈和擔心。
“我有事，大事。”她笑了一下：“米南下午會來看您的大作。”
說完，她拎起隨身的小羊皮包，長發在肩上甩開，頭也不回地出了畫廊門。
外頭陽光刺眼，地磚烤得滾燙，她走得很快，腳步聲落在寂靜的午後，像是要趕去救火。
“呵呵，這下我成鐵T了。”周娜自嘲道。
周娜上次送洛明回家，記得她的地址，沒過多久，她就站在洛明的門口，手指敲得“咚咚”作響，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裏回蕩著。
她耳朵貼著門板聽，裏面沒聲。
於是她退後一步，換了只手，慢慢地又敲了兩下：“洛明。我是周娜。”
還是沒有應。
周娜深吸了口氣，咬住牙關，把包往肩上一甩，語氣冷下去，音量也放大了些。
“你要是還想見米南，就給我開門。”
幾秒後，那扇鐵青的門，鎖舌“哢噠”一聲，慢慢轉動。
門沒開太大，裏頭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洛明半邊臉，眼圈發青，聲音又啞又低。
“她叫你來的？”
周娜瞇了瞇眼，把背包從肩上滑下來，換了個輕松的姿勢，聲音平穩：“沒有。我自己來的。”
門縫裏的人僵了很久。
周娜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要是真的不想再見她，你就關門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周娜低頭邁進去。
洛明背對著周娜，上半身只穿了背心，後背的幾道老疤因為受傷又紅了。頭發汗津津的，幾縷黏在脖子上。手腕纏著紗布，指縫裏好像還滲了點血。
3
房間小得像個鬥室，窗簾拉著，下午的光也透不進來，只有盞黃色的燈在亮，罩子外落了層灰。
空氣裏悶悶的，混著風油精味和血腥味。
周娜站定：“模特的事情，不是我安排的。米南也不知道。”
洛明皺眉，臉偏向一邊。
“還有，你爸賭債的事情，趙哥也跟我說了。”
洛明有些不解。
“趙哥是我叔，我的畫室是他讚助的——所以他才會介紹你來當模特，他不知道我們認識。根本沒人知道，這麽巧都撞在一起，真的是見鬼了。”
周娜看到腳邊被洛明扔走的手機，順手撿起來，屏幕亮起，就看到壁紙是米南家床頭櫃上那張和外婆的合照。
她擡眉盯了一眼洛明，眼神很冷。
滿屏都是米南的來信通知。
周娜冷聲放回桌上：“既然壁紙都是米南，為什麽不回她？你心也夠狠的。”
洛明肩膀一點點往下塌，但她還是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周娜嘆氣，把畫從包裏抽出來，放在她面前：“你看看。”
“……什麽？”
“那天的寫生。”
“你知道嗎，其他人都在畫你的身體，線條、肌肉、骨骼，畫得都很好。”
“米南——她只畫了你身上的疤。”
“她畫得最差，因為她在意你。”
洛明怔了一下，盯著那張畫紙。
紙上，她的輪廓變得朦朧，那些疤卻像是被細致描摹出來的地圖。
嘴裏發幹，喉嚨疼得要命，眼眶死命憋住眼淚。
最後她啞聲罵了句：“都關她什麽事啊。”
“……她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
“不是。”周娜靠在門板上：“如果真要說，米南也是可憐的那一個。”
洛明擡頭看向周娜。
“你沒有問過米南，我們怎麽認識的嗎？”
“沒有。”
“她有告訴過你以前的事情嗎？”
洛明搖搖頭。
“米南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都在廣圳讀書，我比她小一屆。在新生報到那天，我行李全散掉了，那麽多人，只有她一個人幫我全收好了，手速還超級快。”
“後來她剛好在廣圳那我親戚的一家律所兼職，就漸漸熟了。她畢業那年暑假，我去幫她搬宿舍，剛好和她一起回了舊津，那是我第一次來這棟房子。那時候，她外婆還在，坐在門前一邊擇菜，一邊和我聊天。米南在二樓做飯，她外婆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擡頭看著洛明，眼神沒有任何笑意：“她說，米南從小喜歡畫畫，可是一直不肯去學。因為十歲那年，她爸媽說帶她進城學畫，結果是想趁人多把她丟棄在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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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南小時候會在很多廢棄的本子上、包裝紙裏畫畫，她會收集不要的雜志裏她最喜歡的畫貼好。她還畫了一整本日歷的畫，都是她想象中的、自己想要的東西，城堡、蛋糕、書、漂亮的房間，還有書桌。
弟弟米林開始學鋼琴那年就爆發出巨大的天才，讓父母欣喜若狂。米南抑制不住羨慕，和爸媽小聲說，她也想學畫畫。
只有米南知道，那一刻的父母變成了什麽樣的怪物。
他們撕爛了她精挑細選的那副彩筆畫，指著一邊漂亮的黑色鋼琴說——你有弟弟這樣的天分嗎？！就知道浪費錢，供你讀書都花了我多少了，又要交學雜費、又要買衣服、吃零食，現在還要學畫畫，你什麽時候才能懂事！
米南嚇得躲進她那滿是雜物的小房間，再也不敢吱聲。地上的彩畫碎紙被她火速撿起來，窩在房間裏一點一點拼好。
只是沒想到，第二天爸爸就變得和顏悅色，說帶她去省會南江市，去最好的老師那裏聽美術課，如果喜歡就開始上課。
米南激動的直蹦噠，把她那些散落的、長短不一的彩鉛全部裝好，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焦急、快樂地等待出發那天的陽光。
她們一大早就起床了。
米南和爸爸兩個人坐了很久的車，還轉了幾趟公交，終於走到了南江市人流量最大的商業中心。她一路雀躍，可沿路陌生的環境讓她越來越緊張——「原來米林上鋼琴課也要走這麽久嗎？」
市中心人太多了，多得米南只想拉緊爸爸的手。
結果剛到了一處十字路口，爸爸說，走了這麽久，太渴了，得去買瓶水，再買瓶AD鈣奶給她解饞，平時很少喝到吧？
米南說不要喝不要喝，可是爸爸堅持要買，讓她乖乖呆在原地等著。
爸爸就這麽走遠了。
之後爸爸就一直沒回來。
人群走來走去，太陽到中午升到天空毒辣無比、到了下午又慢慢降下去、傍晚就不見了，周圍的漂亮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看著她流出疑惑的目光，而米南只能蹲下來等爸爸回來。
爸爸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要去找爸爸；可是如果她走遠了，爸爸回來找不到她怎麽辦？
米南就在那個路口一步沒走。
直到當晚，頭發灰白、面色焦急的外婆流著淚，邁著小步子朝她走來，外婆身後站著一臉煩躁的母親，米南那並不聰明的10歲的腦瓜，頓時明白了今天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的真實用意。
她沒有對著父母哭鬧、沒有對著他們哀求，她只是拉著外婆的手和衣角，小聲對外婆說，我想跟你回家可以嗎外婆，我會好好讀書的我會掙錢的，你讓我跟你回去好嗎外婆，我要和你回家，我不會要買衣服、吃零食的，我不要學畫畫了……
外婆轉頭罵了女婿女兒兩句，扔下一句話：
“以後米南就跟著我，省得你們倆又做糊塗事！”
外婆拉著米南，扔下父母在身後，慢慢走向了附近的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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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這些，洛明的嘴巴動了動。
“你知道當時聽外婆說完，我是什麽感覺嗎？”周娜輕輕地搖頭：“我大哭了一場。一個10歲的小女孩，要得多聰明，才知道怎麽活下來，還要裝作沒懂她爸媽做了什麽？外婆說，她那次回來後再也不願意提畫畫，在家裏，米南什麽事都要做、什麽錢都不要花。”
“你現在看她好像熱情大膽的很，但你以為她天生這樣嗎？”
“米南是一點一點把自己再養成這樣的。讀書那幾年，我還見過她打八份工湊生活費，有此我去找她，結果她腱鞘炎疼得擡不動手還在酒店洗碗，她——”
周娜擦掉眼淚，輕輕嘆了口氣：“她是可憐你，還是喜歡你，你能辨別的吧，洛明？”
洛明沒有說話，眼角泛紅。
周娜頓了一下：“你要是喜歡她，那就別裝作不知道。你要是不喜歡她，我也勸你別讓她再誤會了。”
“她從來不求別人、不示弱，但面對你，她真的很……”周娜頓了頓，眼淚再次墜了下來：“她很寶貝你。”
洛明指尖摩擦著沙發，有一下沒一下，眉頭緊緊皺著，眼淚卻再也框不住，大滴滾落。
“她10歲……”她最終沒能把話說完。
“嗯。我不會告訴她我知道，希望你也守住這個秘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娜姐。米南她……從不說。”
周娜看著她，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你……那天去畫室有沒有看到一張陸真畫展的海報？”
洛明點點頭。
“陸真是米南前女友，她應該沒和你提過。別的我不說了，我只想問你：陸真約了米南下午見面，你要不要去？我開車來的哦。”周娜笑了。
某種隱秘的決定終於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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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翻衣櫃找幹凈的衣服，屋裏傳來衣架碰撞的聲音。
周娜走出鬥室，靠在門外那段破舊的水泥走廊上。
風從樓道窗戶吹進來，帶著一點塵土味。
她低頭把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來，按亮屏幕，翻到“米南”的號碼。
“米南。”
那頭安靜了一下。
周娜繼續說：“我找到她了，別擔心。”
那頭沈默了一會，輕輕呼出氣：“……她怎麽樣？”
周娜舔了下嘴唇，擡頭看看昏黃的樓道燈，聲音依舊平平的。
“樣子挺嚇人。”她說完，又頓了頓，語氣軟下來：“是因為她爸的事情，據說是賭債已經還完了，還瞞著她，想讓她繼續掙錢。但你不用擔心，她應該都會告訴你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無比沙啞：“謝謝。”
“你記得去畫展，陸真在那等你呢。我送明明，馬上過來找你。”周娜的眼神終於松動下來。
“米南。”周娜想起洛明的手機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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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她……她很喜歡你，放心大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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