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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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1

米南和陸真從大學那次爭吵後就再也沒聯系過。米南從沒回頭,也沒關註過她。

再聽到這個名字,就是周娜說,陸真的作品紅了,被一個畫廊讚助開始巡展,還上了雜志。

如果不是周娜要把洛明帶去畫展找自己——米南早已想翹掉今天的約定。

米南冰敷好浮腫的眼睛,拿起之前洛明選的半裙和T恤,把頭發輕輕紮起,出發了。

等到她一個人站在展廳末尾,看著那個燃燒著的紅漆大字【FREE IS  FIGHT】時,忽然明白:

她確實從來沒理解陸真,只是短暫被她點燃。反過來當然也一樣。

那濃烈的色塊,她看不出來是什麽,只是那句標語【FREE IS  FIGHT】,是自己陪陸真去火車站偷偷塗鴉時寫下的。

陸真下午緊張了很久,她在展廳裏等著米南出現。這麽多年了,她根本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認出米南。

大學裏的人那麽多,天南海北,貧富懸殊。陸真的生活裏從來沒有遇到過米南這樣的,要掙紮著活下去、卻永遠是笑著的人。

陸真不安分、不聽話,在課堂上頂撞導師,是個誰都控制不了的炸藥包,畫得出彩、美得張揚,幾乎所有人都會為這樣的她側目,她自然覺得米南也是其中之一。她知道張愛玲說過,漂亮的人都有一種疑心病,她也從沒覺得自己這點有什麽問題。

米南清醒、理智、樂觀、很少在別人面前掉眼淚,為了掙夠學費,可以從早到晚做兼職,期中期末連軸轉,排滿能報上的全部監考,坐在教室講臺前,和自己眼神交匯時,表情會有一些亮光。

那時候,她覺得米南喜歡的是「會闖禍的」自己——這樣米南就可以繼續扮演那個穩重的、清醒的、可以隨時把她從廢墟裏拖出來的人。

她覺得米南只是要在自己身上尋找活著的證明。

可是過了這麽久,藝術她搞不太清楚、哲學她也看不明白,但她也總算搞清楚一件事:米南不是為了救自己才靠近她。米南從未攫取過自己的任何能量——精神上、物質上的,都沒有。

米南只是看見我,哪怕我是亂的、壞的、瘋的、燃盡的,你還是看著我、留在那兒。

你沒有在我身上找活著的意義。你是真的愛我。

所以,等陸真看到米南在自己最滿意的那副畫前安靜站著的那一瞬,所有的記憶都退下了。

是米南。還是一樣的短馬尾,只是比以前精壯了一些,白了一些。

她失控地上前一步,什麽都沒說,就把米南抱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太用力,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一個溺水者,終於碰到了岸。

米南聽到腳步聲,還以為是工作人員,直到身後的呼吸聲越來越靠近,直到自己被抱緊,她才意識到是陸真。

她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那個擁抱,只是讓她抱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很輕地,松開陸真的手,轉身說:“你畫得真好,真真。”

陸真笑了,輕聲解釋:“是我們在站臺一起塗鴉。我畫了很久。”

空氣靜下來。

陸真沒有等:“米南,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米南盯著她看了很久。雖然眼前的陸真和以前並沒有什麽差別,濃黑的頭發束起來,眼線簡單,唇色幹凈,整個人妝容很淡,卻美得比以前讀書時還危險。

米南輕聲說:“都過去了,真真。”

2

展廳裏十分安靜,只有觀眾輕緩的腳步聲和低聲交流。

洛明站在門口,有一瞬的遲疑。

周娜拍拍她肩膀:“自己進去。”

畫作掛在四面墻上,色彩濃烈,風格克制又鋒利。她一邊走,一邊看,視線卻不在畫上。她在找人。

直到洛明在展區的邊角,看見了米南。

米南穿的都是上次在步行街她選的衣服,站在一幅大幅的油畫前,背影沈靜。

她身旁站著一個人,高挑、幹練、穿著一件黑色襯衣,頭發利落地全部束在腦後,戴著玳瑁色的眼鏡,整個人漂亮得甚至有異國氣息。

她轉頭的時候,洛明一下就猜出來——這就是陸真。

她們在交談。陸真的身體很靠近米南,幾乎是快要擁入懷裏的姿勢。

米南只是認真地聽著,臉沒有偏過去。

洛明忍不住開口,聲音冷不丁地劈進安靜的展廳。

“米南。”

米南回頭,看見洛明站在那兒,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舊牛仔褲,頭發還帶著一絲沒幹的汗濕,神色看上去像是跑過來的。眼神是熟悉的,那個她日思夜想的眼神。

“明明……”腳已經自己動了起來。米南是沖著跑過去的。

然後,她抱住了她。毫不猶豫地,這三天裏的焦慮、委屈、不安,全都在這一刻,在一個擁抱消解了。

她抱著洛明,臉埋在她肩窩,聲音悶悶的:“你去哪了……”

洛明楞了半秒,手臂下意識伸出。先是懸在半空,然後緩緩落下,摟住她的腰。

那一下的力道很輕,卻已經把某種漂浮不定的東西固定下來。

洛明低聲說:“對不起。我回去和你解釋。”

這一幕,安安靜靜地,發生在展廳一角。

陸真站在幾米外,完全沒想到米南會這樣。但是米南確實一直是這樣勇敢愛人的,自己也曾擁有過,不是嗎。

陸真看向那個陌生的女孩。

洛明也回看了陸真一眼,目光坦然。

她不需要示威和挑釁,光是這個畫面,就足夠清晰地表達了她是誰、她在這段關系中的位置。她轉身,輕輕拉著米南的手指,把她帶出展廳。

米南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陸真知道了自己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3

回到舊房子,米南把鑰匙插進門鎖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洛明站在她身後,兩人身上都還帶著展廳裏沒來得及散去的情緒。

門關上那一刻,屋子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的聲音。

洛明終於打破沈默:“周娜姐都告訴我了。你今天……為什麽會答應見她?”

“她……靠你很近,對你說什麽了?”

米南沒回頭,聲音平穩:“沒說什麽。”

“她為什麽找你?”

“邀請我看畫展。”

洛明只想裝作隨口問,又忍不住一遍遍地追著那個名字轉:“她還喜歡你吧。”

米南轉過身,看著她,皺著眉:“所以你說要和我解釋,結果回家第一件事是盤問我?

“我只是……”洛明嘴角繃著:“我先問不行嗎……”

“你也沒說過你為什麽失聯。”米南打斷她,往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洛明下意識往後靠了一點,卻又不舍得退太遠。

“你們剛才在說什麽?她為什麽靠你那麽近,還那個表情?”洛明低頭,不肯看米南。

“她來問我……能不能再和她重新開始。”

洛明眼神閃爍,嘴巴緊緊抿著,臉頰很紅: “那你要嗎?”

“我喜歡「你」,洛明。”米南的聲音十分溫柔篤定:“我喜歡你。”

洛明怔了一下,眼眶發熱,轉過頭去:“我又沒問我。”

“你可以不用立刻回應我。”米南繼續說:“你只要別再不見就好。”

洛明低聲說:“我不是不想見你……我只是,那天……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喜歡我,還是……”

米南輕輕拉住她的手指,把她拉近半步。

“是真喜歡你,還是可憐你?你想問這個吧?”她笑著:“都是真的。”

洛明抿唇,有些無措地站著。

“我喜歡你,我也想對你好。”米南低聲說,眼淚已經掉下來:“你不要這樣消失了,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的時候真的要瘋掉了。”

屋裏很靜,連風吹動門簾的聲音都很清晰。

“米南。對不起。”

米南拉起洛明的手,眼神關切:“那你今天為什麽來?”

洛明不說話。

“只是路過?”

“不是。”洛明輕聲說,“是很煩陸真。”

米南笑了。

屋裏的光投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4

米南洛明二人走後,陸真看著門口點煙的周娜,慢慢挪了過去,整個人有些失神,卻仍是挺拔幹練地漂亮。

她要了一根煙,借著周娜的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她是誰?”陸真開口。

“你問洛明?”周娜斜看了陸真一眼:“米南的小女朋友。帥吧?”

“小女朋友。米南現在喜歡比自己小的嗎?”陸真有很多想問的,選了一個最不相幹的開啟話題。

“什麽叫「現在喜歡」,你不也比她小?切,誰讓你當時不把握好。”周娜揶揄:“我們小南可沒有變過。”

“是。”陸真笑得有些慘然。

兩個人沈默一會後,陸真又開起了話頭。

“我記得她大學一直都過得很不容易。”

因為這句話,周娜想起來很多事情,眼神放空:“是啊。你還記得,有次聚餐我們玩「我有你沒有」,她喝多了,和我們說自己7塊錢能花一個星期嗎?”

陸真記得。

米南說出口的那一刻,本來超超鬧鬧的KTV豪華大包間,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米南,都不知道說什麽。

在這裏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擁有家庭的托舉。只有米南是硬生生自己把自己拽到大家面前的。

沒人能想象她生活的底面。

周娜說:“她當時幫各個組會做會議記錄,打字打得腱鞘炎發作,都還要酒店泡水洗整天碟子。那天晚上我找她吃飯,你知道,我很少看到人累成那樣,一邊哭一邊吃盒飯。”周娜眼圈越來越紅,頓了頓,開了句玩笑緩和氣氛:“米南那如此疼痛的青春,有一部分是你害的,陸真。”

“可是她從不說這些……”陸真無奈。

陸真想起,暑假在酒店裏她和米南的那個吻,還有自己最後和米南提分手的畫面——甚至都不算分手,她只是冷血無知到以為米南不懂得愛自己,把她重重推開了。

“嗯。我每次想起來,也很後悔。”陸真低頭。

“後悔什麽?”

“周娜,米南她有次和我說自己只剩三百塊錢,結果轉頭就把樓下斷腳的小貓帶去醫院了。她特別開心,因為小貓被醫生領養了。我問她那她生活費怎麽辦,她就說自己還有還有——”

“嗯,米南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陸真猛吸了一口煙:“那米南現在和她——很好嗎?”

周娜聳聳肩:“一半一半,你也知道她父母的尿性。她和洛明,很好——她和父母,很不好。”周娜又加了句:“就連外婆給她的房子,他們都在逼著米南賣掉給她弟。才值40萬,把自己女兒逼得像仇人。”

陸真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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