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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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

夏天到了。

舊津市的天空終於明亮湛藍,陽光把柏油路面曬得反光,香樟樹新抽的綠葉香氣濃郁。

夏天米南的玩具店總是開著門。風從屋前吹過,把淺綠底繡著白色小鳥的門簾輕輕掀起一點。

街坊的孩子們會趴在門外長凳上,從櫥窗外看那些娃娃。她們在香樟樹的樹影裏,在明與暗的間隙中聚集又散開。

這段時間,米南每周上素描課,其他時間認真工作,在店裏畫畫,補娃娃、做帆布包,時間排得滿滿當當。

而洛明只要有空就會來店裏幫忙,有時候一起吃飯,有時候不吃。

有時她幫著搬貨,有時陪米南修玩偶壞掉的手臂,還有幾次只是倚在櫃臺邊,拿抹布慢慢擦玻璃,一邊聽米南講客人的故事,一邊沒什麽表情地點頭。

更多的時候,她就只是坐了會,喝杯冰水就走了。

米南也適應了洛明突然到來的風格。如果洛明隔了好幾天不來,她就會發短信過去,通常洛明都會很嘴硬地說自己忙,但是當天晚上,總會來店裏見一面。

有天午後特別悶熱,蟬叫得厲害,米南把收銀臺前的風扇調到最大,被陳奕迅那苦情又坦蕩的歌帶走思緒。

米南今天在循環陳奕迅的專輯《打得火熱》,聽到其中一首,米南隱隱約約聽到“從來沒愛你/綿綿/可惜我愛懷念……”

歌詞非常暧昧不明,像“愛你明明”——後面的詞她聽不清,去翻專輯裏的歌詞小本,一個沒抓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門上的風鈴輕響。

剛好,洛明就出現在玩具店門口。

2

洛明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中短褲,這種長度下,身體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她拎著兩瓶冰鎮可樂,另一只手裏,抱著那只被她“偷走”好久的袋鼠娃娃。

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她的額角有些汗,頭發比之前稍微長了點,擋住了眉毛。表情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但嘴角有點猶豫地動了動。

“突然想起來,這個袋鼠還沒修完。”她說得有點快,然後把可樂一並舉了舉:“還有……這個。

米南笑:“今天怎麽想著帶它來?”

洛明輕輕哼了一聲,把袋鼠放到櫃臺上。

她不想被看穿自己那點“找借口見人”的心思——雖然自己只要有空就可以隨時過來“幫忙”。

她這段時間,照樣做很多事掙錢,拼命練拳、比賽,偶爾去看母親。這樣忙起來的話,時間的流速更快一些。

“店裏這麽熱。”洛明打開可樂,猛灌了幾口:“你電扇聲太吵了,我站在門口五分鐘你都沒發現。”

“哦?”米南撐著下巴:“你站在門口幹嘛?”

洛明一楞,眼神左飄右躲:“……沒幹嘛。”

米南看著她,笑得更深。

窗外蟬聲正響,陽光透過香樟樹影,斑斕地灑進屋裏。

她們又見面了,在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日午後。

3

玩具店臨時來了一批蒙奇奇娃娃,箱子壓得高高的,米南正一邊拆包裝一邊皺眉頭。

“這麽多,你的店能放得下?”洛明站在門口,手裏已經挎了兩個箱子,語氣無奈。

“是哦!”米南苦惱道:“希望它好賣吧……”

洛明「切」了一聲,悶聲幹貨,繼續搬箱子。

等她把最後一個箱子推進來,累得在櫃臺邊直喘氣,隨手抓起T恤下擺擦拭下巴的汗。

那一瞬間,她白皙的側腰和腹部線條就這樣曝光在米南的眼裏。常年不在外面曬的緣故,洛明比米南白好幾個度。

她的骨架不算大,整個人窄窄的,肩背結實,腰腹肌肉有輕微的起伏,掀起T恤的手指纖長。

米南楞楞地盯著洛明拎起T恤的手指和露出來的那截腰。

洛明註意到米南的視線,動作一僵。意識到自己的T恤還掀著,馬上放下衣擺,挑起眉毛嗔笑著看她。

“你又看什麽呢?”

米南沒回答,只是嘴角慢慢翹起來。

洛明看她那表情,臉一紅,有點破音:“米南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老看我幹嘛?”

米南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拆包裹:“你身材很好啊,我就看看。還有——小南「姐」!比我小那麽多,每次還叫我的名字,你也很奇怪。”

“姐你個頭。”洛明瞪她一眼,轉身走到倉庫外。

洛明走到倉庫門口抽煙,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在心裏翻湧:姐你個大頭鬼,米南。

她不是傻子。米南的照顧、那些短信、在店裏給自己準備的茶水冷飲、那些小小的偏心,她怎麽會感覺不到。她只是擔心,那是米南那一視同仁的天使心腸,自己只是……只是什麽“妹妹”。

米南看到洛明表情從害羞轉為生氣的那一瞬間,就跟著洛明走了出去。

風從後門吹進來,把煙味送進她鼻腔,是廉價的、濃烈的那種香煙。

“你抽煙?”米南訝異:“一直都抽?”

洛明沒說話。她看了米南一眼,轉頭繼續抽著。

米南湊近,指尖伸過去撚走煙,吸了一口。煙味辛辣,米南咳了好幾下,眼睛都紅了。

洛明微微皺眉,目光覆雜。

“你幹嘛啊……非得來抽我的,你會抽煙嗎?”

“以前會的,後面戒掉了——你抽的這太辣了吧!”

“又怎樣,沒喊你抽。”洛明冷冷地說,眼神避開她。

米南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楞了片刻才問:“明明,你生氣了?”

洛明沒回答,手指在褲縫上摩擦了一下,抿著嘴。

“我不該拿你的煙?”米南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還是因為剛才偷看你?”

“都不是。”洛明還是沒看她,半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沒什麽。”

“明明就有。”

“反正別管我抽煙。”

米南都看在眼裏:“好的,對不起明明。你生氣了,我會過意不去的。”

洛明緩緩松了肩膀,低聲說:“好了,沒事了。”

“為了向你道歉,晚上想吃什麽隨便點。”

“你很煩。”洛明咕噥一聲,臉上遮不住的飛紅,在傍晚晚霞映天的時分,顯得她的臉更綺麗了。

4

夏日傍晚,晚霞映在大樓的玻璃上,好像一層薄薄的橘子蜜。米南拎著菜剛走出菜市場,手機就響個不停。

“你在店裏嗎?”是周娜的電話,語氣急得很:“你是不是忘了關門啊?我剛路過你店門口,看到裏面收銀臺有個人影晃來晃去——不是你吧?!”

米南一楞:“沒事沒事!是明明啦。”

“啊?誰是明明?”

“——就是洛明。我讓洛明幫我看店,我去買菜。”

“你給她的鑰匙?”

“不是,她今天一直在。”米南有些心虛。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低聲罵了一句:“服了你,我差點報警了。”

等米南匆匆趕回來時,周娜坐在店門口抽煙,一臉無語。

“什麽時候改口的呀?”周娜擡眉,壓低聲音。

“閉嘴——一起洗菜。”米南拉著周娜進店,又從收銀臺抽屜裏拿出一把備用鑰匙。

她遞給還乖乖坐在櫃臺的洛明:“給你。我這的鑰匙。”

洛明沒接:“你還真放心我。不擔心被偷家嗎。”

米南淡淡一笑:“偷什麽,我可以直接送給你。”

洛明臉一紅,把鑰匙揣兜裏,沒再說話。

周娜瞥了她們一眼,沒說什麽,只“哼”了一聲,轉身上了二樓。

晚飯是很家常的三菜一湯,紅燒肉倒滿滿一大碗——肯定是給洛明做的,周娜這麽想著,抿了口麻婆豆腐,又看見洛明悄悄把那塊米南不要的太肥的紅燒肉夾進自己碗裏。

吃完飯,洛明收拾碗筷,米南幫她穿圍裙的時候,她就乖乖低頭。

周娜嘴角慢慢挑起:這個默契和氛圍,嘖嘖嘖。

洛明說晚上訓練要先走,米南剛站起身要送,洛明搖頭:“周娜姐還在呢,你們繼續聊。”

但她下樓走到一半,想起自己沒拿走當借口帶來的拳擊袋鼠,返身上樓。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周娜叫出自己的名字。

周娜大喊:“好煩啊!答應好的模特總是變卦,又不是□□啊。不然米南,你來當。”

“我有那個資格嗎周大師?”

“又得找模特了嗚嗚。”

“很難找嗎?”米南關心。

周娜眼珠子一轉:“也不是,很好找的,就都是中老年模特,我想找個肌肉線條很漂亮的——像你的明明那樣的。”

“什麽我的明明啊……”米南懟回去。

“不是嗎?她現在基本天天都來了吧?”周娜半認真半調侃發問。

“不是哦——天天都來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沒出息。”

“確實。”

“對了,陸真前幾天聯系我了,說她畫展巡演的一站想定在舊津市。”周娜冷不丁提起來。

“啊?”

“很奇怪對吧?18線小城市,陸大畫家竟然想來這裏辦畫展。是不是因為你?”

“怎麽可能……陸真說了,我對她不能叫「愛」,哈哈。”米南是笑著說的,但眼底多了一層黯然。

“哈哈,我覺得陸真就是犯賤。得到的太多了,所以對你的愛也司空見慣吧。”

“大哲學家。”米南笑了,給周娜比大拇指。

“呵呵,我哲學課可不是白上的。”周娜戲謔道:“比如,我還敏銳地發現——你喜歡洛明,認真的,對吧?”

“———”米南吃驚,晃了晃周娜的肩:“噓!”

站在樓梯口的洛明呼吸一滯。

“幹嘛,神經,洛明回家了!拜托哎大姐,她知道你連外婆的披肩都給她用嗎,我借來穿穿都不行。”周娜翻了個大白眼。

“小氣——你是要借走哎,我又沒給洛明帶走。”

“你這人,還敢說我小氣?”

“對不起,我開玩笑啦。”米南笑著,給周娜倒了半杯可樂。

“洛明不曉得你喜歡她,鬼才信。”

“不說啦娜娜。我不想……讓她覺得不舒服。”米南搖頭。

“不舒服?我們的拳擊擊手可沒有陸真大藝術家那種輕視愛的資本,她為什麽會不舒服。”

“又來了,哲學家。”

兩個人低聲笑開。

——周娜的話,米南沒有否認……米南沒有否認?

洛明感到全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全湧上了頭頂。她輕手輕腳逃出了這個小店,耳邊獵獵的風裏,有她如雷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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