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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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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崩裂

柳太醫原本是個要體面的人,憋悶了好幾天的心痛委屈,今天終於借著微醺的酒意不管不顧地傾瀉出來。

今兒,他不依不饒地揪住何青青抱怨個沒完,越說越激動,幾乎哽咽起來。

“為了你這麽個短命鬼,她現在就是半個殘廢了,為什麽呀?她怎麽這麽傻啊,我是她唯一的老父親,我……我自家閨女變成這樣,我心裏堵得慌。”

說著他痛苦地錘了錘心口,仿佛痛到無法呼吸一般。

“你說說看,她怎麽就喜歡上你這麽個病秧子,還是個女的,不能生不能養的,她圖個什麽?”

這話叫跪在地上的何青青頓時啞口無言,她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似乎連道歉也無濟於事。

只能反覆呢喃著:“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說到此處,柳太醫陷入自責一般囁嚅著。

“這孩子打小娘去的早,我沒時間教養她,一早就把她遣送回了辛夷谷托人養育,她從小到大身邊也沒父母陪伴,她就是缺人疼愛,長大了才會愛慕上個女人的,一定是這樣。”

“都怪我,怪我……”,說著揚起巴掌,“啪啪啪……”在自己臉上連扇幾記大耳光子。

痛哭流涕地喊著:“哎喲,我苦命的女兒啊,爹心裏苦啊!”

眼見柳太醫出手傷害自己,何青青一下子就急了,不管不顧地扒住柳太醫的胳膊阻攔著。

“柳伯父,您別這樣,求您別這樣了,您打我吧,如果能讓您消氣,怎麽打我都行,求您千萬不要這樣了,晚輩看了好難過,煙寒看了會更傷心的。”

“你走,你走,我不用你的憐憫……”,這下子,柳太醫勃然大怒,他一把甩掉何青青的手。

呵斥道:“你,馬上給我消失在眼前,再也不要讓老夫見到你……”

“柳伯父,您別生氣,有什麽話,我們坐下來商量,求您給晚輩一次機會,晚輩一定會加倍補償煙寒的,求您了。”

此時此刻,何青青除了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懇求柳太醫的諒解,她實在沒有可選擇的餘地了。

“告訴你姓何的丫頭……”柳太醫一副冷冰冰的口氣說。

“老夫明日就帶那個不孝女回京城,從今往後她是聾是瞎、是死是活都與你沒有半點幹系,你和她之間,沒、門、兒。”

柳太醫特意將最後幾個字說得又狠又重,決絕之情溢於言表。

這番話,讓何青青徹底慌亂了,她從來沒覺得心裏這麽痛苦、難挨過。

以前重病瀕死之時都沒有,但此刻,柳太醫的每句話、每個眼神都像是對身心的沈重碾壓。

期盼一點點碎成粉齏,她甚至不敢去想象以後不能相見,彼此的生命裏再也沒有對方影子的日子。

傷心至極,卻偏偏連眼眶都不敢紅,她怕柳太醫嫌棄自己懦弱,便只能把自己卑微到極致,跪地苦苦哀求著。

“柳伯父,我和煙寒之間是認真的,我倆是訂過終身的,您要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我可以改,我什麽都可以聽您老的,但是您讓晚輩永遠不得與她相見,真的做不到,您就是打死晚輩,晚輩也不能同意。”

沒想到何青青公然忤逆自己,柳太醫氣得破口大罵:“好,你個膽大妄為的丫頭……”

他對屋外大呵一聲:“來人啊!將這死丫頭拖出去,從今往後,不準踏進柳家半步。”

兩個彪悍的家丁,聞聲魚貫而入,一邊一個,架起何青青就往院子裏拖。

一旁的張阿婆看不過眼了,慌忙喊著叮囑說:“哎,慢點拉扯,姑娘家的身子骨柔弱,別傷著人家。”

兩個身形彪悍的家丁,體量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任何青青如何努力掙紮,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她急得都紅了眼,心有不甘地在院子裏大喊。

“你們放開我……放開……”

“柳伯父,求你讓我再見一眼煙寒,我有話要同她說。”

“你們不能這樣……”

“我要見我的煙寒……”

看著眼前這亂哄哄,吵嚷嚷的局面,柳太醫更加氣憤了。

他下命說:“來人啊!把小姐看守起來,把她的臥房給我鎖死了,免得那頭一會兒再鬧起來,兩死丫頭片子沒完沒了了,老夫不信還治不了你們!”

“是,老爺。”剩下的家丁得令以後,忙不疊地向後院跑去完成任務。

眼見情況越發糟糕,不忍心何青青在此喊得撕心裂肺,張阿婆連忙追出來勸慰。

“哎呦,別叫了姑娘,我家小姐她耳朵聽不見,你在這兒就是叫破喉嚨,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最終,“咕咚”一聲,何青青被兩個家丁拖到柳宅大門口,丟了出來,她就勢跪在大門前不起身,大有誓不放棄的模樣。

張阿婆追出來,想把何青青攙扶起來,可她就是執拗地不起身。

張阿婆只能苦口婆心勸說:“何姑娘,老婦聽聞你身體抱恙,做過置心術,剛剛才大病初愈,跪在此處千萬使不得,夜裏戶外寒涼,仔細又弄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啊!”

但何青青的倔強似乎超出了她的預料,只聽她說:“張阿婆,謝謝您的好意,晚輩今日是不會離去的。”

“勞煩您轉告柳伯父,如果他不原諒晚輩,晚輩就此長跪不起。”

“還有,勞煩轉告煙寒一聲,一定要她好好保重身體,從今往後無論多麽艱難,我一定不會放棄她的,請她也一定要堅持下去,只要她不放棄,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看著眼前這姑娘苦苦哀求的樣子,張阿婆心裏也跟著難過得緊,她只能連連應承:“好好,你放心,老婦一定照辦。”

起初,張阿婆以為何青青在大門口頂多跪上一會兒,就會自行離開。

她不時踱步到院子裏向外觀望,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沈一寸,直至三更天了,人還是沒走。

這下子鬧得她這顆心七上八下的,平素張阿婆就是個慈悲心腸的老人家,最見不得人委屈可憐。

就是路邊見上個流浪貓狗,都得餵上口吃的,莫說此刻還是個大活人跪在門外活受罪。

只能自我安慰說:“好在是在四月裏。”

心說要是冬月裏這麽跪著,還不把人跪出個好歹來,那可如何是好。”

此刻的柳太醫,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自打趕走了何青青,他自己也像是丟了魂兒一般,一言不發,呆坐在廳堂之上。

手裏提著一壺酒,時不時地灌上一口,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再時不時抹上一把老淚,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直至現在也不肯回後寢睡去。

柳府裏外,這麽個狀態之下,張阿婆兩邊無從規勸,只急得唉聲嘆氣,她無可奈何地舍命陪著耗到後半夜。

屋漏偏逢連夜雨,正擔憂得不得了,“轟隆”一聲悶響,四月天裏打起了陣陣驚雷,不多會兒,外面竟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這雨下得張阿婆心裏一陣發緊,慌忙撐著油紙傘到院子裏頻頻張望。

她多希望此刻何青青已經走了,卻發現那抹倔強的身影,依舊在藍色茫茫雨霧中一動也不動地跪著。

這下她再也無法淡定了。

慌不擇路地跑到柳煙寒臥房門口求援。

“呦……張阿婆,您老這麽晚了,怎麽還沒休息?”看守後寢的兩個家丁打招呼說。

“是啊,這一晚上鬧得哪兒睡得下啊!柳小姐,現在怎麽樣了?”張阿婆問。

“嗨,別提了……”,其中一個家丁喟嘆一聲。

“我倆一來看守小姐,她就覺察出問題了,死活要出去找老爺,我們不準,差點就和我老哥倆個沖撞起來,沒辦法,只得將人綁起來了,不然我們怕她做出格的事兒,您老是沒見她那豁出去的模樣,我們都要嚇死了,小姐平素待人溫和有禮得很,今兒這是怎麽了。”

“哎,是挺麻煩的……”張阿婆嘆了口氣回答。

“你們讓我進去吧,現下老爺和她正嘔著氣呢,老朽婦進去規勸兩句,興許能緩解一點。”

“那倒也是。”於是,家丁們從善如流地開鎖,放張阿婆進了臥房。

屋裏點著一盞油燈,火光跳躍之下映照著柳煙寒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龐,眼神更是茫然無助,像個被嚇著了的孩子。

她依然被五花大綁,縮在床榻之上動彈不得,但依然倔強地試圖掙脫開繩索。

只是,不知試了多久,手腕腳腕處已經被磨得血跡斑斑,還在咬牙堅持,只叫人不忍卒睹。

“這是造得什麽孽啊!”張阿婆喟嘆一聲,想著一個姑娘固執地跪在雨夜之中,一個姑娘身陷囹吾抵死掙紮。

不禁老淚縱橫,走到床榻邊,喃喃勸慰說:“柳小姐,好了,你別這麽折騰了,沒用的。”

見張阿婆出現在眼前,柳煙寒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迷茫的眼睛裏閃爍出一道驚喜的亮光。

可是她聽不清楚,只能掙紮著起身說:“張阿婆,你近些聽我說……”

張阿婆連連上前,將人扶正坐起,說道:“聽著呢!柳小姐,想說什麽,盡管說予老婦聽。”

“青青呢!她人呢?我爹沒把她怎麽樣吧!”

“這……”想著方才吵吵嚷嚷的亂況,懼怕小姐擔憂,張阿婆一時竟無從開口。

但狀況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仔細權衡利弊下,依舊將今夜家宴上發生的事,全盤告訴了柳煙寒。

“既然張阿婆您已知曉前因後果,也不便再隱瞞於您老了……”,柳煙寒對張阿婆小心翼翼懇求說

“這位湯小妹,就是與我有婚約的那個何青青,求您老不要偏見於我二人,一定要幫幫我倆,在柳府裏除了您老,我實在是沒有一點指望了。”

“嗨……”聽了這話,張阿婆心疼得哀嘆一聲。

“小姐啊,這是說得哪裏話,老婦豈是那不通情理之人,不瞞你說,這兩日相處,老婦早就看出來了,這何姑娘壓根不是什麽瓦肆裏的說書藝人,平日裏,她對小姐你那一往情深的眼神,就是個瞎子也能看得出來,老婦知曉你二人都是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如今可是苦了你倆了。”

說著,忍不住偷偷抹了一把熱淚。

“謝謝張阿婆這兩日的暗中包容……”,柳煙寒感激涕零地說。

“煙寒做過置心術,才痊愈沒幾天,萬不能由她長跪不起,搞不好會出人命的,你快去將她帶走,好生照料,叫她不要擔心我,下來我自己想辦法去尋她。”

“不行啊!小姐,老夫勸過她,可這何姑娘執拗的得很,大有不得老爺諒解,誓不起身的樣子,一點辦法都沒有。”張阿婆為難地說。

如此一來,叫柳煙寒心裏更加擔憂焦慮了,她掙了掙身上的繩子,“那您老快放開我,我親自去勸她。”

嚇著張阿婆連連擺手拒絕:“使不得,使不得,老爺現在廳堂裏守著呢!你去了只怕局面會更糟糕。”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柳煙寒也是急得如芒在背,可偏偏還動彈不得。

末了思量半晌,她急切地央求張阿婆。

“那勞煩您老馬上去辛夷谷走一遭,尋我同門師長前來幫忙,眼下這等情況,青青實在是耗不起,我怕她身體出問題。”

“成,老婦這就去。”

事情終是有了眉目,張阿婆也不懼大半夜路途折騰,即刻動身。

打後院偏門溜出柳家老宅,尋了馬夫羅老頭,一同架著馬車往辛夷谷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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