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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互訴情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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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互訴情志

在淑媛匯裏消磨了一下午,此時日頭已經偏西,二人順著街道上的青石板,不緊不慢地一路前行。

柳煙寒在二十多年的光陰裏,走過無數的路,大約在記憶裏忘卻了。

但那天傍晚,伴著夕陽與何青青並肩在南陽城的一條小街上閑庭信步的光景,不知怎麽的就一直記憶猶新。

那天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腦海裏,只叫她走得步步銘心。

街道兩側擺攤設點的小販們都已經紛紛開始收攤,打包家夥什準備回家,各戶坐賈,也開始摘了自家招牌準備打烊閉戶。

東邊百姓住的地界已是家家戶戶都開始生火做飯了,只見裊裊炊煙自各家房頂上的煙囪裏鉆出來,彌漫成炊香回旋在半空中。

“二毛、二毛,回家吃飯了,你個死崽……”

老母親自巷口呼喚自家崽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回蕩在街口巷尾上空。

“小牛哥,你等等我!”

“快點,再晚了,回家又該挨你娘的笤帚噶噠了。”

眼前,三兩頑童,嬉戲追逐而過。

起初,二人只是靜靜地並肩而行。

見何青青一直沈默著不說話,只是悶頭走路,柳煙寒料想她可能還在為方才淑媛匯裏的事情郁悶。

雖說錯不在她,但何青青畢竟是何府的大小姐,何員外在南陽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作為何府獨女,卻無故開罪了一位官家貴婦,想來也不是什麽讓人特別痛快的事情。

弄不好事後被家人得知,尤其是何夫人,少不了要給她一頓數落。

其實,今天的事情,柳煙寒覺得何青青雖然沒錯,但行事確實太過激進了,她完全沒有必要跟韓夫人當面理論。

拿呂茶姍的話來說,私下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嘛,何必擡到面上來較勁。

看了看何青青的臉色,柳煙寒思忖片刻,輕輕開口詢問:“青兒妹……不是……何小姐……”

方才在淑媛匯裏,一直被外向熱情的呂茶姍攛掇著以姐妹相稱,但是一時間不習慣,柳煙寒還是下意識的改口稱呼她為何小姐。

“嗯哼……”

她輕咳一聲,以掩飾嘴瓢的尷尬。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擡眸看了眼柳煙寒一本正經發問的樣子,何青青不以為意地回答:“你問吧!”

“其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辭,柳煙寒試探地開口說:“其實今天淑媛匯裏發生的事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你為何一定要當堂開罪韓夫人呢?”

“……”

何青青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她有些悶悶不樂地垂下了頭。

而後只是簡單地回答:“也沒有為什麽,我早就說過了,有些理不得不辯。”

“可是……可是這真的值得嗎?”

聽她這麽說,柳煙寒不禁疑惑:“其實照著剛剛呂家小姐的說法,這位韓夫人手眼通天,南陽城的姑娘小姐們攀附她都來不及,你完全沒有必要這麽做,得罪此人完全是弊大於利啊!”

何青青低頭思索一番,咬了咬嘴角,才慎重地回答。

“其實……其實我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說罷,她停下腳步,長長嘆了口氣。

一雙清澈的眼眸,直面柳煙寒,沒有半分玩笑、十分認真地說:“更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這番話倒是讓柳煙寒大出意外,她遲疑著,有些不解地問。

“何小姐,我……我不是很明白,你看你現在過著鐘鳴鼎食的生活,在何府得雙親寵愛,府中上下關照,不是人人都能過你這樣的日子,可是你……你為什麽不喜歡呢?”

“你難道不想同南陽城其他名媛閨秀一般,日後尋得良人,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嗎?”

說到這些,何青青苦澀地笑了笑。

搖了搖頭,不帶一絲一毫的遲疑,表示:“不想。”

柳煙寒蹙眉,問道:“為什麽?”

“可能這些事情對於尋常的閨閣小姐們來說,尋個如意郎君,日後相夫教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對於我來說,我不想。”

柳煙寒不言,安靜而認真地聽著何青青講述。

“門當戶對這件事情對於名門望族來說,是明碼標價的交換,我打小身體有恙,不會有人家願意娶一個病秧子回家當菩薩供起來的。”說著,何青青自嘲一般地嗤笑一聲。

“只是身體原因而已啊!沒什麽的……”柳煙寒倒是寬慰起她來。

“有病又不是不能治,若是何小姐以後身體痊愈了,就沒有這些後顧之憂了,你完全可以同其他的名媛閨秀一般相夫教子,沒問題的啊!”

何青青淺淺一笑,依然搖著頭說:“其實不完全在身體有恙無恙……”

她頓了頓,繼續向前走去,柳煙寒隨即跟上。

“我打小身體不好,很早便明白了世事無常的道理,從小到大真的是掰著指頭數日子,活一天算一天,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嗚呼了,所以這些對於尋常女子來說,理所應當的姻緣啦、夫君啦、子嗣啦……”

她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地數著塵世裏這些姻緣嫁娶、種種關系,而後攥起拳頭,在柳煙寒面前晃了晃。

“之於我就如同手中沙……”說完,攤開掌心輕輕一揚。

她盯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心,直言:“說不定哪天一陣輕風過,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其實……”柳煙寒苦苦思索著如何說點好聽的開導她。

“其實何小姐你大可不必如此悲觀,凡事都有希望的。”

看著柳煙寒一臉沈重,冥思苦想勸慰人的樣子,何青青忍不住笑了。

她擡手戳了戳柳煙寒的胳膊,一臉輕松地玩笑說:“你用不著寬慰我,我早想開了,其實無所謂的。”

“而且這些東西對於我來說是一種負擔!”說著,她點了點頭強調:“對,很大的負擔。”

“負擔?”

“是啊!我打小身體弱,算命的說活不長,所以家人對我是關懷備至,爹娘整日為我牽腸掛肚,府中上下對我也很是緊張,生怕出個什麽意外,所以我總是被特別關照、特別保護的那一個。”

說到此處,何青青的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所以說我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也不喜歡現在的自己,我這樣的人什麽也維護不了,只能乖乖躲在身後受人保護,我現在所擁有的都十分脆弱,說不定哪天輕輕一碰就灰飛煙滅了,到時候我什麽都留不住,就只能虧欠家人的,虧欠愛我人的。”

“我……我不想有人為我的離去而難過。”

說到這裏,何青青似乎有些動容,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眼睛微微泛著光。

她望向柳煙寒,堅定地表示:“我說我仰慕柳姑娘這句話是真心的,我也想像你一般長本事、有能力守護身邊的人,而不是一直讓人擔心、受人保護,更不想去強求那些縹緲無常的事物,我只想要守護我能守護的,擁有我所能擁有的。”

看著眼前人神情專註、堅定無畏的樣子。

柳煙寒心知此刻自己的勸慰反而顯得蒼白可笑。

這位何家小姐其實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堅強。

無論以前經歷了什麽,她的內心似乎永遠是柔軟而善良的。

“嗯……”

於是,柳煙寒沒有再多搞什麽醫者開導病患的把戲。

只是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說。

“放心,你既有此心思,將來一定如你所願。”

聽她這麽說,何青青便開心地笑了。

方才在車裏還憋悶的很,現在有柳煙寒這麽陪著走了一段路,把心裏的話說出來,頓時覺得天高地闊,心情舒暢。

她邁著輕快的步伐,指著前方,喊道:“走吧,柳姑娘,我們快到了。”

說完,加快腳步先行而去。

柳煙寒在後,眼神溫柔地看著眼前這位行事有些出人意料,偶爾還有些小頑皮的何家小姐,快步跟了上去。

……

……

冬去春來,天氣漸暖。

經過一冬的調理,何青青身體已無大礙。

清明過後,柳煙寒便依照先前與何員外的商議,帶何青青回林峰山辛夷谷,拜請師父鶴梅醫聖面診。

不過,何員外到底是不放心寶貝女兒獨自出門遠行。

無論何青青如何婉拒陪同,還是毅然決然地備辦車馬、收拾行囊,夥同何夫人、李管家,丫鬟小燕陪著她倆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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