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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大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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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大放血

軟磨硬泡之下,見小徒弟終是乖乖就範,馬郎中內心自然是無比激動。

連那些疼惜不忍的虛話都懶得再講,趁著這孩子還沒反悔,一手抄起案幾上放著的菜刀,一手上前緊緊握住六兒伸出來的手腕子。

防止放血的時候,這孩子因為疼痛落荒而逃,馬郎中又將他整個人抵在了案子旁,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這才放下心來。

掂了掂手裏的菜刀,還不待下手,只聽六兒尖著嗓門,哀嚎一聲:“啊……痛死了……”

“哎喲喲……師父你快點……”

“啊……我要死了……”

“嗚、嗚、嗚……”

那聲音大得,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恨不得直將頭上的屋頂掀翻。

一旁看著的何青青、柳煙寒只覺得雙耳欲聾,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而首當其沖,離得最近的馬郎中,在這一嗓子魔音灌耳的沖擊之下,恨不得噴出一口老血,差點被震成內傷。

他瞅了一眼自家這沒出息的小徒弟,手裏的刀刃連皮兒都沒挨到,就已經哭得鬼哭狼嚎,恨不能整個人都厥過去。

沒好氣地翻了一記白眼,咬了咬後牙槽壓下心頭的慍怒。

盡量語氣平和地說:“別嚎了,為師還沒下刀呢!”

“啊!”

聞言,六兒的哭喊聲戛然而止。

他這會子才反應過來,轉了轉手腕,發現確實一點都不疼。

擡眸瞅了瞅自家師父比鍋底灰還要黑的臉色,怯生生地說:“師……師父,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點緊張。”

話還沒說完,就覺得手腕上一熱。

長痛不如短痛。

馬郎中懶得和這不著調的小徒弟再說半句廢話,拿起自己平時給人刮骨剔瘡的手法,手起刀落,幹凈利落脆地給他手腕上來了一刀。

六兒幾乎沒有任何痛感,只看見殷紅的鮮血立馬從自己的手腕子上湧了出來,還帶著一股子熱乎乎的觸感。

“滴滴噠噠”地落到了案幾上撂著的瓷碗中,整個過程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直叫他瞬間楞在了原地,連尖叫哭喊都忘記了。

接下來的過程,六兒出奇的配合、意外的安靜。

他死死盯著那股殷紅的血,不斷地從手腕處汩汩湧出,感覺它們從自己身體裏抽離,匯集在瓷白的碗中。

那抹殷紅特別紮眼,就像是茫茫雪地上開了幾朵紅梅一般的刺目,讓人的視線無處可躲,不看都不行。

一股子腥甜的氣息,開始彌漫在周遭空氣中,那是鮮血特有的味道。

讓六兒想到了以前和師娘去集市上買菜,經過賣魚的攤位。

魚販子開膛剖魚的時候就是這種腥氣,而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砧板上待宰的魚一般,無處可逃。

看著看著,他就覺得自己全身發冷,渾身觳觫,越是想克制抖動的卻越加厲害。

但是不想再被師父責罵沒出息,一點也不像個爺們。

也不想被外人嘲笑膽小如鼠,不配做“瘡癤聖手”的徒弟,所以只能拼命地忍著。

更糟糕的是呼吸越來越困難,他感覺周身的空氣像是被人抽空了一般,越來越稀薄,連吸上一口氣都非常費勁。

旁邊的柳煙寒已經註意到了六兒的異狀。

只見他面色發青,嘴唇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連眼神都直楞楞的、死死盯住自己一直流血的手腕子,一副隨時都要昏厥的樣子。

心說這孩子所言不虛,他確實有暈血癥。

於是連忙上前,擡手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叮囑道:“六兒,閉上眼睛別看了。”

身後有了依靠,六兒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松懈下來,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好在有柳煙寒一把扶住才不至於從案幾上滑溜下來。

“馬前輩,六兒暈過去了,快住手,幫他止血吧。”柳煙寒扶住六兒喊道。

而此刻的馬郎中只顧放血,哪裏顧得上許多,他見碗裏的血還不夠,便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並且不以為意地說道:“不成不成,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不夠浸染一張帕子的,還得再多放一些。

你放心,這孩子打小皮實得很,就是嚇得厥過去了而已,一會兒醒了就沒事了。”

見馬郎中說得一派輕松的語氣,柳煙寒霎時間有些生氣。

心想做師父的,哪能一點也不顧自家徒弟的安危,好像此時此刻去賭坊耍錢,比什麽都重要,這小徒弟的死活在他眼裏根本就無足輕重。

瞥了一眼癱在案幾上,早已暈厥過去的六兒。

此時已是面色蒼白如紙,額頭掛著冷汗,眉頭緊鎖,像是正在忍受著巨大的不安和恐懼。

柳煙寒覺得這孩子真是挺可憐的,跟著這樣的賭鬼師父,連最起碼的安穩日子都沒有保障,更別提有沒有前途了。

“哎,這就差不多了……”

眼見著,點點滴滴的殷紅鮮血終於匯集了差不多小半碗,足夠浸染一方帕子了。

馬郎中這才放開六兒的手腕,從懷裏掏出一方潔白的帕子丟進碗中,將鮮血盡數吸盡,只將帕子整個染成鮮紅。

隨後,他將那方黏糊糊的血帕子,慎重地塞進隨身的錢袋子裏,這下子總算是做好了萬全準備。

片刻也不願再耽擱,只想快些去賭場一試究竟。

他顧不得看上一眼暈厥過去的六兒,只能先托付給何、柳二人看顧。

“二位公子,時不待我,六兒就有勞二位幫忙照顧一下了,老夫現在馬上就去賭坊一戰,各位請在此處靜候佳音,待我馬到成功時,蛇信子的藥方一定雙手奉上。”

說完,急不可待地就要出門。

“馬前輩,且慢。”不想,又被何青青叫住了。

馬郎中停住腳步,有些不耐煩地轉頭問:“何公子,又怎麽了?不會還有事情沒有辦妥吧!哎呦……我說擺個風水局怎麽這麽麻煩,又是這、又是那的,您還有什麽盡快吩咐,再慢點,這一上午的功夫全耽誤過去了。”

見他一副恨不得趕去賭場投胎的猴急模樣,何青青心知這是他心裏的賭癮在作祟。

好說歹說的話,現在肯定是一句都聽不進去了,所以也無意再多說什麽。

但以昨天在賭局之上對馬郎中的觀察和了解,深知他這人急功近利、貪得無厭。

在賭局之上不知道見好就收,一味地嗜賭戀戰,所以風水局的禁忌不得不對他詳細交代清楚。

於是鄭重其事地對馬郎中囑咐:“馬前輩,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了,不過您去賭坊之前,晚輩還是要多說一句,您只要把先前輸出去的田地、老宅子都贏回來之後,就速速離開賭坊,不要再戰了,明白嗎?”

“什麽!”

馬郎中疑惑且大失所望地問:“難不成這‘請運風水局’也像先前的‘避煞旺運符篆’一樣,效力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何青青回答:“哦,那倒不是,只不過你請運上身以後,一定要萬事小心,尤其是不要在賭坊裏賭夜場,子時前一定要從賭坊出來。”

“為什麽?”

“因為你家宅之中供奉的“鐵甲將軍”是幫你引渡的他人運勢,而你身上攜帶的請運法物“血帕子”,是借用的他人氣血,沒有一樣是屬於自己的……”

何青青語氣慎重,沒有半分玩笑:“青天白日裏倒還無所畏懼,只不過這地下黑賭坊都供奉的有邪神,午夜子時一到,正是天地陰煞之氣最重的時候,你若是還置身其中,容易遭到反噬,招惹血光之災,望前輩您小心謹慎,方是萬全之策。”

“好了,我都知道了……”他擺擺手示意自己已經知曉。

得知請運風水局,並不像避煞旺運符篆一樣,有時效限制,馬郎中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落了地。

如此算來,自己還有大把時間,可以在賭坊裏耍上一耍,等贏夠了本,一定要好好耀武揚威一番。

“我一定註意時辰,早些回返,你們放心吧!”說著,揮一揮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前輩,這話可不是開玩笑的……你……”,本來何青青追到門口還想搶著再多囑托幾句。

但看著馬郎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低吟一聲:“算了,去吧,是福是禍,全憑造化……”

“唔……”,倒在床榻之上的六兒翕動一下眼皮,鼻腔之中發出一聲輕哼,總算是從昏厥之中蘇醒過來。

睜眼一瞧,面前還是熟悉的床帳,自己安安穩穩地躺在醫館之中。

擡手捂上昏沈沈的腦袋,此時四周被帳子圍著,光線很暗,晨昏不辨,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只記得自己先前跟師父置氣拌嘴,又被師父放了好多血,之後就厥了過去,再之後的事情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摸了摸自己手腕子,發現已經被止血包紮好了,而且紮得不松不緊恰到好處,除了還是些許疼痛外,並沒有什麽大礙。

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包紮的,定是手法嫻熟的醫者所為。

想來自家師父割肉放血雖然下手狠了些,可也並非全然棄而不顧,暈血昏厥還是及時施救了。

自己雖只是師父撿來的棄兒,可無論處於什麽樣的境地,日子艱難與否,師徒之間的情分自然是沒話說。

正思忖著,床帳被“嘩啦”一下撩開了。

只見柳煙寒端了一只碗站在床畔,想來是要查看六兒的情況如何。

“柳……柳公子……”,六兒有些詫異。

他擡頭朝身後觀望,並沒有見到馬郎中的身影,倒是見何青青也走了過來。

“哎呦……見血暈,你可算是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了。”何青青一見六兒醒了過來,忍不住拿他開玩笑。

一聽三天三夜,六兒立馬傻了眼:“什……什麽?三天三夜,我……我真的睡了三天了嗎?”

他慌亂無助地揪著身上的被子,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來。

可一下子起得急了,眼前一陣發黑,差點一頭栽到床下去,幸好柳煙寒眼疾手快將他扶住,才不至於真的倒下。

“噗嗤……”見眼前這孩子說什麽信什麽傻呵呵的模樣,何青青差點笑噴了。

“你這小孩怎麽這麽實誠,說什麽你都信啊!騙你的,就睡了一盞茶的功夫而已……”

何青青憋著一臉的笑意說:“你以前是怎麽做馬前輩徒弟的,他可是個郎中啊!你當他的徒弟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人若真的睡上三天三夜,不睡死,也早餓死了。”

“我……”本想反駁些什麽,無奈自己笨嘴拙舌,竟是吭哧癟肚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被何青青好一陣言語嬉戲,六兒羞愧地垂下頭去,只不過他方才暈血昏厥,臉色現在還是煞白的。

就算是再不好意思,臉上也翻不起一絲血色,只是更加難看了些。

一直在旁聽著的柳煙寒,擡肘輕輕拐了拐何青青,示意她不要再拿這倒黴又可憐的孩子開玩笑了。

“好了,何公子…… 這孩子剛剛醒,你就別拿他尋開心了。”

何青青挑了挑眉頭,便沒再多說。

六兒擡眸環顧四周,發現屋裏除了柳煙寒、何青青倆人之外,並沒有師父的身影,於是開口問:“我師父呢?”

何青青將馬郎中的行蹤如實告知六兒:“你那好師父早就去賭坊大戰四方了,哪還有時間看顧你這毛頭小子,臨行前他把你托付給我和柳公子照顧了……”

她拍了拍柳煙寒肩頭表示:“連你腕子上的刀傷,都是柳公子給你止血包紮的。”

聽了何青青所述,六兒神情有些別扭,他垂眸看了看腕子上的包紮處,一手死死地揪住被角,臉色又白得更厲害了些。

“六兒啊!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看出他的臉色不好,柳煙寒關切地問。

“哦……沒……沒有……”,六兒這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否認。

“沒有就好,你方才暈血昏倒了,剛醒來若是有不適的地方一定要及時說出來,知道嗎?”

“嗯,多謝柳公子關心。”六兒點頭致謝。

“對了,本想給你熬點安神定驚的湯藥,可我方才看了看,醫館裏沒有藥材可用,只好燒了點熱水,你先將就著喝點壓壓驚。”

柳煙寒將手裏端著的碗朝六兒遞了過去,並輕聲囑咐:“小心還有點燙,你仔細著點。”

面前的柳公子雖然是個外人,可如此關切的話,六兒此刻聽來也是無比暖心。

他記得以前自己病了,師娘就是這樣親自噓寒問暖地小心照顧。

可自從師娘、師公相繼去世以後,家裏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師父是大糙老爺們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不要說照顧旁人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受到這樣溫暖的問候。

想到此處,他的眼角不禁濕潤了。

“你怎麽了!”看著六兒神情憂傷,柳煙寒關切地問。

“沒……沒什麽……”六兒不著痕跡地擡指擦了擦眼角。

笑了笑說:“水氣有點熏著眼睛了。”說罷,就著手裏的碗仰頭喝了下去。

“嘖、嘖、嘖……”何青青瞧著眼前這小毛孩的別扭樣,禁不住直咂嘴。

她平日最見不得旁人有委屈卻又憋著。

於是直言不諱地說:“算了,有什麽可逞強的,你就直說你師父去賭坊耍錢,被他狠心丟下不管,心裏很失落,很難過,很想哭不就得了,遮遮掩掩的,一點都不痛快。”

被戳到了痛處,六兒臉色一沈。

急沖沖地辯解:“我……我沒有隱瞞,我也沒有難過,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敢怒不敢言嗎?”何青青反問。

六兒一下子更急了,他沖著何青青喊道:“師父就是師父,無論他做什麽,我都沒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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