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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另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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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另尋出路

何青青沒想到,這麽個傻楞的半大小子,為了維護自家師父,居然有膽在她面前嚷了起來。

心下想,你家師父得知我乃賭仙後裔,還處處有求於我,時時陪著小心。

你這個小鬼頭居然敢在本姑娘面前造次,今兒不好生和你理論一番我看是不行了。

“嘁……”她嗤笑一聲。

不屑地說:“口口聲聲師父就是師父,做什麽都是對的,真是好孝順的兒,難不成你師父去殺人放火,你也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甚至還要虎作倀不成?”

一番話,將六兒問得是啞口無言。

“你……”他因為暈血癥,手腳現在還軟綿綿的,只能靠在床榻上休息,被何青青這麽一激,恨不得從床上跳起來和她爭辯。

不想被柳煙寒一把按住,阻攔住:“六兒,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何公子只是快人快語而已,沒有惡意的。”

他有些慍怒地擡手指向何青青:“不許你隨意折辱我師父……”,說著眼眶突然一紅,顫聲道:“他……他老人家不是這樣的人。”

“哇,真是孝順得讓人潸然淚下……”看著六兒這幅為了師父跟人據理力爭的模樣。

何青青不禁為他鼓掌叫好,順便繼續揶揄兩句:“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孝徒兒,你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你小子對他這麽忠心耿耿嗎?”

“我……我……”六兒一時無言以對。

“哼……”何青青收起臉上的調笑神情,突然正色道:“愚孝、愚忠。”

這話說得六兒如遭當頭喝棒,一下子整個人都蒙在了遠處,翕動了一下嘴角,想繼續說點什麽,哪怕是回懟幾句也好,可卻硬是開不了口。

“你可知你師父現在就是個賭鬼,你作為他的徒弟不但不加以勸阻,還處處言語維護,我看你這小子也沒個主心骨,遲早跟你那爛賭的師父一個德行罷了。”

何青青對六兒說話,是一點都不藏著掖著,而且言辭犀利,甚至是難聽刺耳,若是叫面子薄的人聽去了,恨不得羞愧地找個地縫鉆進去,再不出來。

“你胡說八道……”言語折辱之下,六兒終是忍不了,委屈地潸然淚下。

他哭著爭辯:“你胡說八道,我師父才不是賭鬼呢,他老人家是一介名醫,杏林界有名的“瘡癤聖手”,十裏八鄉的鄉民都指望著我師父的瞧病救命呢。”

說這話時,也許有點底氣不足,六兒說著說著,竟是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簡直像是蚊子哼哼一般。

“呵……”看著這孩子一臉心虛,近乎蒼白的辯解,何青青冷哼了一聲。

她知道六兒這孩子,不是對馬郎中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異議,只是他還一直沈浸在自己的師父還是以前那個好郎中,還是以前那個“瘡癤聖手”的自我慰藉之中。

總覺得師父有朝一日能迷途知返,重新做回那個德高望重的好郎中,殊不知這只是他一廂情願,自我哄騙罷了。

她並不打算因為這孩子可憐模樣便放過他,畢竟人清清楚楚地痛、要好過糊裏糊塗地自我麻痹,看來今天不將他好生罵醒是不行了。

斜睨了一眼這倒黴孩子,何青青疾言正色地說:“好好睜開眼睛看看你家的好師父,他哪裏還有一絲一毫身為醫者的自覺?

你師徒二人做得那些缺德事,不想我在這兒一件件鋪陳開來說給你聽吧?”

“我……”猛地聽眼前這位何公子的質問,六兒身體一震,心虛地垂下了眼眸。

雙手死死地揪著被角,掙紮著,想說點什麽來為自己和師父辯解,可卻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看眼前人心虛不已的樣子,何青青繼續下猛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和你家的好師父,行醫期間做得那些見不光的事情,不會以為沒人知道吧?”

說著,她勾起嘴角笑了笑,咄咄逼人地質問著。

“……”

羞愧夾雜著不安,折磨著孩子脆弱的神經,六兒在如此強勢逼問之下,只將頭埋得更低了,仿佛一個犯了彌天大罪的罪人一般擡不起頭來。

“……”

馬家師徒二人是即可憐又可恨,這孩子剛剛從昏厥中清醒過來,怎麽說也是個傷者,柳煙寒作為醫者始終不忍心看他如此。

在旁不動聲色地拽了何青青一把,在她耳畔輕聲提示:“算了,你說話收著點,畢竟是他師父的錯,他只是個孩子而已,別叫人太難堪了。”

何青青拍了拍柳煙寒的肩膀,示意自己心裏有數,叫她放心。

而後繼續:“你師父造的孽,你這個做徒弟的,別說一概不知,你既為人徒,師父行差踏錯,你卻不加以勸阻,而是在旁助紂為虐,便視為共犯,六兒,如今你可知過?”

在心裏思忖著,如何應付眼前這位何公子的咄咄逼問,六兒吸了一口氣,平覆心裏的慌亂。

終於開口回答:“我師父他不是故意誆騙病患的,他是個好郎中,只不過……不過……”

頓了頓,他才艱難地說出:“不過……這兩年家中日子過得艱難,家師不得已才為之,他不是有意的。”

“呵……”聽著六兒蒼白無力的辯解,何青青嘆了一口氣。

沈吟道:“果真是你師父的好徒弟,處處為他開脫,即便做了缺德無良的事兒,在你這好徒弟眼裏也是不得已為之,我看你這孩子孝順得連是非黑白都不分了,我都不知道該為你高興、還是難過好。”

始終是護師心切,六兒即便自知理虧,可一張小嘴時刻不忘維護自家師父。

他鼓起勇氣憤憤地說道:“若論缺德無良,你何家老祖造的孽不比哪個大?

何公子,你既為賭仙後裔,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數落我家師父?”

“……你……”,要說六兒這孩子也是真的虎,什麽難聽的話都敢往外懟,一句話噎得何青青是無言以對,臉色難堪。

“我……”她氣得雙手直哆嗦,沒好氣地擡手指著六兒鼻尖訓斥道:“好你個小子,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哇!”

賭氣道:“沒錯,我是何家後裔,我何家老祖宗造的孽也確實不小,所以我才這麽倒黴地站在這兒,替我老祖宗贖罪,來勸阻你師父這樣的賭鬼迷途知返,順便還得受你這不知好歹小鬼的窩囊氣,不然鬼才管你師徒二人的死活。”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吵架吵上了頭,六兒也不顧不得什麽禮數周全。

他面紅耳赤地叫嚷著:“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你既是何氏賭仙後裔,你也不是個什麽好東西,我恨地下黑賭坊,我恨賭道上的每一個人,若不是你們,我師父……我師父他老人家才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呢!都是你們的錯……”

“嗚、嗚、嗚……”

到底是小孩子秉性,吵著吵著,他自己倒是先掩面大哭了起來。

也不管還對著柳煙寒、何青青兩個外人的面,豆大的眼淚“劈裏啪啦”地從臉頰滑落,都顧不得擦上一把。

“你……”

這一下讓何青青沒了脾氣,她皺著眉頭看著眼前哭得面紅耳赤的人。

嘀咕道:“又沒打你、又沒罵你,好歹是個半大毛頭小子了,哭個什麽勁兒,好像我仗勢欺負了你一般。”

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鬧得難堪了,柳煙寒只好從中調和。

“好了,六兒,別哭了,何公子就是說話直了些,其實並沒有惡意的。”

她在床畔坐下,心平氣和地勸慰六兒:“何公子的話說得雖然有點難聽,但並不是全無道理,六兒,你現在年齡還小,但是有些事情,你不得不好好想想了。”

她擡手拂上六兒的肩頭,將這埋頭不語的孩子扳正了,直面他的雙眸。

正色說:“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徒弟,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師父他如今已然是個爛賭之人,並且絲毫沒有悔改之意,你若是一直這麽呆在他的身邊,有沒有考慮過今後你師徒二人會怎樣?繼續靠誆騙病患的把戲度日嗎?”她晃了晃眼前沈默不語的孩子。

“……”六兒擡眸瞥了柳煙寒一眼,卻並不說話。

“你還這麽小的年紀,難道打算一輩子就這麽過嗎?和你師父一樣,以後也做個賭鬼?”

“……”

見這孩子不表態,柳煙寒鍥而不舍地勸導:“六兒,我覺得你最好是別跟著你師父了,他整天混跡賭坊,根本沒有心力教導你,呆在他身邊別說是學本事,就怕長此以往,連三餐一宿都難以維系,你還小,免得耽誤了一輩子的前程,不如現下尋個好去處,將來說不定還能出人頭地,你覺得呢?”

“……”六兒依舊低頭咬著嘴唇,不言不語。

見柳煙寒苦口婆心了半天,這楞頭少年,也不吱個聲。

何青青只好幫襯著說:“你這孩子倒是張嘴說個話啊!怎麽像個悶葫蘆一樣,剛才懟我,不是挺能耐的,那股子伶牙俐齒的勁兒哪兒去了?枉費柳公子這麽好言相勸。”

六兒氣呼呼地瞥了何青青一眼:“……”

“咿呀……”,無緣無故,又被眼前的半大小子瞪了一眼,何青青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這孩子還瞪起人來了?當我們害你呢,是吧?”

“得、得、得……”,想著跟不懂事的孩子置氣不劃算,何青青揮了揮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樣子。

說:“懶得跟你這樣的小毛孩計較,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師徒二人遇上我這麽好脾氣的人,也算你二人的造化。”

“你這孩子雖然脾氣臭了點,說話也是沒大沒小,但是念在你本性不壞,尚有幾分孝心的份上,本公子給你尋個好去處。”何青青接著柳煙寒的話茬。

繼續勸說:“恰好我何家現今已經不再經營賭坊,改做南北貨運的買賣了,我推薦你去何家的商行做個小夥計,拜個老師傅學做買賣,如果你肯潛心學習,假以時日便能在商行獨當一面,到時候許你個掌櫃的職位做著,雖不至於飛黃騰達,但是肯定衣食無憂,再下來尋個漂亮賢惠的姑娘為妻,生個大胖小子,豈不是人生圓滿,不比你現在同這個賭鬼師父混在一道,饑一頓飽一頓地混日子強?”

“對啊!六兒,何公子說得在理……”,柳煙寒見機插進話來說:“你看人家已經好意幫你指了一條明路,你就不要再固執著不肯妥協了,世人都要為自己將來打算的不是?

我想你師父如果知道你有更好的去處,也不會橫加阻攔的,畢竟他現在的日子過得是自顧不暇,哪兒還有心思顧及你呢?”

“……”

任柳煙寒、何青青如何勸說,六兒始終沈默不語。

“……”

她二人站在床畔互相對視一眼,嘆了口氣,拿這固執的孩子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終於,六兒像是相通了什麽一般,躊躇著擡起頭來,下了好大的決心,才開口說:“何公子,剛才是我言語冒失,多有得罪。”

“唉……這些小事都不重要……”,何青青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追問著:“反倒是我方才的提議,你意下如何?如果可以,明兒我就同你師父說明。”

也不知這孩子還有什麽不舍的,六兒垂眸苦笑著搖了搖頭:“多謝二位公子好意,不過六兒不能跟二位公子離開師父。”

“……”沒想到這孩子這麽輕易就拒絕了自己的提議,何青青甚是不解地望了柳煙寒一眼。

繼而洩氣地嘆了口氣,怒其不爭道:“你這孩子真是不可理喻,他人好意相勸,竟是連個彎都不帶轉,就拒絕了,白白為你籌劃了半晌,你既然執意如此,就守著你那爛賭的師父過日子去吧,以後若是成了小賭鬼,可怨不得旁人,都是你自個兒選的路。”

說著,六兒陡然紅了眼眶,翕動著彤紅的鼻翼,又委屈又可憐地說:“我雖然年紀小,可我知禮儀,懂廉恥,不是個不知好歹的小鬼頭……”

說著固執地擡起袖口抹了一把眼淚,繼續哽咽著說:“我成天跟在師父身旁,他老人家做得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我也想勸阻,可是根本沒有辦法……”

說著說著,六兒越發覺得委屈了,竟是嚎啕大哭起來,連說話聲音都是抽抽搭搭的。

“我……我師父自從沈迷賭道以來,家裏就從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師公、師娘為了師父嗜賭,吵了無數的嘴,打過無數的架……”六兒越哭越傷心。

“可是……可是……師父他就像是魔障了一樣,根本沒法戒賭從正,總是好兩天、壞兩天地過著,今兒下毒誓再也不賭了,明天又情不自禁地到賭坊去鬼混……”

“嗚、嗚、嗚……”,六兒像是要把這些年的糟心日子,一股腦地傾倒出來給旁人聽一般。

一邊傷心哽咽、一邊哭訴:“師父把家裏的老宅都輸出去了,師娘和他鬥嘴吵架,一怒之下離家出走,出意外沒了……嗚、嗚、嗚……”,一說到傷心處,哭得更大聲了。

涕淚橫流下,簡直是讓旁人不忍卒睹,見六兒哭得可憐,柳煙寒不忍顰眉,心知自己現下勸說什麽都是無用。

想來以他這個年紀,又有這麽個萬事不管的爛賭師父,平時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還不如讓這可憐孩子好好哭個痛快,於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無聲安慰。

反正說也說了,就不再藏著掖著,也不拿眼前的兩位公子當外人。

他繼續哽咽著訴說:“師父把家裏能輸的都輸了,家道艱難,無以為繼,可……

可憐我師公,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紀,還要為了家中生活奔波,上山砍柴,一不小心……嗚、嗚、嗚……也走了……”

“如今……如今……家裏就剩下我同師父二人了,日子過得越發艱難……

我想勸阻師父的,可是我知道那根本就沒用,就是把他拴在褲腰帶上,他只要心裏還記掛著去賭坊耍錢,那是瞅了機會,總能去的,沒人攔得住。”

“……”

何青青同柳煙寒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可憐又無助的孩子哭訴,剛才還一直埋汰這孩子是非不分,好歹不識,想來話說得太重了些。

小孩其實心裏什麽都懂,可偏就是無可奈何,馬郎中的發妻、老子都拿這爛賭的人沒辦法,他一個做人徒弟的,又能如何呢?

“我不傻,也不是沒想過離開這樣爛賭的師父,自尋出路……”,六兒深吸了一口氣,調整著方才說到痛失師娘、師公而略顯激動的情緒。

“可是……可是如今家裏已經沒人了,只剩師父他一人孤苦伶仃的,又沈迷賭錢不能自拔,萬一我走了,師父他一人可怎麽辦啊!”

說到為難處,六兒不禁又潸然淚下,“我從小是個孤兒,是師父師娘把我養大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今師父他雖然不作為,日子又無比艱難,可是這節骨眼下,六兒我不能做不忠不孝之人,棄他老人家而去,萬一……”

像是想到什麽一般,六兒踟躕了一下方說:“萬一……師父他真的有一日賭到身無分文,流落街頭怎麽辦?日後落得不得善終,又怎麽辦?”

“……”

柳煙寒與何青青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眼,都在心下感慨沒想到這孩子思量的還挺多。

“雖然為了生活,我師父他行醫期間做過不少缺德事兒……”,說到此處,六兒羞愧又為難地咬了咬下嘴唇。

“可他也一把年紀了,我……我不能讓他落得如此淒慘下場啊!哎……”又認命一般的長嘆了口氣。

“現下也只能這樣了,師父他是個賭鬼,我也得守著他,他欠錢,我幫他還,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去做苦力也得養活他,他若是……”

說著,六兒突然頓住,狠狠咬了下腮幫子,悲憤地說:“……若是死了,我幫他老人家送終。”

聽了這些話,柳煙寒、何青青二人倒是對這孩子另眼相看了。

一開始看著他是個楞頭楞腦的半大小子,沒想到心思還挺縝密。

小小年紀考慮得挺長遠,馬郎中若是得知小徒弟為自己打算這麽多,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好好感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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