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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醉宿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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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醉宿醫館

醫館後屋

六兒正在手腳麻利地鋪陳被褥。

待何青青扶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柳煙寒進來,他已經將後屋收拾妥當了。

何青青左攬右抱,踉踉蹌蹌,折騰好一番才將柳煙寒在床榻之上安頓下來,自己腦門上都累出了一層薄汗。

“呼……

”她長籲了一口氣,輕輕幫她蓋上被子、掖上被角,這才完事。

一旁侯著的六兒,時刻謹記師父的教誨,殷勤周到地問。

“何公子,還需要什麽東西,您只管吩咐,小的這就替您置辦。”

何青青直言:“今日吃了酒,怕夜裏是要渴水,去給我們弄點熱水來。”

“成,小的這就去。”得了吩咐,六兒便一陣風地跑了。

不大一會兒,他便將一銚子熱水、茶杯茶壺、水盆巾子,一堆零零碎碎的用品搬進屋來。

還貼心地架起一口風爐,將銚子放置其上,仔細地溫吞著。

“何公子,熱水都給你溫在這兒了,你自己取用就成,這些物件也都是新的,你隨便使,若是還有什麽吩咐,千萬別客氣,夜裏只管叫我就成。”

六兒這孩子看起來楞頭楞腦的,但是辦起事情來還挺妥當。

雖然先前被他閉門不見吃了一鼻子灰,還為此發生了口角,但此刻何青青好像也沒那麽討厭他了,於是笑容和煦地致謝:“勞煩你了,小兄弟。”

“那二位公子早些休息,小的告辭。”

說著,六兒關門離去,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何青青於室內環顧一圈,心道這馬郎中這些年果然是混得一貧如洗。

屋裏除了一張床板、一張半舊的案幾,再無其它家私,但好在幹凈整潔,歇息一晚倒是不成問題。

她將銚子裏的熱水倒進水盤裏,又將巾子燙開了,擰巴幹,抖散開來,等到不燙手了,這才走到床榻旁邊,小心翼翼地用熱巾子給柳煙寒擦拭手臉。

今兒奔波了這半天,現下又醉得不省人事,想好好梳洗梳洗肯定是不行了,只能將就地這麽幫她擦擦,期望如此能叫她睡得安穩一些。

躡手躡腳地從被籠裏摸出柳煙寒的一只手,仔細地擦拭幹凈,動作輕若羽翼,生怕擾人好夢。

她的手很好看,纖細修長,只是與何青青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相比,掌心有一層細細的薄繭,一看就是幹過活的人。

閑來無聊,擦著擦著,何青青將自己的手掌展開,掌心對掌心地貼了上去。

仔細一看,果然自己比柳煙寒高上一點點,手也比她長上一點點,合攏手掌,居然還能將她牢牢地牽住。

也不知想到什麽,何青青偷偷地笑了,笑自己又傻又無聊。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想道自己也真是無聊得很,大晚上的和一個沈睡不醒的人比手玩,如果柳煙寒醒著,肯定會覺得沒有比這更無趣的事情了。

而此刻,柳煙寒還在酣睡之中,醉酒的緣故顯得雙頰緋紅,同平日裏清醒時多了些不太一樣的姿態。

鴉羽般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鼻尖微微挺巧著,隨著一呼一吸偶爾翕動一下,身上還微微散出些許芬芳的酒氣。

此刻雖然穿的是男子裝束,可奇怪的是一點也不違和,她本身就沒有小女兒家的矯揉造作,穿著男裝也沒有通常男子的粗野鄙陋。

反而顯得溫潤如玉、氣質如蘭,看得何青青是一陣心神恍惚。

可是不知是睡得不安穩還是怎麽的,柳煙寒眉頭一直皺著。

看在眼裏,何青青擡起手裏的巾子在額頭上擦了擦,只想將她微皺的眉頭熨平整。

“嗯……”

這時,柳煙寒微微蠕動了一下身子,嚇得何青青立馬撤離了手,生怕叨擾到她休息。

鼻腔裏發出一絲幼貓般的喘息,薄薄的嘴唇上下翕動一下,輕聲呢喃著:“嗯……熱……”

如此悶哼著,柳煙寒雙手一撩,兩腳一蹬,便將身上的被子撩散開去。

不論怎麽說,依舊是冬日裏的夜晚,這一下子她整個人便暴露在了冷空氣之中,又凍得她立馬蜷縮成了一團。

嘴裏還小聲哼哼著:“嗯……冷……”

看著平日裏舉止淡定、談吐從容的柳大夫在此上演小孩兒踢被子,何青青是又好氣又好笑。

何青青無奈地將踢散的被子重新替她蓋上掖好,嘴裏忍不住抱怨:“什麽嘛!這麽大的人了,還蹬被子,真不知道平時在外是怎麽照顧自己的,就你這樣,還敢獨自闖蕩江湖、歷練醫術?我看沒把病患治好,自己倒先倒下了。”

這時,柳煙寒似乎突然做夢了,嘴裏輕輕地囈語著:“青青……青青……”

“什麽?”,因為醉酒的緣故,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含糊不清,一時間何青青也沒聽明白,只好湊近去了聽。

“柳姑娘,你說什麽?不舒服嗎?”

“青青……青青……”她還是低聲呢喃著。

“青青?”

何青青將這兩字在心裏重覆一遍,湊近她的耳畔小聲回問:“是在叫我嗎?”

又一咂摸:“不對啊,平時都是喚我何小姐的,怕是會錯意了吧?”

正猜測著,看到那雙闔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來,露出一對茶色眸子,帶著些許急切的焦慮。

而此刻,何青青還附在柳煙寒而耳畔,兩人之間不過寸把的距離,幾乎是貼在一起的,人卻突然醒了。

這下把氣氛弄尷尬了,何青青立馬彈坐起來了

“嗯哼……”她幹咳一聲,以緩解自己的慌亂。

“柳……柳姑娘,你……你醒了?”

誰知柳煙寒也一下從床榻之上驚坐起來,她慌亂地拉住何青青追問:“我……我居然睡著了?我睡多久了?”

“沒多大一會兒,也就一盞茶的工夫吧。”

懊惱地撐著額角,柳煙寒自我埋怨道:“天啊!怎麽會這樣,我居然喝醉了,真是太不應該了。”

“你剛才一直在幫我擋酒,你不醉誰醉?

我說你也是,幹嘛一直逞強擋在前面,換我幫你分擔一點又不會怎樣。”

“那不行,你身有宿疾,近來調養得好了一些,可保不齊又會犯病,還得小心才行。”不忘自己醫者的本分,這節骨眼上還在提醒。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追問:“這是在哪兒啊?”

“哦!方才你醉得不省人事,怎麽都叫不醒,我看天色晚了,不易再做遷徙,恰巧那馬郎中又做殷勤,留宿你我,我便就勢應承了下來,這兒是馬氏醫館後屋,你先在此休息一晚,藥方的事情明日再議也不遲。”

聽著何青青這麽說,柳煙寒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腦子清醒一些。

她懊惱地說:“本來今日帶你出門,答應了李管家要照顧好你的,誰曾想,藥方沒要到,此刻倒是仰仗你照顧我起來。”

“哎……”

她氣餒地嘆了一聲,“我做事實在是太不穩妥了,拖累何小姐了。”

“柳姑娘,你這說得哪兒的話,出門在外本就是要互相照拂的,何來拖累一說,再說你我今日來尋馬郎中本就是奔著討藥方救人的,我自然要鼎力相助,在酒宴上與那馬郎中行酒,你也是為了保護我,現在我照顧你一下,怎麽就不行了。”

柳煙寒有點急切地表示:“可是……何小姐你畢竟有宿疾在身,我身為醫者,我……我豈能……”

還不待她把話說完,何青青便打斷說:“我豈能讓你勞累是吧?”

她咬了咬嘴角,低下頭有點失落地絞弄著拿在手中的巾子。

嘆了口氣:“哎……這些話我都快會背了,你和我家人說的話都是一樣的,不能幹這個,不能動那個,你身體有恙,要好好休息……”

她看起來很委屈,有些抱怨的口吻說:“可是我現在又沒事,你若是不提我都快忘記身體的事了,你……你非得這麽掃興嗎?”

“我……”這下,柳煙寒覺得倒是自己的不對了。

她一時間有點啞口無言,既有點愧疚自己的無能為力,又有點心痛這位大小姐的身體。

像是想到什麽一般,柳煙寒突然不淡定了,她暗呵一聲:“不行……”

撩起被子做起床之勢,語氣焦急地說:“咱們今晚不能留宿於此,必須走。”

由於醉酒的緣故,一起身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突然發黑,差點整個人跌倒在地,好在被何青青在旁一把摟住才不至於倒下。

何青青二話不說將人按了回去,不解地問:“你看你現在這樣還能去哪兒?就踏踏實實地歇息吧,再說了,為什麽不能留宿於此啊?”

坐回床榻之上,輕撫額角平覆了一下腦內的暈眩。

柳煙寒開口解釋:“方才在酒宴之上,你大咧咧地將何家老祖那本關於賭技秘籍的手劄亮出來給馬郎中看……”

“人言道出門在外低調行事,通過今日所見所聞,你還看不出來這馬郎中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他已經被迷惑了心竅,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受人敬仰的杏林老前輩,現在就是個貪得無厭的賭鬼……”

“這樣的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在他面前漏了底兒,就不怕他惦記上,半夜來偷來搶?”

柳煙寒斟酌了一下,又語氣沈重地補了句:“謀財害命也不沒可能的。”

“什麽?謀財害命?”這話把何青青說得一陣膽寒。

她承認害命這一點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因為她覺得馬郎中怎麽說也曾經是個治病救人的郎中,可以偷可以搶,但殺人,她卻從來沒想過。

苦著一張臉,何青青欲哭不哭地朝柳煙寒湊得更近了一些。

她顫聲問:“那……那可怎麽辦啊!被偷、被搶我是想過的,但是被殺我可沒想過……”

說著,她害怕地握住柳煙寒的手。

“柳姑娘,你平日裏行走江湖,肯定有自保的能力,小女我可是打小身體孱弱,一點功夫都沒有,沒法自保啊,若那馬郎中果真起了歹心,你可一定要保護我啊!”

何青青有個毛病,要是真怕了,便會開始喋喋不休,她覺得只有多說話才能給自己壯膽。

這時候她已經帶上了一絲哭腔,對柳煙寒不停地說:“柳姑娘,小女還不想死呢,起……起碼不是死在這兒,你醫術雖然不錯,但是會不會點功夫什麽的?啊!哪怕沒有江湖大俠們那般武功蓋世,起碼自保也行啊!”

她這會兒是真有點後悔留宿了,悔不當初地表示:“早知道還能這樣,那會子馬郎中留宿的時候,無論什麽也應該趁著天色尚早,執意離開的,這會兒倒好,天色已晚,咱們可怎麽走啊?要不然咱倆跳窗逃命吧!”

說風就是雨,何青青這就要起身去窗戶邊看看地勢,可轉念一想,行不通,苦著一張臉說:“不成,這樣動靜肯定太大,回頭只怕驚擾了他,更壞事了。”

看著眼前人這幅自說自話,喋喋不休的模樣,柳煙寒心想壞事了,她忘了這何家大小姐不禁嚇唬。

先前講了個鬼故事,就害人怕了好幾天,這會兒更不知道怕成什麽樣子呢!

剛才她其實也只是那麽隨嘴一說,謀財害命是最壞的打算,這馬郎中雖然爛賭,但想來品行尚不至於此,若是他真的動了那殺人劫財的歹念,想來這種人也沒有挽救的必要了。

於是故作輕松地說:“其實,應該沒有那麽糟糕,何小姐,你別瞎想了,我就說說而已,馬郎中他們應該不至於惡劣至此。”

“不不不……”誰知這大小姐,搖了搖頭否定說:“我覺得你的擔憂不無道理,謀財害命還是很有可能的。”

捂了捂因為醉酒還有些脹痛的額角,柳煙寒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事情多麽嚇人,是這位何大小姐自己嚇唬自己的本事比較強。

她只好安慰說:“放心,不會有事的,我行走江湖,不說武功多麽高強,逃命自保的手段還是有些的,何小姐就請放寬心,無力發生什麽事,我都會保護你的。”

聽著柳煙寒這麽說,何青青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她倏地一下躥進被窩之中,緊緊地靠近柳煙寒,眼巴巴地望向她懇求。

“那小女子的身家性命就全仰仗柳姑娘的保護了,誰讓我這麽弱小無力呢,拜托了!”

“好說……好說……”柳煙寒只好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以求讓她安心。

隨後她問起來:“既然你已經意識到亮出何家老祖的手劄,馬郎中有可能會偷會搶,那為什麽方才在酒席上還要執意那麽做?”

“為了引魚上鉤啊!”何青青狡黠地笑著說。

“引魚上鉤?”思量一番,想不出何青青打得什麽主意。

柳煙寒不解地問:“此話怎講?”

“馬郎中作為堂堂一介杏林前輩,居然做出偷竊他人之物的行為,自然是他理虧在前,我們只需將計就計,便可揪住他的小辮子,趁勢逼迫他交出救命的藥方即可。”何青青將自己心裏的計劃合盤說與柳煙寒聽。

將何青青的計劃思量一番,柳煙寒覺得此法甚妙,於是認同道:“哦!原來如此,這倒是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想了想又嘆口氣說:“若是今夜他不來倒還好,若是他今夜來了,真是叫人唏噓不已,昔日的杏林前輩竟已墮落至此,該怎麽勸他回頭是岸才好呢?”

“我知道你既著急幫高老伯取藥方,又擔心馬老前輩的狀態……”

何青青撫上柳煙寒的雙手,沈聲勸慰說:“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我想他總歸還是良知尚存的,我們盡全力幫他,總能把他從泥沼裏拖回來不是?”

“嗯……”柳煙寒低頭,然後憂心地說道:“但願如此吧。”

倆人正竊竊地商議此事,何青青看向柳煙寒的眼色突然一沈,仿佛見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她驚愕失色地大聲問:“哎呀!柳姑娘,你臉怎麽了?”

平素裏,柳煙寒的臉上一向都是幹凈白皙的,而此刻居然冒出了一片紅疹子。

起初還只是三三兩兩的不打眼,只是說話的這會兒功夫,愈發嚴重起來,竟然連成了一片片的,叫人不註意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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