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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酒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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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酒疹

平素裏,柳煙寒的臉上一向都是幹凈白皙的,而此刻居然冒出了一片紅疹子,起初還只是三三兩兩的不打眼,只是說話的這會兒功夫,愈發嚴重起來,竟然連成了一片片的,叫人想不註意都不成。

“嘶……”

顯然柳煙寒也是不太好受,她嘶了一口氣,擡手摸了摸自己臉頰。

“啊……你別說,還真有點癢……”

她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撓自己的脖子,所到之處皆是一片紅痕。

“天啊……你脖子上也紅了一大片。”何青青憂心地提醒道。

柳煙寒將袖口撩了起來,果然,連手臂上都是紅岑岑的一片,看起來甚是駭人。

“哎呀……怎麽辦!柳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看著柳煙寒滿身紅疹子的模樣,何青青是又急又怕。

現下她兩個姑娘夜宿在外,人生地不熟的,眼看著柳煙寒生病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有點慌了手腳,只急得她眼圈微紅,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一看把人嚇著了,柳煙寒倒是顧不得自己身上的不適。

忙著安慰說:“何小姐你別急啊,我不打緊的,你看你怎麽還紅了眼呢!快別這樣了,我真沒事的。”

說著,擡起手指給何青青擦了擦眼角已經快要滲出來的淚珠。

可誰曾想,她越發焦急起來,眼圈倏然紅得更厲害了,豆大的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委屈地咬著下嘴唇,盡力憋著不哭出聲:“誰說沒事的,你看你臉上身上都紅了一大片,多難受啊!這大晚上的,我也不會瞧病,可怎麽辦啊?”

焦急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法子,何青青趕緊從床榻上起身。

一邊抹眼淚一邊自顧地說:“對了,我去找馬郎中給你瞧瞧,他不是郎中嗎!肯定有辦法的。”

“唉,何小姐你別去,快回來……”

結果還沒跨出半步,就被一把拉了回來。

看著何青青哭得難過,柳煙寒也著急,她趕緊解釋說:“何小姐,我真的不打緊,這樣子看起來挺嚴重,其實就是些酒疹子罷了……”

她忍不住撓了撓脖子:“我平日裏沾不得酒,喝上三兩杯就會出疹子,想來今日是喝過量了,才會這麽嚴重,不過沒關系,等酒勁兒過了,自然就沒事了。”

說著,將衣襟、袖口整理嚴實了,以免她看到了再擔憂害怕。

“再說了,我自己就是大夫,你大半夜的何必舍近求遠,去求馬前輩呢?”

天下之人各不相同,何家人酒量一向出奇得好,何青青從來沒想過喝酒還會出疹子這一說。

只是柳煙寒這麽說了,想來就真的沒什麽問題。

她終是放下心來,揉了揉兔子一般紅彤彤的眼角,破涕為笑地問:“真……真的?就是酒疹子而已?你……你沒生病?”

“嗯……當然沒事,我是大夫,身體好著呢,平時連頭疼腦熱都不曾有,怎麽可能輕易生病,再說了今兒晚上我還得保護你不是。”柳煙寒笑說。

“呸、呸、呸……說啥啥不靈,你快別說了。”對這些事情何青青還是挺迷信的,她趕緊阻止柳煙寒快別說大話了,小心回頭病痛真的找上門來。

而後拍了拍自己的小腦瓜子,暗自懊惱地說:“你說我也是笨得可以,怎麽就忘記你是大夫了呢?

還要傻呵呵地去找馬郎中那老男人求治,他現在這麽認錢不認人,去求他搞不好還得被他敲竹杠。”

看著眼前人又糗又氣的模樣,柳煙寒是忍俊不禁。

想來是難為她這樣的大家小姐了,人生地不熟的夜宿於外,偏偏同行的人還生病了,把人嚇得是夠嗆。

不過柳煙寒又轉念一想,這位大小姐還挺關心自己的,一下子又感覺心裏暖融融的。

“讓我看看……”正想著,何青青突然拉起柳煙寒的胳膊,撩起敞袖,檢查她的情況。

眼下皮膚一片紅岑岑的,看了就讓人難過,她擔憂地問:“你現在出了這麽大一片紅疹子,怎麽辦啊!忍著,不難受嗎?”

未免她看了害怕,柳煙寒執意將手臂抽了回來,藏進袖中。

語氣輕松地解釋:“真沒事,就是有點癢罷了,不難熬的,我隨身褡褳裏有解酒的丸藥,吃一粒緩一會兒就好了。”

“在哪兒呢?我幫你拿。”說罷,何青青從床畔站起身,急忙去找藥。

“不用,我自己來吧!”

怕她找不著東西,柳煙寒拉住何青青的手腕,掙紮著要自己去。

不想被人一把按了下來,責令她不許多動。

“坐好了,別動,你這酒勁兒還沒過去,方才還頭暈得厲害呢,拿藥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你就在這兒安生等著吧!讓我照顧照顧你又能怎樣。”

作為醫者平時都是自己對病患千叮嚀萬囑咐,現下居然要被這位何大家小姐下命令。

這究竟是什麽風水輪流轉,想來也很神奇,柳煙寒頷首無奈地笑了笑,便不再作聲。

解開褡褳,裏面好多瓶瓶罐罐,可能都是柳煙寒平時行醫治病時候用到的家夥什,但偏偏上面連個字兒都沒有,何青青一時間有點蒙。

她在裏面左右翻了翻,隨手抓起一瓶,揚手問道:“這個是嗎?”

依靠床榻之上的柳煙寒揉了揉酸痛的眼眶,醉眼朦朧地斜睨了一眼回答:“不對,這是金瘡藥。”

“這個呢?”她又隨手抓了一瓶,揚手問。

“瀉下藥,也不對。”

一時間找不著,何青青有點氣餒,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抱怨:“你們醫者怎麽這麽多瓶瓶罐罐的,連個標簽都沒有,究竟哪個才是?”

聽了這有點情緒的小抱怨,柳煙寒差點沒笑出聲來。

她解釋說:“何小姐你現在的抱怨簡直和我以前一模一樣,這麽多藥找起來好麻煩啊,連個標識都沒有,為這事兒我還被師父臭罵過一頓。”

“是哦!”,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何青青手裏繼續在褡褳裏翻找。

“你師父還罵人的嗎?怎麽這麽兇?”

“罵,怎麽不罵……”,像是朋友間的夜裏閑聊,柳煙寒侃侃而談起了從前在辛夷谷習醫的往事。

”師父總說人命關天,醫者用藥出不得半分差錯,所以關於藥的藥理藥性,我們弟子都要牢牢地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無論何時何地絕對不能仰賴任何外物標註,因為標註會出錯,但是人不會,所以從那以後我隨身攜帶的丹藥是從來不做標識的。”

“哇……”聽了這番講述,何青青甚是感慨。

“那這麽說來,做你們辛夷谷的弟子真的是挺不容易的,修習醫術原來有這麽多困難,柳姑娘你和我以前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怎麽說呢!”

她在心裏好生斟酌了一下措辭,方繼續說:“我覺得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活得特別自由、特別有意思,既能治病救人,還能長本事,我是打心眼裏佩服柳姑娘你這樣的人。”

說著,她又似乎若有所思一般,低下頭慎重想了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身體真的痊愈了,我便不想同現在一般虛度光陰了,我也想換個活法,想和柳姑娘一樣天南海北地走一走,想去過一過與現在不一樣的日子。”

聽著她這般認真地暢想著未來的日子,柳煙寒淡淡地笑了,她回應:“只要你願意,一定有機會的。”

何青青又從褡褳裏撿起一只青瓷瓶子,打開塞子嗅了嗅,一股清新宜人的味道飄散出來。

揚起手問:“哎……是這瓶嗎?”

“沒錯,就是它了。”

得了肯定,何青青這才起身回到床榻前,將藥瓶遞給柳煙寒。

她摸索著從裏面倒出一粒丸藥,吞進口中,可惜那丸藥有點兒大,猛然咽下有點辛苦,丸藥的苦澀感逼得她直顰眉頭。

見狀,何青青甚有眼力勁兒的走到茶案前,將風爐上溫著的銚子提起,貼心的給倒了一杯熱水。

不過她以前在何府上過得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大小姐日子,這種端茶遞水的活兒做得不是很利索。

誰知手一抖,不小心將杯子裏的水倒得有點滿,晃晃蕩蕩地端起來十分費勁。

她小心翼翼把水杯端到床榻前。

叮囑道:“柳姑娘,挺苦的吧,快喝口水潤潤嗓子!”

見她手裏的水杯滿得都快要灑出來了,柳煙寒趕忙伸手接過來,順勢喝了一口,壓了壓唇舌間的苦澀。

如此緊顰的眉頭才算舒展開了,她擡指抹了抹嘴角的水漬,輕聲道了句:“謝謝。”

聽了這句感謝,何青青有些羞赧地笑了。

她擺了擺手說:“柳姑娘快別謝我了,今日你全是因為照顧我才喝出酒疹來的,我這麽做也是應該的,而且平日在何府養病的時候你總是那麽關照我,此刻我若再不為你做點什麽,這心裏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

“其實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真的,今日來到杏崗鎮,若不是有何小姐相助,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去那地下黑賭坊尋馬郎中,就更別說是討藥方了,若論言謝,還得我謝你才是。”

“嗨……咱倆就別在這兒謝來謝去的了……”,倆人之間的客套讓何青青有點不自在,她擺了擺手拒絕。

“其實說到底還是馬郎中這人太狡猾難纏,他仗著自己手裏有治病的獨門藥方,咱倆有求於他,便有恃無恐地故意拖著不給,酒席上還一直給咱倆灌酒,真是可氣……”

說著說著,何青青就氣不打一處來,她憤憤地攥了攥拳頭,想著柳煙寒替自己擋酒喝得出了一身酒疹子,就心下難過。

若是馬郎中在眼前,她恨不得能狠狠罵上這老男人一頓。

有恩必報,有仇必結,絕不混沌不清,絕不拖泥帶水,這是何家人處事原則。

當下何青青心裏就打定了個主意,下來找機會一定要懲治懲治馬郎中這個老男人,誰讓他平白無故刁難人的。

“咿……柳姑娘,你臉上看起來好多了,沒先前那麽紅了。”

說著,何青青又仔細瞅瞅柳煙寒的臉頰,她發現那片紅岑岑的酒疹子似乎退下去了一點,看起來沒有先前那麽厲害了。

“我早說了,酒疹子而已,不用太擔心。”

柳煙寒語氣輕松地笑言,可是腦子裏一陣鈍痛來襲,只激靈的她悶哼一身,“呃……”,擡手痛苦的捂上了額角。

見狀,何青青關切地詢問:“你怎麽了。”

揉了揉突突作痛的額角,柳煙寒苦著臉揶揄自己:“還是何小姐叮囑得對,說啥啥不靈,嘶……”

說著痛得她又深吸一口氣,無奈地表示:“酒疹子雖然沒事了,可這酒是真上頭啊,腦袋疼。”

何青青連忙從柳煙寒手裏拿走茶杯,囑咐說:“天色不早了,你這酒勁兒還沒完全過去,早些休息吧!”

“沒事兒……”柳煙寒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就是還有點頭痛而已,一會兒就過去了,今兒晚上我可不能睡,我還得等著馬郎中這條大魚上鉤呢,倒是你白天跟著我東奔西跑半天了,你這心氣不足的老毛病可經不起這麽硬熬著,得好好休息……”

說著擡手拍了拍身旁的床榻,示意她趕緊躺進被窩裏睡覺。

且用玩笑的口吻說:“在家千般好,出門萬事難,這屋子裏就一張床榻,今夜就委屈何小姐與我同床共枕了。”

這會子何青青倒是沒有拒絕,擡手熄燈放帳,乖乖地躺到了柳煙寒身邊。

畢竟出門在外,又是兩個女子,以防夜裏情況生變,她倆都沒有脫衣服,還是著著男子裝束,倆人就此和衣而眠。

看著斜依在床頭,似乎並未打算睡去的柳煙寒,何青青忍不住勸說:“柳姑娘,好歹你也歇息一會兒,放心吧,我睡覺淺,有點什麽動靜,肯定能及時醒過來的。”

“不了,你快休息吧!方才不是說好了嗎,今天晚上我保護你。”

“這……要不我陪你一起吧!”何青青還是有點猶豫。

“別想了,快睡吧……”見她還在執意不肯休息,柳煙寒故意開玩笑半認真般地嚇唬她說:“怎麽,你不怕馬郎中覬覦你的何家秘籍,晚上來殺人滅口啊!”

“我……你……”何青青一時間語塞。

雖然平時柳煙寒溫和可親,可偶爾透露出來的小頑皮還是挺惡劣的,譬如嚇唬人這件事兒。

明知道自己怕得要死,還拿這樣的話來嚇唬自己,何青青有點慍怒了。

她在被窩裏踢了柳煙寒一腳,憤憤不平地說:“就……就會戲弄我,柳姑娘,你太壞了。”

說完,氣呼呼地背過身去,決定不跟她搭話了。

一會兒,不知又想起什麽似的,何青青倏然坐起身來,從衣襟裏掏出那冊隨身攜帶的《何氏賭局見聞錄》。

撩開床帳,揚手就是一拋,直接將手劄扔到了屋當中的茶案上。

“你扔什麽東西了?”

因為現下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柳煙寒也沒看清何青青扔了什麽東西,她不解地問。

“釣魚當然是要下魚餌了,難不成揣自己懷裏,等著殺人滅口啊!”何青青語氣波瀾不驚地回說,隨後又放下床帳,躺下身去。

心知她這等語氣,定是惱怒自己方才又嚇唬她了,便耍起大小姐脾氣來。

靜謐的黑暗之中,柳煙寒只是無奈地笑了笑,並未多言。

如此倆人安靜了下來,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

……

“當、當、當……”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當、當、當……”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渺渺茫茫傳來一陣打更的聲音。

聽著動靜,柳煙寒估摸三更天了。

好在吃了解酒的丸藥,此刻酒勁兒已經全退,她感覺現在自己的意識非常清明。

可能打更的響動把何青青也吵醒了,她翻動一下身子,湊近了些,用還帶著些剛醒的軟糯鼻音小聲嘀咕問:“柳姑娘,什麽時候了?”

“三更了。”

“馬郎中怎麽還沒動作呢?”

“不著急,再等等,如果是魚總會上鉤的。”

倆人正窩在床帳裏小聲嘀咕著,突然屋子外面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刻意放緩的腳步聲。

“噓……”

柳煙寒機警地擡手捂上何青青的嘴,打了個噤聲,示意她千萬別出聲。

倆人就此靠在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恨不得將耳朵支棱起來,靜聽屋外的動靜。

“吱呀……”隨著一聲壓抑的悶響,屋子的門被推開了。

柳煙寒同何青青透過床帳的縫隙朝外窺探,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黑影兒溜了進來。

只見此人身形消瘦,微微貓著腰弓著背,一看就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這偷兒一路潛行到了屋裏,躡手躡腳地在屋內摸索,借著晦暗不明的青藍色天光,柳煙寒同何青青仔細辨認了一下。

果不其然,此人正是馬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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