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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渡氣續命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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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渡氣續命術

何府內室

柳煙寒坐在床榻旁,娥眉緊鎖,攏起敞袖三指搭在何青青幹瘦的腕子上,細細的替其診脈。

“請問柳姑娘,小女到底情況如何?怎麽說燒就突然燒起來了。”

何員外在旁小心翼翼的詢問。

柳煙寒沒有立即回話,只是閉目凝神。

何員外同何夫人在一旁,靜靜候了半天,這期間看著柳煙寒的面色像是三月的梅雨天,陰晴不定的轉換了一個遍。

這何氏夫婦的心也隨著柳煙寒的臉色起起伏伏不得安生,何員外終是按耐不住的脫口而出問道。

“柳姑娘,好賴的,你倒是說句話呀!”

“情況不太好……”

柳煙寒無奈的搖了搖頭。

“何小姐本身有宿疾,又感染了風寒,雙重打壓之下,使得她高熱不退,暫時沒有太好的辦法,我只能先開一劑祛風散寒的方子,將她這身風寒先解了,沈屙舊疾只能日後再想辦法,若如此持續高熱下去,恐傷了肺腑,有性命之憂。”

何員外一聽“性命之憂”四字,嚇得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何夫人更是悲從中來。

“哎呀,柳姑娘,求求你了,我何家就只有這麽個閨女,可萬不能出問題呀,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老兩口可怎麽活啊,嗚、嗚、嗚……”

她一邊說,一邊流著老淚,臉都哭花了,隨時都能背過去的樣子。

“哎呀,夫人,這可怎麽辦啊……”

一旁的貼身丫鬟小燕也按耐不住悲戚之情,湊上前攙扶住何夫人,一同哭訴起來。

柳煙寒平時最看不得病患親屬哭天喊地。

“唉……”

她嘆了口氣,也覺得心下難過,只能連忙安撫眾人。

“何員外你們莫要著急,何小姐情況危急,作為醫者,我其實比你們更急……”

她仔細斟酌著解釋:“可是生病治病也得有個過程,切莫亂了陣腳,我這就速速開了藥方,你們遣人抓了立刻煎來就是。”

說罷,柳煙寒片刻不敢耽擱,伏在案幾上開始寫藥方,不大一會兒便成了。

那方子並不覆雜,只見上面寫著:桂枝三兩、芍藥三兩、甘草二兩、生姜三兩、大棗十枚。

柳煙寒囑咐道:“上五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適寒溫,先服一升,隨時觀察何小姐情況,若高熱不退再服,服一劑盡,病癥猶在,覆作服,一整夜如此反覆,直至熱退,藥量管夠,切不可大意了。”

周圍人連連允諾稱一定小心。

李管家得了令,讓旁邊候著的仆役們照著方子連忙去抓藥煎藥,片刻不得耽誤。

開罷藥方,柳煙寒向身邊候著的人繼續叮囑。

“何小姐發著高熱,一定要不時的用涼水給她降溫,以免把人燒壞了,夜裏能餵水盡量多哺餵她一些水喝,讓其及時排解,方能益於將體內淤積的餘熱盡快帶出來。”

交代完這些,她將行醫物件收拾回褡褳裏,準備起身離去。

“何員外,何夫人,小女就此告辭。”柳煙寒朝夫婦二人拱手道別。

何員外突然想起那老道人曾經說過的“有緣人”,連連出聲挽留。

“柳姑娘,且留步,闔府上下無一人通曉藥理,更不懂醫術,姑娘囑咐之事,老夫只怕行事間有所紕漏,誤了醫治,可否請姑娘在府上多盤桓幾日,待小女痊愈之後,再離去也不遲啊!”

“這……”

此次離開師門,主要是為了給百姓義診,柳煙寒本想快些回城隍廟的,所以有些為難。

見人有所遲疑,何員外連忙拿出自己生意場上三寸不爛之舌挽留:“請一定要留下啊!我何府定不會虧待姑娘的。”

“何員外誤會了,小女此次出山是為了行醫義診,只怕耽誤了行程,無法與家師交代。”

見留人不住,何員外只好將事情原委合盤相告。

“柳姑娘啊!實不相瞞,早些年間有一老道人說小女命薄,活不長久,還需像姑娘一般醫術精湛的醫者相助,方能化險為夷,既然姑娘恰於此刻義診於此,那就是我等天賜的福緣,請姑娘務必要救我女兒一命。”

只是怕惹人尷尬,故隱去部分並未說明。

在何員外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下,柳煙寒終是決定留在府內,待何小姐轉危為安再做打算。

果然,安排下去的藥方子很快就熬好端了上來。

柳煙寒坐於床畔,從背後將何青青半攬在懷裏,丫鬟小燕在前親自餵藥。

可何青青不知道是燒得恍惚了,還是已經徹底昏死過去,以致其牙關緊鎖,小燕端著藥碗,哆哆嗦嗦的楞是沒餵進去,舀了幾調羹的藥,順著嘴角都淌了出來。

眼見不行,小燕只能用一手捏著何青青的腮幫子撬開她的口,一手托著碗往裏硬灌。

可這下子灑得更多了,只將其胸前的雪白衣襟都染濕了,柳煙寒不厭其煩的用手中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

“哎……小姑娘,你這樣不行啊,湯藥全撒了,餵不到肚子裏,即便偶爾餵下一些,灑的也比吃進去的多,這湯藥劑量不夠,是生不了效的。”

在一旁望著的柳煙寒心急火燎的提醒說。

小燕是橫豎餵也餵不進去,又聽柳煙寒此言,當下就急了,抱著藥碗趴在何青青耳邊呼喚著說。

“小姐,小姐,快張張嘴,好賴得喝一點下去,這可是救命的藥呀。”

何青青依舊是昏昏沈沈的睡著,對周遭的事物沒有一點反應。

眼見湯藥不進,小燕慌了手腳,在一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小姐,你快醒醒,快醒醒,小燕可算是沒辦法嘍!嗚、嗚、嗚……”

這小丫鬟一哭不要緊,連帶著周圍的人都慌了起來,何府眾人在旁各個嚇得面如菜色。

柳煙寒被周圍這些人哭的心焦不已。

情急之下對小燕說:“讓我來試試吧。”

小燕也是沒有辦法,抹了一把眼淚,只得重新盛來了一碗新藥遞給柳煙寒。

柳煙寒用一個軟枕放在床頭,將何青青斜倚在上面,她端起藥碗嗅了嗅,嗆喉的苦澀就鉆進了鼻子眼裏。

吹了吹湯藥,待不燙口了,她顰眉忍著苦澀自個兒先含了一口,味道果然不好,苦得讓人難以忍受,柳煙寒雖為醫者,偏偏非常討厭苦澀,只聞聞這股味兒就叫她覺得夠夠的了。

但醫者仁心,此刻,也顧不得那許多。

她彎下腰,俯在何青青面前,口對口堵在了她的嘴唇上,迫使她將藥咽了下去。

何員外、何夫人、李管家和一眾仆役守在一旁只看的目瞪口呆,但是一見此法奏效,也就沒敢多說什麽。

屋裏侯著的人,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佇立著,假作什麽也沒看見,耳畔只能聽到一陣微弱的嘖嘖吞咽之聲。

一盞茶之後,這碗藥湯總算是滴水不漏的盡數餵了下去。

將昏睡的何青青放平躺好,又替她掖上了被角,柳煙寒方起身,放下床帳,自己端過一旁的茶盞,就著漱了漱口中的苦澀吐掉。

當柳煙寒抹了抹嘴,端著空藥碗放到桌上的時候,屋裏的一眾人還沒緩過神來一般。

身為醫者,情況危急下口對口為病患渡氣續命的情況也是有的,這種法子餵藥實屬司空見慣。

但考慮到旁人驚訝不已的目光,柳煙寒還是解釋說。

“大家莫要奇怪,這是萬不得已救人的法子,興許怪異了一些,但確實湊效。”

何員外與何夫人互相對視一眼,兩老也不知心裏是什麽滋味。

何員外猶豫了片刻開口說。

“那個……柳姑娘……呃……治病期間,小女的餵藥餵水,就煩你全權代勞吧。”

“那是自然,何老爺,你放心吧。”

柳煙寒並未多想,坦蕩蕩地將此事應承了下來。

何青青病的兇險,一直高熱不退,晚上必須有人值夜侍候,她也義不容辭的將任務攬了下來。

……

夜漸深了。

仆役們將紅泥小爐、藥罐子都搬進了何青青的臥房放在張茶案上。

草藥一直在上面溫吞吞的熬著,以備夜裏續用,一瞬間,整個室內都氤氳著一股藥香。

何夫人、何員外帶著一眾仆役盡數退去,只剩柳煙寒一人留守。

這一晚上,柳煙寒是衣不解帶,寸步不離的守護在何青青的床畔,忙著給她灌水餵藥。

後半夜困到不行,正準備依在茶案旁撐著額角小憩片刻。

“神仙姐姐……”

“姐……姐姐……”

忽然,床榻上的人恍恍惚惚的咕噥起來。

聽聞昏迷中的何青青說了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柳煙寒連忙起身上前查看。

但見床榻上的人眼眸半開半合、半明半晦,像是醒著,又像是未醒,一張憔悴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可她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即便宿疾纏身也清澈明亮,未見半點濁氣。

“神……神仙姐姐,你在聽我說話嗎?”

想來這人是燒的開始說胡話了。

只聽她又開始嘀咕。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神仙姐姐……”

“我這是在哪兒啊?”

“神仙姐姐,你怎麽不搭理我!”

“求你和我搭句話,好…… 好不好。”

說著還帶上了一絲哭腔。

明知是高熱引起的胡話,柳煙寒到底不忍心放著病患自言自語,便在何青青耳畔輕輕搭話。

“沒有,何小姐你好著呢!安安穩穩在自己閨房躺著,不要胡思亂想,再不許說什麽死不死的,好好休息,睡一大覺就能好了。”

終於聽到眼前的神仙姐姐搭理自己了,何青青情不自禁傻笑起來,蒼白疲憊的面容上終是難得的綻放出了一絲淺笑。

“太……太好了,你終於搭理我了,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悶在宅子裏,從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不是有意逃家的,實在太無聊了,特別……特別想去外面透透氣。”

“神仙姐姐……你……你真好看……我……不是在做夢吧?”

沒想到她冒出來了這麽一句不著邊的話,柳煙寒一時語塞,心想:這可讓我怎麽接?

“神仙姐姐,你……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我怕,我怕黑,我不想一個人……”

也許病痛中的人格外脆弱,說著說著,何青青居然開始暗暗啜泣起來,氤氳的水汽襲上眸子,熏得一雙眼尾紅通通的,整個人愈加神智恍惚。

柳煙寒見其狀可憐,忙安撫說。

“好、好、好,不走不走,快別說話了,好好休息吧。”

說著輕輕拍了拍她身上的被褥,如同哄小嬰兒般。

可不大一會兒,她又開始痛苦的嗚咽起來。

“呃……好痛,難受……”

“好熱……熱……”一邊翕動幹枯的嘴唇悶哼,一邊無意識地擡手去撩身上的被褥。

沒有辦法,柳煙寒只能伸手去查探,發現何青青已經出了一身虛汗,只將前胸後背的衣物都濕透了。

“不行,這麽多冷汗會把人漚出毛病來,得換一身幹爽的。”她心下想著。

好在府中仆役們已經提前預備了替換衣物在旁。

她連忙取來幹凈裏衣,但接下來的動作就不太好弄了,雖然同為女子,沒什麽可避諱的,但給人換衣服這麽尷尬的事還未曾有過。

“莫慌,我是大夫,我是大夫……”

瞥了一眼床榻之上昏睡的人,柳煙寒心下嘀咕著給自己鼓了半天勁。

“照顧病人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於是,一咬牙一跺腳把人被子給撩開了。

此刻,何青青只著了一身單薄的潔白裏衣,纖細的身姿包裹其間。

那褲腰松垮垮的掛在消瘦的腰間,只用一條絲絹帶子輕輕系著。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嘴裏一陣念念有詞後。

柳煙寒斂目,輕輕坐在床畔,闔著眼睛將手放在了衣領上,也不知是不是盤扣不好解開,哆哆嗦嗦半晌才將上衣脫下。

反倒是褲子沒怎麽費力去解,只是隨手那麽一揉扯,帶子就四散了開來,就勢幫她把裏褲也褪卻下來。

因為此刻何青青處於昏睡狀態,並不能主動配合穿衣物,後面的事情柳煙寒是正眼都沒敢瞟一下,楞是摸索著幫她穿戴齊整。

忙完一遭,柳煙寒終是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她擦了擦額角上的汗,感覺像扛著二百斤的口袋繞著集市跑了十圈八圈般的勞累。

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無論藥石多麽湊效,但治療過程中的痛楚卻只能靠病人的毅力慢慢熬過去。

這期間,柳煙寒其實也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守在何青青的床畔,時不時的用冷水將帕子浸透擰幹,擦拭她頭上、身上滲出的冷汗,再將帕子搭在她的額頭上幫助降溫。

又或者不時的給她搓一搓前心後背,捏一捏雙腿雙臂,希望能借此讓其身上的痛楚消減一些。

一整夜,如此循環往覆,直到天光微亮,高熱才漸漸退了下來。

燒雖然是退了,可肺腑裏的虛*喘依然沒有絲毫消減,還是苦苦的折磨著何青青。

只見她昏昏沈沈的躺在床榻上,蜷縮著身子,咳嗽得渾身乏力,蒼白的臉色透出滿滿的疲憊。

柳煙寒看著她這副模樣,實在是於心不忍,感覺心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般的難受。

不大一會兒,丫鬟小燕來替換柳煙寒了。

“柳姑娘,我家小姐怎麽樣了?”

“她的高熱已經退了,可身上還是咳喘的厲害。”

“哎喲,姑娘果然醫術精湛,能退熱已經是萬幸了。”

一聽有所好轉,小燕都忍不住要誇讚幾句。

“對了,小燕……你可知你家小姐這次是如何染上風寒的?”

“唉……”聞言,小燕嘆了口氣。

“說來也是可憐見的,我家小姐先天不足,打小體弱多病,還被斷言活不長久,於是我家夫人就處處小心,很少讓她出門,可年輕大姑娘哪裏耐得住這等寂寞,此次是她自己偷溜出府逛街,遭了冷風給弄病的。”

聽了這些,柳煙寒倒是有些同情這位大家小姐的遭遇了。

“也對,像她這樣年紀的姑娘家本應該過得恣意瀟灑,可偏偏事不由人,只可惜我醫術尚淺,還做不到藥到病除。”

“哎……”小燕不甚認同地說。

“柳姑娘可千萬不要自責,小姐此次轉危為安,何府上下已經感激不盡了,這宿疾沒辦法,打娘胎裏帶出來就有,一時半刻好不了。興許天氣好一些,能夠回轉。”

小燕一邊將風爐燒旺了些,準備再燒些熱水,一邊說:“姑娘忙了一晚上,趕緊去隔壁廂房歇息,下邊的交托給我吧。”

柳煙寒雖是心下擔憂,但也只能交代了相關事宜,就退卻下去。

她在離開何青青臥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床榻上臥著的孱弱女子,深深的陷在被褥裏。

不知為何,心下就像被人用刀狠狠的剜了一下。

像她這等年輕女子,究竟犯了什麽錯?

初來這塵世間匆匆一瞥,還沒來得及享人間喜樂,如何就要被禁錮在這破敗的皮囊裏,受這等錐心蝕骨的折磨。

心下打定了一個主意,無論多麽困難都要幫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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