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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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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林之舟坐在沙發上,面如死灰般看著跪在面前的林之樾,心裏那股從傍晚開始就毫無原因的不安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原因。

臉上沒巴掌,手臂也還白白凈凈,偷偷瞥一眼身邊臉色鐵青的爹媽,林之舟通過推測和現有證據判斷出林之樾應該暫時還沒吃上自己受過的那頓打,於是乎稍稍松下口氣。

只是這口氣還沒來得及從上往下順進心裏去,一個擡頭,一個紮眼,林之舟的目光在突然捕捉到林之樾沾染著口紅的嘴唇和臉頰時先是一楞,然後徹底燃炸,那點企圖通過串通口供來胡編亂造替林之樾洗白的心於鐵證如山下被無情埋葬。看看犯罪嫌疑人,再看看那對目擊證人兼擒拿人,唯一一個什麽也沒見著的第三人林之舟卻成了先出聲的那個,他艱難地挪動兩下身體,向著身邊的溫嫦斜著靠近,在看清她紅透了的眼睛時渾身一震,想說的話被迫中斷,喊出聲底氣不足的“媽”,聽不出是在求情還是在安慰。

溫嫦沒動,倒是林疆扭頭過來看了一眼林之舟。花白的鬢角顯得本就清瘦的人憔悴更甚,隔著眼鏡,林疆的眼神在林之舟滿是無措的臉上短暫停留,而後很快挪回到林之樾臉上,抿著嘴,沈著臉色,看不出他和溫嫦到底哪個更生氣。

“把你叫回來,是要交給你個任務。”

“從今天開始,守著你弟,哪也不許去,就在房間裏給我呆著。”

“......什麽?”

同時擡頭的兩兄弟在片刻的呆滯後齊齊回神,轉頭的一瞬間,林之舟看清林之樾表情,甚至沒來得及進行任何過多的思考就立刻跳起身來,伸出手去,企圖趕在更多火上澆油的大逆不道發言出現之前捂住林之樾那張不分時間地點就要輸出的嘴。

差一點點,就只差一點點。

林之樾的掙脫沒有給林之舟那點力挽狂瀾成功的喜悅任何發散的時間,他從地上驀的起身,反手過來抵住林之舟的肩膀,將他往旁邊一推。一直沈默的人被一句“哪也不許去”引爆了最易燃的點,沖著面前一路上把他當犯人一樣羈押回來的爸媽,林之樾一個字都還沒有說,就先紅了眼睛。

“憑什麽?你們憑什麽關我?”

“就因為我和我喜歡的人親了個嘴?你們就要........”

“林之樾你給我閉......”

“林之樾!”

爭吵的聲音將林之舟企圖阻攔的手打斷在半途。溫嫦的聲音早已不覆平日裏慢悠悠的從容,變尖變利的吼叫已經幾度近似於咆哮,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哭腔,女人擡起的手直指面前的林之樾,壓抑著,顫抖著,最後終於爆發。

“你想幹什麽,我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你哥幹過的那些事你以前不都看到了嗎?你不是也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嗎?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什麽喜歡的人,你知不知道那個人他和你一樣,他是個男人!”

喘息聲,哽咽聲,還有一並起身站到兩人之間,隨時準備拉架勸和的林之舟和林疆緊張急促的呼吸聲,面對溫嫦幾近崩潰邊緣的質問,意想中同樣針鋒相對的回擊沒有發生,突然的安靜並沒有讓林之舟嗅到任何緩和的氣息,突突直跳著心,他一點一點,小心翼翼扭過頭去看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林之樾,看清他冷靜到只有眼睛能感受到劇烈情緒的表情,聽見他緊隨其後的,淡淡的,卻又一次讓場面天崩地裂的話。

“媽,是我先喜歡的他。”

“是我在追他。”

“是我死纏爛打追著他不放,是我求著他,非要他陪我一起過生日,是我.......”

“誒!媽你別.....!”

他的話沒有因為溫嫦高高舉起還未落下的手而就此打住,下意識閉上的眼睛很快就睜開,看著哥哥和爸爸相同的,帶著懇求的眼神,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還是在短暫的掙紮後輕輕落下,順著臉頰,一路到下巴。

“媽,我才是那個讓你討厭的同性戀。”

“所以,你現在又要像當年哥哥出事以後那樣對我,把一刀切變本加厲,幹脆把我變成你圈養在家裏的一個小貓小狗小寵物那樣,是嗎?”

“林之樾!”

一直充當調停角色的林疆突然發話,嚴厲的語氣一下子將三個人全都震住。被攔住的動作緩緩松懈,溫嫦的眼裏早已蓄滿眼淚,她呆呆的轉身,呆呆的坐回沙發裏,然後像林之樾一樣,面無表情地流淚。

“.....你把他帶上樓。”林疆為這樣的場面感到一陣令人身心俱疲的心痛,摘下眼鏡,他沖著旁邊已經看呆了眼的林之舟皺起眉頭,用力地一揮手:“快點啊!”

“哦,哦.......”

拽住林之樾的手腕,林之舟拖拽著人向著樓梯上走去。也許是把想說的都說了個七七八八,也或許是被溫嫦的眼淚刺痛,林之樾沒有反抗這明顯的押解,被拉著,一路踉蹌地跟隨著,跌跌撞撞地被林之舟用力甩進了房門裏。

“嘭”的一聲響,大門在眼前落鎖關閉。林之舟順手摁開了屋子裏的燈,於明亮的燈光下看著林之樾那張兼具著唇印,眼淚,還差一點多出巴掌印的,內容豐富的臉,那股子愧疚伴隨著讓他束手無策的無奈,讓一切的始作俑者時隔很多年以後感同身受到了受害者的心情。後知後覺的怒氣湧上心頭,林之舟用力閉了閉眼,然後一個健步走到林之樾面前,拽著他的頭發將腦袋往後一提,看著他,咬牙切齒地問他是不是瘋了。

“你看不懂我的意思?瞎了還是聾了?”

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在迅速發酵,林之舟原本已經就要成形的計劃因為林之樾的沖動徹底變成一盤散沙,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場,一個月的煎熬和失眠成了無用功,比起自己的那點睡眠,看著林之樾那一副任眼淚橫流的樣子,林之舟為之發瘋,為之感到憋悶的,更多的其實是因為本來可以更平和得到的結局。

“林之樾,你是不是蠢?你明明知道爸媽對同性戀這事兒意見大,激情當場被抓包就算了,抓了以後你和他們犟什麽?你和他們犟能有什麽好處?難不成你和他們犟,他們就能一夜之間改了成見,接受他們兩個兒子都是gay的慘痛現實?”

“我拜托你,下次能不能看我眼色行事?我犧牲了一整個月的快活日子就為了給你擦屁股收拾殘局,明明計劃都馬上要投入實踐了,你偏偏在這個時候給我出櫃。林之樾,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上天和命運派來對我的懲罰。”

“最後一句,應該是我的臺詞吧。”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

林之舟瞪大眼,林之樾搭著眼睛,就算個小眼,氣喘籲籲和默默擦淚以沈默相對片刻,一邊往衣角上擦著眼淚珠子,林之樾一邊抽抽,抽著抽著,原本被突然降臨的東窗事發搞抽了的腦子一下子被抽回了正軌,他意識到不對。

“等一下。”林之樾感覺自己疑似陷入了盜夢空間:“什麽意思?你知道我和江遇文的事?”

“我跟你說過嗎?不可能啊,我怎麽可能跟你說過?你怎麽知道的?”

“我.......”

“不對,不對!”電光火石之間,林之樾反應過來,就像一下子找到了救命稻草那樣用力握住了林之舟的手:“哥,你是想幫我的對吧?你趕緊放我出去,我和江遇文的事兒還沒說清楚,你.......”

“我是想幫你,但是現在,我的計劃都由於你的沖動被全部打斷了。放你出去,我們兩個都只有死路一條。”

最珍貴的時機原本就不是現在,挽回的契機也都在林之樾的口不擇言之下徹底玩完,他自己也清楚這個事實,在林之舟說完近乎於放任自流的話後也沒有不依不饒拉著他不放。沿著床邊,林之樾緩緩坐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滾出來極為飽滿的一大顆。在那滴新鮮熱乎著的淚水完完整整滴落到他衣襟上之前,他忽而想起什麽,著急忙慌上上下下摸了一圈衣兜,擡起頭,沖著面前不明所以的林之舟,一邊猛哭,一邊說,哥,我的手機還在家裏。

“......你以為它跟著你出了那裏,它現在就能在你手裏嗎?”

“可,可是,我還沒有跟他說那句話,我還沒有問他是不是真的答應我的表白了,我......”

斷斷續續的話逐漸演化成泣不成聲,從小到大沒歷經過風雨,抗住過什麽大事兒的人能從進門堅持到回房間再決堤,林之舟覺得這已經超過了他對林之樾承受力的原有評估。原本想要讓他做出的選擇題在他停不下來的眼淚面前已經有了答案。林之舟被那兩行從形成到墜落都完完整整的,大顆大顆往地上砸的眼淚給泡酸了心,他沒說話,從桌面上抽幾張紙,然後回到林之樾面前蹲下身,跟揉垃圾似的將那幾張紙巾糊在了他臉上。

“哭有用嗎?江遇文又看不見,現在這房子裏能看見這一攤鱷魚之淚的只有我這個黑名單常客。”林之舟哼哼兩聲,在看見那兩張蒙面紙巾上水痕擴大速度明顯變緩時又補充了一句:“哦,如果你的房間沒有鬼的話。”

“.....哥,你能別在這時候說風涼話嗎?”

沒揭開紙巾做的面具,也許是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太狼狽,太丟臉,頂著那兩個以一己之力哭出來的淚痕眼圈,林之樾隔著朦朧的遮擋看他,在呼吸平覆些許後才接著解釋。

“不只是江遇文,還有俱樂部的事,我前幾天剛和幾個平臺的負責人聯系上,就約在過兩天見面,我要是鴿了人家,他們以後還能和我這種沒有時間觀念和契約精神的人合作嗎.......”

“你不去,江遇文不知道幫你聯系幫你解釋?你省省吧你,就在這兒好好待著。”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被你們關禁閉了啊!而且他主要負責幫我打理財政,這些事兒都是我自己去辦,他怎麽可能聯系得上那些人........”

“哦,所以呢?”

林之舟深吸一口氣,替尚存僥幸的林之樾感到無奈:“先不說別的,那房子,智能門鎖,我一進去,你眼下唯一的隊友就得暴露,為了一個手機犧牲掉你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你覺得這買賣劃算嗎?”

蹲在那裏,趕在雙腿開始發麻之前,林之舟站起身來,從兜裏取出了自己的手機,在清退了自己的賬號之後遞給一把掀開了紙巾,臉上還黏著紙渣的林之樾。

“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再怎麽想幫你,也得你配合我才有用。發了消息,你就只能先在這安安分分的等著,演也要給我演幾天好兒子樣。”

“我回去之後再和李越明商量商量辦法,爭取.....讓你比我當年少關幾天禁閉吧。”

屏幕隨著林之舟的話一暗又一明,登進自己堆滿了紅點的賬號,頭暈眼花的林之樾顫著指尖,第一反應是找到江遇文的對話框。頂著情侶emoji 的頁面裏安安靜靜,還停留在下午出門時的問詢。

三點,林之樾發消息過去問,你出門了嗎?

江遇文回得很快,他說,你先去吧,我這兒有點事,稍微晚點到。

沒過多去問他有什麽事,那時候的林之樾理所應當的認為,銷冠兼店長大人日理萬機,或許是因為工作不得不要慢些腳步。從見到今天的江遇文那一刻,一直到吻上他帶著巧克力甜香的嘴唇,距離定制的蛋糕摔爛在地上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林之樾才在這樣身不由己的窘境裏察覺到那個借口的蹩腳,如偵探般倒推,追索到他為了這場表白而與自己一樣,從很久之前就開始因為未定的幸福而感到悸動,覺得不安的心。

可是他沒有讓他的心穩穩落地。

那些流不盡的眼淚,那些為了事業,為了還沒個著落的愛情而慌亂不止,難以平息的心緒,就這樣在林之樾察覺到這一點後,被他強逼著自己壓下,然後回歸基本的冷靜。

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解決,還有很多計劃沒能好好的收尾。而在那些尚需他出面的許多裏,林之樾最在意的那個,他偏偏最沒資格去讓他等待。他突然意識到林之舟說得沒錯,哭沒有任何作用,他要想的,是怎麽樣可以讓爸媽能冷靜下來,和他面對面坐下,好好的聽一聽他懇切誠摯的真心話。

抹一把臉,林之樾很快從手腳發涼的狀態裏回過神來。捧著手機一頓操作,在得到對接人的同意後,他最後倒轉回去,路過了和林之舟那個全是未讀信息,差一點就起到救命作用的聊天框,重新回到頂部,靠在一起的兩個小人頭頂著同一個愛心,沒有裂隙,完好無損。

最後一個留言的機會,林之樾摒棄優柔寡斷,三兩下發過去消息,將手機還給了林之舟。

“把我的賬號保存在裏面,如果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

“.....如果我之後還能被允許進入這裏的話。”

收起東西,林之舟向著門外離去。回身將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見坐在床邊的人追隨著他即將消失的身影站起身來,將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留到了自己能看清的,最後的那個縫隙。

.......唉,怎麽這個年紀的小孩兒,都那麽會用眼睛談情說愛?

上好鎖,林之舟在門邊又靠了會兒,在聽見樓下隱隱的交談聲平息後,他準備下樓去。邁出的腳步卻又在想起兜裏那個還沒切回去的微信時收回。

掏出來點開,林之舟在心理鬥爭後還是點了進去。隱私不隱私的他無意窺視,他只是有點好奇,在這樣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生死關頭,他到底會給沒抓住的心上人留下一句怎樣的壯烈遺言。

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等我回來,我永遠愛你?

林之舟隨便想了兩句,給自己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他沒有再進行無意義的藝術加工,直接點進了軟件。

沒有得到回覆的對話框仍舊置頂在最上方,那句簡單的話變成小小的一行字,靜靜的躺在那裏,不用點進去,也足夠他看清。

我會讓你相信,我會向你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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