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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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在見證了這麽一場涕淚交加的表白之後,江遇文其實很難相信,也很難去理解林之樾的思維。

他跟一個騙子表白,他在跟自己表白。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江遇文覺得不可思議。

回想起剛才的種種,他滿眼匪夷所思地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混著耳邊磅礴的雨聲,江遇文重新把目光放回那一大束玫瑰花之後,看著正攥著袖口偷偷擦掉眼淚的人,有點堂皇的問他,你是覺得我很可憐嗎?

“覺得我可憐,所以就選在這個時候表個白,顯得我沒那麽.....丟人?”

“還是你覺得,在這種時候開個這種玩笑會比較有助於我們兩個緩解心情,順便再調節一下氛圍?”

江遇文擡手指著自己,在說完以後驀的松懈下緊繃的肩背,手往下一垂,又重新窩進了腿縫裏。

“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林之樾,你別說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不是誤會,我沒有開玩笑,我也沒覺得你可憐,你怎麽會這麽想?要我怎麽說,怎麽證明你才會信我是真心的啊。”

林之樾急了,左看右看,他沒找到個足夠安放玫瑰花的地方,急起來又沒空考慮合不合適,他索性把花很強硬地往江遇文懷裏一塞,在花瓣撲了自己一臉的時候,江遇文半瞇著眼睛,聽見耳邊響起幾句追著出來的,很慌亂的解釋。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造型師,所以我不是可憐你,江遇文,我真的只是喜歡你。”

江遇文一下就真的笑不出來了。

他很艱難的將那句聽起來非常荒謬的話拆分開來一點一點去理解,嘗試著接受眼前突然出現的,莫名其妙的事實反轉。

他說他早就知道了?什麽時候?

思維好像踩到香蕉皮,滑滑滑,不停的拐彎,把那些折了角的道路全都打通。

所以......

他找自己買東西就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實情?

所以他的確是在幫自己。

他為什麽要幫自己呢?

因為銷售和造型師不一樣,就像舒辰說的那樣,銷售就是個賠笑臉的受氣包,他們是最底層的服務業,和林之樾的體驗生活不一樣,他站在那個位置,穿著那身衣服,都是為了錢,為了自己的生活,為了自己每天兩眼一睜能感到的,有物質保障的安心的感覺。

所以說到底,林之樾就是在可憐自己的。他怎麽會明白呢,對自己而言需要節衣縮食咬著牙都不一定舍得買下的某件東西,只是他隨手可得的,無足輕重的,尋常生活裏多普通的一環而已。

林之樾的心其實不難去理解,也不難猜。他的想法和性格一樣單純直接,因為覺得他需要錢,所以就想方設法的讓他得到錢,變著花樣去接濟他,想讓他過得不要那麽窘迫。江遇文都明白啊,他是好心,他是善良,所以他也不怪他。可是在這種時候意識到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很殘忍,因為這錯誤的時機一下子就讓那些原本該出現的感激感動,以及對林之樾人性的讚揚全都消失了。

江遇文很少會有這樣完全心情決堤崩潰的時刻,被喜歡的人看見那麽丟人的一幕也就算了,可他怎麽能在這個時候,用這麽毫不在意的,充滿心疼的語氣告訴他,其實你裝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我在知情的情況下看著你演完了所有的戲,但是,我還是喜歡你。

他在那陣鋪天蓋地的崩潰裏確定林之樾的喜歡是真的,憐憫也是真的。這讓江遇文非常難受,他討厭被人可憐的感覺,討厭這種站在弱勢地位裏的自卑,討厭林之樾對自己的感情裏混著扯都扯不開的垂憐,那讓他感覺自己最後一絲的體面都被剝離。

無數的問題成堆成堆向著他湧來,但江遇文此時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懷抱著那一大束玫瑰花,江遇文鼓起最後一點殘存的勇氣擡眼起來,卻還是沒敢看向旁邊面帶期許的林之樾。

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流得像個小瀑布,雨刮器艱難工作,他看著黑色的搖桿反覆來回幾次,突然很想讓這場大雨也把自己淋透,水流在臉上,就可以假扮成他的眼淚,江遇文不想讓自己顯得更弱小,所以他不會哭,如果有雨水假扮,起碼也能算作一種發洩,他很需要發洩。

但林之樾還在這裏,他已經看了太多他的醜態了,他無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繼續像個蠢蛋一樣哭訴。車廂太小,也太悶了,悶得他根本沒辦法在這種哪怕不說話也能被察覺所有情緒的地方和他好好交流。

“我們....”江遇文沒法兒在這裏跟林之樾提出那些問題,何況他身上還帶著大大小小因為自己弄出來的傷:“我們先回去,回去再說,行不行?”

“可是......”

“如果你這一路上都能保持安靜,也許我可以仔細考慮一下你還沒開口問我的那個問題。”

一句話作用明顯,明顯到從hangover一路開到小區停車庫裏,江遇文耳邊都只有大雨落下的聲音。下車的時候,林之樾先去從後座拿出那把唯一的傘來,想把江遇文送回去,站到他身邊的時候,兩人在好長時間的沈默之後對上了眼,然後他就聽見江遇文說,去你家。

關門,電梯上行,開門,再關門。無數道大門在他們面前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吱吱呀呀的聲音不停的響,越來越生澀,越來越僵硬。走到自家大門的時候,林之樾的心已經跌落到一個從未去到過的低谷,因為他能感覺到,江遇文的安靜並不是為了給他一個驚喜,刻意壓制以後裝出來的。他是真的很消沈,表裏如一的,連不說話他都能感覺到的那種。

但下一秒他又開始質疑起自己的預感,因為他看見門口的地毯上放著一袋子東西,他還沒來得及拿起來看看,就被江遇文先伸手提起來。他一手抱花,一手拎袋子,站在他身邊等開門的時候也沒閑著,一雙眼睛像CT掃描一樣從他頸部開始往下來回的看,但就是不願意越過鎖骨的界限,看一看他此刻充盈著期待,卻又流露著失落的眼睛。

林之樾不敢去打擾他的緘口不言,他的心都被那個袋子給勾走了。進了門,他就像個嗅著味道的小狗一樣腳跟腳地跟在江遇文身後,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打開了塑料袋,露出裏頭滿滿的各種消毒用品和消炎藥物。

“你坐這裏。”江遇文把玫瑰花挪開,拖來旁邊的小矮凳放在自己面前:“先把傷口處理一下。”

林之樾迅速照辦,脫外套,卷褲腿,再把雙手垂在面前遞到他眼跟前去。看起來嚇人的紅在一段時間的冷卻後已經消退很多,他身上傷口不少,但也都不要緊,幾道小血痕,擦一擦,一晚上過去說不定就結疤。

“你.....怎麽一直都不說話?”

酒精棉球掃過他手上骨節,林之樾看著江遇文低著著腦袋,覺得他其實也沒有在生自己的氣,而且他覺得他其實很心軟,因為就這麽一點小傷,他擦拭的動作都放得特別輕,像個幼兒園老師,拿22的自己當成細皮嫩肉的小孩。

江遇文還是沒說話,林之樾也沒急著催他,他覺得他總不至於主動來了自己家,卻連嘴巴也不動一下。等了一會兒,等到膝蓋附近那幾處玻璃碎片的劃痕也被解決,江遇文丟掉手裏最後一根棉簽,他還是沒擡頭,一邊假裝自己很忙,一邊抑制著情緒開口開始向林之樾發問。

“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你先別急著想知道其他的,先回答我,行不行?”

“行,”林之樾點頭像搗蒜:“你說,我聽著。”

深吸一口氣,坦白局正式開始。江遇文終於敢看著林之樾,但是他看著他,最初握著手從hangover離開的高興已經都沒了。他在他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一個畸形的影子,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經變得好小,他們已經沒有肩並肩,眼對眼的資格了。

“你.......”他首先選擇問他從好幾天之前就一直想問的問題:“三天之前的那個晚上,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她是你女朋友嗎?”

林之樾楞了一下,又反應了一下,腦子裏的進度條拉得快冒煙,畫面和時間對應,他想到那場小酒屋裏的飯局,幾乎不假思索的說出了口。

“那是唐月皎,”他終於意識到什麽:“你看見了我和她在一起是嗎?所以你才不回我消息,你把她當成我女朋友了?可是你不是和她認識嗎?她有男朋友了,那天他們倆約我吃飯,我和她根本不可能是那種關系.....”

說著說著,江遇文就又聽見一樁自己不知道的事。林之樾和唐月皎認識,所以今晚的局就是唐月皎透露給他的吧?所以,知道他那些破事的人又多了一個。他之前那麽想知道的答案現在已經擺在他面前了,而且也像他期待的那樣好,但意識到這一點,江遇文感覺自己往下問的力氣都沒了。

他呼吸得很費勁,在林之樾迫切的註視下,好半天才問了第二個問題。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不是什麽造型師的?你又怎麽知道我是銷售的?”江遇文幾乎沒勇氣挺直了背說話,他心虛,也害怕,於是開始胡亂的猜:“唐月皎告訴你的?”

“......不,不是。”

林之樾很堅決地搖了一下搖,很快說出個讓江遇文更絕望的回答。

“就是....和你加過聯系方式的一個星期之後,我去商場吃飯,偶然就看見你....你穿著一套白色的衣服,脖子上搭著條絲帶,在你們店門口做活動攬客。”

“我和唐月皎,我們都是前兩天才知道彼此都跟你認識這件事的,我和她真的不是......”

“好了,好了。”

江遇文及時的打斷林之樾的解釋,他現在聽不進去那些。這問題的答案讓他高興,又讓他窒息,他開始變得心急,急著想要趕緊跟他把所有話都說清楚,然後......

其實江遇文不知道,話都說清楚以後他們應該幹什麽。

但他還是想,起碼把眼前的事情都理清楚才行。那樣的話,不管幹什麽,起碼都不會再有牽絆。

“第三個問題。”這是個臨時起意的問話。

“林之樾。”江遇文的聲音放得很輕,不是故意溫柔,是有點沒底氣。

“你說你喜歡我,那你還記得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你覺得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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