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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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舒辰的出現對江遇文來說,第一時間最大的感受是晦氣。

網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流行起用動物形容人,如果按照性格塑造,呆萌可愛的是兔子,高冷但細膩的是貓,熱情活潑的是小狗,而在舒辰走近他面前的時候,江遇文在那股恨不得徒手變出雙拖鞋來把他打成人幹的沖動裏一下想到了,如果舒辰是動物,他會是什麽物種。

是蟑螂,是老鼠,是臭茅坑周圍跳動不停的蛆,一看見就讓人惡心,就讓人想找個東西快點結束他的生命。

江遇文看舒辰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樣,總覺得他鼻子上差點東西。回過頭來,他沖趙承深解釋了一句眼下的情況,這是我前男友,死了很久,不知道最近怎麽突然活了。

耳邊傳出兩道截然不同的笑聲,趙承深的悶笑和舒辰輕蔑不屑的哼笑混在一起,江遇文也跟著一起勾了勾唇角。他站起身,同舒辰隔著個桌角的距離四目相對。在趙承深面前,他也沒有什麽包袱的顧及,本就挽起的襯衫袖口被他再一次拉高,江遇文摸索著下巴,看他的眼神充滿嫌棄。

“我都想不明白了,你怎麽還敢主動來招惹我呢?”學著他的動作,江遇文也叉起腰來,邁步的動作帶著逼退的意味,讓舒辰不自覺跟著後退:“偷錢騙錢的人渣,玩弄感情的壞種,對男裝男同對女裝直男的臟貨,到底是什麽給了你還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裝得意的底氣?嗯?”

“江遇文,過了這麽兩年了,你說話怎麽還是這麽難聽?”

被逼退到沙發邊,後跟踢到木腳,舒辰在吃痛後反應過來,被諷刺被罵後的怒火迅速翻湧上漲,察覺到周圍客人和服務生聚焦於此的目光,像是收獲到了某種底氣的來源,他一下子站直,向著江遇文哼哼一笑,在下一秒一轉身,向著人群站立。

“說我是騙子,那你呢?”

“一開始裝有錢人,說自己是什麽明星造型師,是搞藝術的藝術家,結果呢?一個站櫃臺的小銷售,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張這裏的卡,滿心都是攀高枝找富貴下家落腳,成天成天勾三搭四,實際上買杯酒都要節衣縮食好些時日,江遇文,那你是什麽?農村來的土包子,,窮酸又還死要面子的裝貨,愛慕虛榮的站街男,你說你是哪一個?”

面前的人不吭聲,燈光太暗,舒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把江遇文的閉口不談當做被自己刺中後的羞愧難當,他嘗到了站在上風的甜頭,說話越來越無所忌憚起來,難聽的詞一個一個往外冒,原本不打算出聲的趙承深在幾個實在是太臟的詞入耳後都忍不住站起身來,他站到兩人之間,想要適當叫停一下這場越演越烈的鬧劇。舒辰聞聲回頭,在看見他的瞬間好像變得更加激動起來,小醜找到了願意跟他互動的觀眾,他伸出手來,指尖於兩人之間掃過兩下,帶著快意的笑容因為太過放肆而變得滑稽。

“噢,我還忘了這兒還有個你了。”他提高了聲音,往外頭走開兩步:“怎麽?你是他新釣上來的凱子?還是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你是奸夫,他也是奸......”

話音未落,一聲玻璃破碎的巨響在耳邊驟然響起,伴隨著那聲巨大的破碎聲音,原本站在眼前的人在一個人影撲襲而上時嘭然倒地。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在所有人都還沈浸在那一地破碎的玻璃渣子裏時,江遇文在拳拳到肉的抨擊聲裏被看見那個突然出現的人,看見那個此時此刻正不管不顧跪在酒液和玻璃渣裏不停揮動拳頭同舒辰自由搏擊的男生的臉,然後於下一秒沖進那片無人敢插足的廢墟,用力拽著兩人的衣領,在趙承深的幫助下把他們強行分開。

“林之樾你瘋了!”他看著同樣掛了彩的林之樾的臉,看著他薄薄褲子上大片大片被雨水或者酒精打濕的痕跡,一把扯過他的手,被一整片相連的血紅色刺痛眼睛:“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外面這麽大的雨,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被他抓著手心,林之樾不說話,明明是先動手的人,委屈樣卻做得相當到位,他眼眶通紅的看著他,在幾秒後擠出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他罵你,你為什麽不反駁?”林之樾握住他肩頭,力度卻很小,江遇文在瞬間就被他帶著顫抖的尾音擊中到說不任何話:“我全都聽見了,他那麽罵你,你為什麽不像最開始那樣罵回去?”

激動的情緒尚未平覆,林之樾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劇烈。上下起伏的胸膛伴隨著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顫抖的手將體溫穿透襯衫,落到江遇文身體。額前的頭發被汗打濕,一身衣服大半被弄臟弄皺大半。

在那股刺鼻的,直沖腦門的酒氣裏,江遇文嗅到了他身上未散的雨水味,他從呆滯中反應過來,在一片狼藉裏感到從心底油然而生的,不合時宜但鋪天蓋地的喜悅。

心裏那桿不上不下的天秤正在以絕對的趨勢向著一側飛速傾倒,江遇文想,原來這就是行動力帶來的強勁說服力。

耳邊的謾罵聲還在繼續,被幾個圍觀群眾連同趙承深一起合力隔絕在外的舒辰仍舊不停的吐出臟話,在那陣臟汙動靜裏,江遇文率先一步攔下差一點又上前去的林之樾,轉過身,他緩緩靠近人群中心裏的人,在眾人的矚目下沖著那只亂叫的瘋狗,蓄力高擡起手,向著他臉邊扇,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準備落下的巴掌上。

在手心和舒辰的臉只剩下最後一點縫隙的時候,江遇文看著地上那人因為恐懼而緊閉上的眼睛,一下子就笑出了聲。

在他嘲諷意思拉滿的笑聲裏,舒辰心有餘悸地睜開眼睛看著江遇文,看著他略有厭惡地收手來蹭擦過兩下,低下頭去,不想看他。

“不是很厲害嗎?怎麽連一個巴掌也怕。”

“今天見到你,其實我也覺得挺稀奇的。畢竟在21世紀的文明社會裏再見到你這樣未進化完成的珍惜類人猿,按理來說,我應該是要買票的。”

站起身來,江遇文斜掃了眼地上渾身臟兮兮的,還沒反應過來的人,轉身過去,先把林之樾的手腕抓進手裏。

"聽得懂嗎?我在罵你,我說你是畜生,聽清了嗎?"

擡起手來,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哼笑出聲後拉著人向外離開,又在門口的暴雨前又迫不得已停下腳步。

江遇文望著大雨頭腦一片亂麻,正在思考怎麽快點逃離案發現場時,一把大傘就這樣在頭頂撐開。

林之樾站在他身邊,重新握住他的手,帶著他一頭紮進大雨裏。傘面上的車標從眼前一閃而過,淋漓磅礴的沖刷聲近在耳畔,在那陣緊張的逃離感緩緩消散後,江遇文無比清晰的感到,一團火正在自己手心中燃燒。

林之樾的掌心緊緊貼在自己被他包裹在裏頭的手,奔跑的腳步倉皇狼狽,江遇文被他護著前進,卻在兵荒馬亂之際被自己猛烈的心跳怦擊到渾身酥軟,他們頭也不回的遠離案發地,淩亂著節奏,卻不約而同都沈默不語。Hangover極富格調的大門在某個瞬間於雨幕中褪了色,變成高中學校的大門,已畢業的學長帶著高二一班的林同學背離所有校規條文,一頭紮進了青春的大雨裏。

進了車門,濕漉漉的傘被隨手丟棄在後排,兩側的玻璃窗被雨水一道一道錯亂橫拖出流淌的印記,關閉的車廂裏到處彌漫著水汽,喘息聲此起彼伏,借著玻璃的倒影,江遇文看見身邊的人也正和自己一樣大口大口的呼吸,躲開目光,向著窗外看去。

總要有人來說點什麽才能打破僵局。江遇文願意主動,無非是把方才林之樾從天而降突然出現的動作當成另一種方式的先低頭。於是他轉過頭去,知道他一定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動作,所以江遇文什麽都沒急著解釋,什麽也都沒急著去問,輕輕的叫了一聲名字,他說,林之樾,你轉過來看著我。

也是被他叫出名字的那一個瞬間,林之樾才從自下午開始的混沌裏回過神來。四處的疼痛開始發酵,一處一處讓他的理智回魂,他想,我都做了什麽?

我不是拒絕了唐月皎跟蹤的提議,不想做那樣鬼鬼祟祟的事嗎?

我不是信誓旦旦立下誓言,絕對不會跑來hangover視奸江遇文和那個男人見面的嗎?

我不應該只是想著來看一看他,在他離開以後跟著他一起回小區,等他走進小區大門時再帶著花出現,跟他來一場出其不意的表白的嗎?

我怎麽就來了hangover?我怎麽就又遇上那兩個上次接待他的保安?我不是只想躲在門口偷看一下的嗎?為什麽我會在那個人口出狂言的一瞬間忘記所有偽裝和躲藏,就這麽不管不顧的沖上去?

就在那無數個問題之後,林之樾感到自己的衣擺被身邊人扯了兩下,他已經沒辦法再躲避,林之樾只好轉過頭去,有點不敢面對江遇文,於是垂著腦袋,帶著那些傷痕,像個在學校打架以後被請了家長的小學生。

一般在那種時候,家長一般都會當著老師的面對犯了錯的孩子疾言厲色,你錯了沒,你下次還這不這樣,你以後還敢不敢打架,但諸如此類的問話林之樾其實沒在自己身上聽過。因為從小到大,他都是個乖小孩,不打架,不吵架,最討厭的時候,不過是下雨天和其他幾個小屁孩一起沖進雨裏踩水玩兒,被淋成個落湯雞以後再被接回家去從頭到尾洗刷幹凈。

江遇文又會說什麽呢?林之樾其實特別忐忑,他很害怕江遇文會說你不該那麽沖動去出拳,你不該摔杯為號弄得場面那麽嚇人,你不該來找我,因為我和你沒關系。他不想江遇文跟他劃清界限,也不希望自己的沖動讓他覺得難堪,但林之樾知道,現在想這些其實都已經晚了,他把他們幾個人全都變成了hangover裏的大明星,有關於江遇文的事,一定會在那裏不停流傳,成為話柄。

“我錯......”

“我覺得,你剛剛的第一拳應該再往下一點落。”

林之樾呆了,像個雞仔似的楞在位置裏,看著江遇文一本正經的樣子,感覺腦子裏那個問號正在變得立體,他眨巴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弱弱的回了一個充滿不解的“啊?”

“要是再往下一點,就差不多到這個位置,”江遇文側著臉,手指從下頜角挪到臉頰:“打這裏的話,說不定你的手還不會腫。”

“........你不怪我嗎?”

“怪你?”

江遇文饒有興致地擡起頭來:“我怪你什麽?怪你疑似跟蹤監視我?還是怪你當眾鬥毆?要怪你的事情太多了,我要怪你哪一件?”

林之樾啞火了,他閉著嘴不敢說話,眼前的人笑意盈盈,他卻總覺得江遇文的狀態不太對,他的確不生氣,但是他好像也的確.....不怎麽高興?

是什麽呢?林之樾很難找到一個詞去形容江遇文此時此刻給他的感覺,比起那些什麽高興啊生氣的難過啊,他看著他靠回座椅裏,在他長長舒出一口氣時,他莫名覺得,他應該.....是在害怕。

“你應該都聽見了吧,他說的那些。”江遇文垂著頭,攥緊的兩只手無處安放,只能局促地穿插在一起,縮緊於大腿之間:“你問我為什麽不反駁,其實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裏面,的確有很多都是真的。”

“我不是什麽明星造型師,我只是個賣貨的銷售。我愛慕虛榮,我死要面子,我愛錢又自私,在你面前的那些道德高尚善解人意,都是我裝出來的。”

“林之樾。”

林之樾被江遇文喊得渾身一顫,兩人的對視好像隔著一層朦朧的霧,林之樾很快意識到,那不是從外滲透進來的水汽,那是江遇文眼眶裏短暫出現後迅速收回,聞言後又轉移到自己這裏的眼淚。

“他說得沒錯,我是騙子。”

“我一直在騙你。”

車廂裏陷入一段漫長的安靜,江遇文看著林之樾呆若木雞的表情,心裏那點喜悅被他艱難收起,他接受他的憤怒,接受他的不敢置信,接受他在聽聞真相以後所有一刀兩斷的決定。承認自己的本性這件事就像將一直都長不好的傷疤血淋淋掀開,那很需要勇氣和毅力,面對著林之樾,江遇文做出這個決定很不容易,但他覺得如果不這樣,此時此刻,這樣的氛圍裏,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他們都會做些什麽,就都不受控制了。

所以當林之樾像他預想之中那樣安靜下來的時候,江遇文是覺得很解脫的。起碼他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再也不用發些別有用心又裝得不行的朋友圈,從今以後他就可以金盆洗手,就當個窮酸的小銷售,小地方來的土包子,服務有錢人,正大光明的從有錢人身上薅羊毛了。

他又舒出一口長氣,伴隨著氣息從胸腔中溜走,他發現那陣輕快停留得也太短暫,這麽快就過去,留下一片空虛和失落填滿他的心。他極力遮掩的難堪的自己竟然以這麽劇烈的方式在林之樾眼前暴露,說完全不難受,江遇文覺得沒那可能,但他也只能忍受著這段漫長的空白音頻,眼睜睜看著他傘也不拿,甩著門下車去,一頭沖進了大雨裏。

那個“這才是對的”的想法只出現了一小會兒,因為出去的人很快就回來了。江遇文在林之樾開門的那一剎那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思緒被紅玫瑰的尖刺齊齊割斷,彎彎繞繞,同捆紮花束的緞帶連接在一起。大雨裏,被淋濕了頭發的人臉頰淌水,林之樾懷抱玫瑰,艱難擠回進座椅裏,於那捧水汽淋漓,鮮嫩無比的超大花束中擡起頭來,眼眶紅紅,好像經歷了那麽多難堪的人變成了自己。

“我喜歡你。”平地上,驚雷炸起。

“江遇文,我喜歡你。”窗外,狂風暴雨在加劇。

眼前,一滴晶瑩的眼淚奪眶而出,落進花裏,混成了雨,

“江遇文,我真的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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