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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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倒計時清零,不計後果的勇敢會在激動衰退後通通變成沖動,得到回覆的那一剎那,江遇文其實已經後悔,但他擰著那股勁,不知道在和誰比耐力,他還是選了答應。

赴約定在兩天後,在他告別那個微信號的兩天之後,約定來臨之際,江遇文突然又覺得有點後悔。當情人被包養說得容易,但江遇文自詡清高,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接受那種建立在肉體關系上的金錢交易,即使是一對一,但那和賣身又有什麽區別?

要逃嗎?

但他又覺得咽不下那口氣。

什麽氣?

不知道,反正就是感覺憋得慌。

抱著這樣憋悶的心情,江遇文走到幾天前那條他差一點闖了禍的馬路邊,望著剛開始重新計時的紅燈,他心情忐忑地拿出了手機,翻來翻去,想給自己找個借口,能用來反水的借口。

在意什麽,就把願望寄托在什麽之上,他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江遇文理直氣壯的想,如果林之樾在那天之後給他發過消息,他就原諒他,他就可以不必去這場本來就是因為生他的氣而下的約。

賬號,密碼,最後登陸,加載的圓環不停轉著圈,在幾秒後消失。消息堆積,他循著那些紅點往下,林之樾已經被壓到最底下,消息停在幾天前,仍然是那條晚安。

這場由他開始的僵持好像於無形中變成一場比賽,江遇文最能保證的就是自己的一身硬氣,方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點猶豫轉眼間蕩然無存,他在意自己的輸贏,不覺得在這個幼稚的比拼裏自己會居於林之樾的下風。

上車,經過那條熟悉的大道,他在門口與那位碰面,再進入hangover時,江遇文卻只在那種刻意營造的繾綣氛圍裏感到一陣類似於事後賢者時間一樣的空虛。悠揚的西洋樂和暗色的燈光下,他跟隨著同行人一起進入此前從來沒有坐過的卡座,落了座,江遇文將酒單遞回給面熟的服務生,一擡頭,才發現他的位置正對著不遠處的吧臺。

L型的條形長桌旁邊引出一條細長的小路,沿著那裏往下有一條分叉,一邊通向露臺,一邊通向洗手間。微縮版的十字路口像一道選擇題,上一次走進那裏,江遇文做過兩次相同的題目。

第一次,他直直進去,直直又出來,回來時,身邊空著的位置裏多出個人,端著杯沒動過的酒,坐在gay吧裏,傻楞楞的沖面露尷尬的調酒師問,你們這兒怎麽全是男的?

第二次,走過的直路在中途打了個彎兒,時至今日他仍然記得清潔間裏那股消毒水同濕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記得逼仄空間裏在自己手掌心中艱難吞吐呼吸的林之樾,記得他因為見證了哥哥的隱私秘密後天崩地裂一樣的好笑反應。

寫著聯系方式的便簽紙遞出就再也收不回,因為回憶而泛起的笑容隨著那張被折疊過的紙條一起褪色,江遇文看著面前那杯不知不覺中選中的林之樾同款酒精飲料,端起來,喝一口,分不清這味道是好是壞,也分不清那時自己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你以前常來這裏?”

酒杯放下,他隔著桌子同對面的人對視,實話實說:“來得不多,多人卡座是第一次坐。”

對面那人一笑,笑容裏帶著點明顯的不相信,只是把他的話當成掩飾。其實他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告訴過江遇文他的名字,但他已經不記得了,姓什麽來著?他原本想再問一問,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過了今天晚上,他想,他們或許就不會再見面。

因為賭氣而立下的雄心壯志在那個玩味的笑容裏慢慢就消散,在這樣的場合和環境下,也許他的不相信也確有道理,但一向對這些黃色誤解並不怎麽在意的江遇文居然在這種時候第一次產生出明顯的介懷。當著他面前扔出的枕頭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被人維護的感覺那麽良好,有了一次以後,就總這麽不合時宜的讓人惦記。

太多相同的經歷鍛煉出江遇文在這些事情裏超人的鈍感力,鈍角不斷擴大,在極度靠近180度的時候,被穿著自制拖鞋的男生松弛感十足的闖入邊界,抵住邊緣毫不講理的推回。林之樾是成人世界裏少見的銳角,是被人和被愛充分保護包圍才得到的銳角,現在想起,其實江遇文覺得挺不值得的,他幹嘛為了自己那樣。

江遇文靠在沙發裏走神,把對面那人有關於樂曲長篇大論的解釋當成陪襯,手裏捧著的酒杯冰涼涼,一滴一滴水往下落,滴進他的衣服裏,薄薄的襯衫的面料在打濕後沿著身體貼在表面,一滴,又一滴,原本黑漆漆的室內忽而閃過兩道白光,將室內短暫映亮幾秒。江遇文註意到自己前方的位置裏也坐著客人,那人同同伴和他們一齊擡頭向著花窗外望去,暴雨在一聲悶雷後傾刻落下,雨水沖刷的轟鳴隱約傳入室內,把溫和的樂曲變成磅礴的悲鳴。

幾張紙巾遞到面前,江遇文沖他道謝,胡亂擦過幾下,重新轉回註意力放在他身上。暗色燈光下,面前的人將目光落在他被水滴打濕一片的腰間,氛圍變味只在一瞬間,男人嘴唇貼在酒杯邊緣,微微仰起頭來抿過一口昂貴卻少得可憐的酒液,他看著他,點評的口氣讓江遇文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

“其實,你的身材和長相並不搭。”

“噢.....”就快要被挑明的話題讓江遇文感到不悅,他語氣變冷:“是嗎?我倒覺得還合適的。”

“不搭,但確實合適。”

突然伸出的手沖著他臉側直直而來,江遇文在被冒犯的瞬間下意識呆在原地。帶著薄繭的指尖碰上他耳郭,沿著輪廓輕輕撫過,同那人奇怪的視線融合在一起,調情的味道太明顯。江遇文默不作聲皺起眉頭,想側身往旁邊躲開,卻被那人提前察覺他的動線,不讓他退讓,俯身而下,距離縮短,幾乎近在眼前。

“有沒有人說過,你看起來很性感?”

“........”

他沒有繼續靠近,就那樣停在面前,過近的距離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虛化,厭惡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極力向著身後所剩無幾的空間去緊急退避,錯開的瞬間,呼吸短暫於兩人之間碰撞,江遇文在同樣的燈光下浮現起一段讓他有點陌生的記憶。

窗外暴雨沖刷厚玻璃的聲音在腦海中逐漸變成DJ舞曲重重的鼓點,他在移動裏搖晃顛簸,每走一步,就沖著眼前的人落下個實心的親吻。

他在林之樾臉上留下一大堆輕浮的口紅印,把他整張臉都染出一層薄紅,同樣的動作換了個人,換了個位置,他甚至沒有被強吻,至多算作挑逗的動作就已經讓他覺得這樣不適,江遇文突然想到,那那時候的林之樾為什麽沒有覺得自己也和這人一樣惡心?

難道是那個眾目睽睽之下的深吻讓他在酒意裏意亂神迷?

不,他不會的。江遇文在心亂如麻裏記起更多充滿刺鼻酒精味的細節,他記得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在場,那個人貼在林之樾胸口,應該也是想跟他接吻的意思,然後.....他把他推開了。

原來林之樾會推開啊。

可是,那更不對了啊。

林之樾把他推開了,但把自己抱緊了。

到底是為什麽?

江遇文百思不得其解,感覺整個人都陷進了林之樾的邏輯怪圈裏。他繞來繞去,無論如何也得不出一個能走出迷宮的答案。發亂的呼吸之下,他嗅到一股濃郁的香水味,視線變得清晰,看著面前那張有點陌生的臉,江遇文屏住呼吸,將那股讓他不適的熱度和香氣排除於自己的世界之外。

不論如何,他確信自己起碼不會和面前這個人發生更多的糾纏。

伸長手臂,他將酒杯放上另一側的空位,手搭上他的肩膀,在那道充斥滿暧昧情色的目光之下,輕柔的力道慢慢加重,將他推送著摁推回了原位。

推開的動作表明了拒絕的本意,男人倒回到沙發裏,卻不覺得生氣。他轉頭,看著面前仍然端坐原地的江遇文,原本不算很高的興致一下變得蓬勃。

江遇文原想轉身就走,看著那人坐起後的神情,他突然又覺得特別惡心,連剛才抿的那口酒都快一起吐出來。邁出一步,他始終咽不下那口氣,於是又折返回到他面前,掏出錢包,他將裏頭為數不多的幾張紅色現金放上桌面,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

“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手段其實並不讓人覺得享受?”

“如果你覺得被冒犯到,我跟你道歉。”

男人站起身來同他對視,不鹹不淡的語氣裏並沒有讓江遇文感到半點真真切切的歉意。他不想對這樣的態度有所應答,原本就格外煩亂的心情因為過度的靠近和觸碰變得更加難以平覆。江遇文深吸一口氣,偏過頭來同他擺了擺手,示意就此作罷。那人卻回身一步,擋住了他面前的路。

“你不喜歡,我不會再勉強。”他端著酒杯,示意他們仍舊盛著酒液的酒杯:“起碼不要浪費這麽好的酒,你覺得呢?”

兩個基本沒有動過的杯子就擺在桌面上,江遇文的目光在酒杯邊緣短暫停留,緊接著擡眼起來看過一眼那男人,他回到位置上,但只是靠在邊緣,大有一種隨時要抽身離開的感覺。

也許是被他的態度逗樂,那人突然笑了,低低的笑聲傳入耳朵裏,江遇文從他嘴裏聽見了自己的大名,男人看著他,把那張卡擺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這張卡在你這裏,沒有發揮到它應該有的價值。”男人看著他,眼神直勾勾鎖定:“像你這樣的類型,大可以以更輕松的方式過得更好。”

“江銷售,我為我把你看得太膚淺而向你誠心道歉。”

舉起酒杯,冰塊在裏頭碰撞搖晃,他看著男人在燈光下成熟風韻十足的臉,看著他明顯變得更加誠懇的表情,想到這件事,這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勞煩唐月皎這個中間人,外加自己沖動的作死作出來的結果,局面鬧得難看,唐月皎也許也會難辦。他猶豫幾秒,最後還是上前一點,同他輕輕一碰。

“不好意思,我實在沒辦法違心回答你沒關系,”他抿了一口酒,回答得前所未有坦誠:“和你碰杯,是因為我的確想要喝這口酒”

冰透了的液體含在嘴裏,辛辣的口味一點點被適應,江遇文皺著眉頭眼下,反覆轉動酒杯,迫使圓冰在裏頭來回滾動發出動靜,他的心事寫在臉上,笑得更燦爛的男人不說話,隔了一會兒,他將那張卡收起,伸手又一個反推,把那幾張鈔票連同一張小卡片一起送回他面前。

“我為你買單,是出於你有趣的說話方式,所以你大可以毫無負擔的收下,如果你覺得良心不安,也可以再留下多和我說幾句話。”

“對了,我想你應該已經忘了我的名字。”

簡約的名片上寫著公司大名,那是一家久負盛名的傳媒公司,承接過非常多奢侈品廣告和超大項目影視作品的拍攝,掃過一眼職位,再掃過一眼緊跟其後的姓名,趙承深,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非常讓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自我介紹。

“其實我對和你做/////愛這件事,原本興趣也不大。但我發現你和我一樣,心情似乎都不大好,反而想跟你多聊一聊。”

“看你的樣子,我猜,大約也是因為某個人?”

酒精的味道在擴散,面對趙承深的詢問,江遇文一貫堅持的沈默第一次那麽容易就產生了松動。也許是因為他相信他們之後不再會有任何交集,再多的傾吐,再多的告訴都會隨著這場大雨一起在今夜之後被刷洗,被忘記,眼前的人耐心等待著他的開口,江遇文在他的註視下偏開腦袋,於幾秒後轉而點了頭。

“趙先生,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和我一樣為情所困的類型。”

“你也不像,但你不也正在被困?”

二人對視,然後不約而同一笑。氛圍在幾句話的推拉中奇跡般變得緩和,又一次碰杯後,當趙承深有意詢問他原因時,江遇文左思右想,發現自己很難總結自己跟林之樾之間那點事,他斟酌著用詞,拼拼湊湊出來一句類似於我喜歡的人他好像也喜歡我但他好像也正在和別人談戀愛的狗血結局。

他以為趙承深會覺得好笑,也覺得他大概不會把這句話聽進去,於是江遇文自顧自又擺了擺手,卻在會以為話題落空的下一秒被對方認真的撿起。

“我不覺得這兩件事情在你心裏的確認程度完全齊平。”趙承深靠回到沙發裏,看著被自己一句話擊中的江遇文繼續開口:“不論是什麽讓你發現了另一件事的存在,它的真實性應當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存疑。”

“既然很在意,為什麽不幹脆直接問一問對方?”

說得輕松。江遇文在心裏嘆了口氣,不管他問出口以後到底會收獲什麽樣的回答,但這件事情絕對會在出口以後變味。林之樾一定會察覺到他的在意,察覺到以後呢?岔路的兩端都帶著不同程度的負面效果,不論是哪一個,江遇文都覺得承受起來都具有一點難度,對自己,對林之樾,他都只是想讓他們都盡可能的在這段關系裏感到純粹,感到輕松。

“你應該不會懂,這種問題的代價很大的。”江遇文頭疼地扶著額角:“如果是你,在明知道結局艱難的時候,你會主動去做選擇嗎?”

意外的,趙承深沈默了。他學著他的樣子握住酒杯搖晃,將一個簡單的問題發散出焦慮糾結的情緒,順著他方才的邏輯,沈默和回答也就是這樣矛盾的兩件事,而他已經選了沈默,也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看吧,你也會和我一樣糾結。”

江遇文嘆口氣,扭過頭去喝了口酒。又是一道閃電,銀白色閃光如快門一樣從眼前閃過,仰起頭吞咽酒精的瞬間,他越垂越低的視線不經意掃過從一開始就在自己前方的那個人,他看見那人轉過臉來,熟悉的長相和驚訝的表情讓他在認出他的第一時間呆在了原地。

他站起身,他向著他的方向靠近,江遇文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恨不得活埋了的前男友停在自己面前,眼神於自己和趙承深之間流轉一圈,旋即露出個想讓人一拖鞋拍死的欠揍笑容。

“江遇文,”他雙手叉腰,在他面前展露出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高傲:“居然真的是你。”

“原來你還會來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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