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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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柔軟溫涼的觸感緊貼在唇瓣,平穩的呼吸在緊急暫停後又急劇升溫。關於江遇文的每個細節都在眼前放大,清新的草木香隨著他偏頭時掃過鼻尖的發絲化成纏綿的線,絲絲縷縷纏繞著向前。他學著真正的深吻那樣調動起林之樾與自己一起交錯開腦袋,自始至終擋在中間的手指短暫放松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貼回。

對不起,他在他懷裏發僵,幫我。

江遇文無聲做著口型,擡起眼看他時的眼神帶著真切的懇求。林之樾的在那一剎那思緒變成引線,被帶著酒氣的火焰引燃,亂七八糟炸燃成一團。他為什麽要抱我?為什麽要假裝親我?為什麽在明明已經做了以後還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他這分明是先斬後奏,強取豪奪。

被自己總結成土匪一樣的江遇文毫不知情,仍然捧在自己雙頰上的那雙手帶著異於季節的涼,擋在嘴唇上的手指松松,只用輕輕一撥就能拂開。林之樾站在那裏沒動,將目光從埋在胸口的人挪到他身後。清透的玻璃門上倒映著些水色和燈光交雜的光斑,將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室內種種全都暈出模糊的邊界,林之樾只能憑著直覺鎖定不遠處那個看著這邊一動不動的男人,姑且將他當做引發這場突然降臨的“吻戲”的罪魁禍首。

.....我不太會,你來。

江遇文盯著林之樾的口型,在反覆過濾後仍然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不敢亂動。不論怎麽想,都覺得應當是自己理解錯了意思,正常人再怎麽好心也早該將自己推開,怎麽會.....

“.....唔!”

腰間出現一雙有力的手,林之樾看向那個猶豫著想要向著他們再次靠近的男人,趁著江遇文走神的瞬間將他摟緊,一下子調換過站立的位置。他刻意架著肩,把緊縮貼緊靠在身上的人遮得個嚴嚴實實。林之樾看不見身後的狀態,他低著頭,艱難地湊近他耳邊,假裝親昵卻四肢僵硬,像個不甚靈活的木偶人。

“他是你什麽人?”林之樾有點緊張:“你....你仇人?還是債主?還是.....”

“前男友。”

前男友?林之樾先是一楞,而後心中警鈴大作。他很悲催的想,江遇文說的前男友不會和當年林之舟那幾位前男友性質相同,經歷一致吧?

他保持著那個低頭的動作,從裏往外看已經足夠親密暧昧。江遇文被圈緊在懷,兩只無處可去的手迫不得已抵在他胸口,奇怪的動作和彼此都能察覺出的生硬讓短短的幾秒也顯得格外漫長難熬。薄薄的運動服在完全的貼緊下失去寬松的格調,成為顯現肌肉輪廓的勾線筆。江遇文極力避開林之樾胸前明顯的起伏,靠著他肩頭,往他身後探出一雙眼睛。

舒辰已經回到了座位裏,還仍有些執著地偶爾側臉過來看看他們的方向,似乎很想一探究竟。

天殺的前男友,當時分手的時候那兩巴掌還真是給少了。江遇文很痛苦地閉了閉眼,下意識往前一靠,在林之樾看起來就好像陷入極度無助後尋求安慰的意思。

只是一個前男友,應該也不至於害怕成這樣吧?比起剛才,林之樾的腦子已經清醒不少,他微微一側臉,就能夠看清埋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的小半張臉,比起怕他,林之樾覺得,或許,江遇文是更害怕前男友當著自己戳穿他的身份,讓他難堪。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也為了快點讓現在進退兩難的局面得到緩解,林之樾一歪腦袋,靠上了江遇文的頭。聲音從耳朵上方落下,他問他,那個人應該不是那種有前科的窮兇極惡殺人犯吧?

“.....你想多了,”江遇文有所保留地回答他:“但他確實不算個好東西。”

“....哦,那就行了。”

什麽行了?江遇文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感到腰上的手落到自己後背上,安撫般輕輕拍了拍。江遇文擡起頭來,看著面色通紅的林之樾有些不好意思地同自己錯開視線,明明外頭什麽也聽不見,卻還是壓著聲音問,要不要趕緊走?

“他一直在往這兒看,”江遇文咬牙切齒地用方言罵了一句臟話,聽得林之樾一下子轉眼回來:“當初我怎麽就眼瞎了和他在一起。”

“其實,如果真的想走的話,我有辦法。”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太過急迫的時候去解決事情,總會因為清醒被磨滅而失去幾分本該具備的,最基本的理智。江遇文被林之樾架著胳膊,摟在懷裏,模仿著醉酒後不省人事的醉漢,踉踉蹌蹌從大廳一路磋磨到餐廳之外,兩人很敬業地一直將狀態延續到車門前,江遇文在林之樾的攙扶中站定,根本不敢擡眼去看他的表情。

上車,坐穩,兩人坐在車廂裏陷入彼此心知肚明卻都不敢戳破的尷尬裏。江遇文垂著腦袋在心裏罵街,他無比確信自己和林之樾的往來就會終止於今天,在他們剛握手成友之後的一個小時。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為什麽偏偏是這個餐廳,為什麽偏偏是林之樾?無處可以怪罪的時候,江遇文甚至開始責怪自己,當時就不該為了充面子將地方選在這個自己從來沒來過的酒店,事情一樁一件的來,謊言岌岌可危,江遇文根本不敢去想,林之樾現在心裏覺得有多莫名其妙多生氣。

江遇文坐在副駕,獨自做了好久好久的心理建設,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準備開口,他扭過頭的瞬間,原本安靜的車廂裏就那樣巧合地放起了音樂。被林之樾當成玻璃珠的前奏蹦蹦跳跳,叮叮當當也跑到江遇文心裏,清亮沁甜的波子汽水流淌過所有忐忑和不安,他眨眨眼,在林之樾側眼過來的瞬間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林之樾。”

“今天晚上的事,對不起。”

如果說林之樾對這件事毫無波瀾毫無感覺,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任人拿捏的幼崽時期,他敢拍著胸脯保證,從小到大,他的人生裏一定再找不出第二個人的嘴唇和自己貼得有那麽近,近到他能夠清晰的描述出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即江遇文大拇指的厚度。

大概.....是多少呢?一厘米?還是兩厘米?他記憶中,曾有科學家對人與人之間會感到舒適的社交距離做出具體的判斷,他無比確定,他和江遇文的親密程度比起那條底線,早就遠遠超過了那個科學的標準。

那幾乎是一個四舍五入的初吻,在他高中春心萌動喜歡上班裏最漂亮的女孩兒的時候,林之樾也想象過自己的第一次親吻會發生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和氛圍之下。被青春的美好塞滿腦袋的高中生眼前飛過一片帶著虹光的清透泡泡,操場角落,路燈暗處,或者是沒人的天臺,少男少女帶著不相上下的面紅心跳程度試探著靠近,血液在真正貼上的一瞬間到達不知上限的沸點。

柔軟,清甜,猶豫卻下定了決心,林之樾無疑給初吻下了一個相當具有童話氣息的定義。現實的情況既定發生,推翻所有關於氛圍場景的推斷,經歷了全錯的道路,卻很莫名其妙的得到了相當貼合的結果。

契合的身體,貼緊的胸膛,肢體的回應起到極強的輔助作用,將無關彼此的空間短暫摒棄在那個有且僅有一個人的懷抱之外。散發著香氣的柔軟發絲,尖而挺翹的鼻子,上揚的眼睫被單眼皮襯出幾分更加獨特的魅力,所有有關於他的細節透過眼睛和觸感在腦子裏投影成像,構成一幅無比清晰的圖畫,名字叫初吻。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跳動異常的心一下一下清晰的往胸膛上撞擊,他以為的,即使遲到也會降臨的怒火一點都沒有出現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什麽呢?精神和身體都從未感受過情愛歡愉的處男無法用語言去表述,好像....有點茫然,有點無助,有點高興,又有點.......

意猶未盡。

在感受到回味的時候,林之樾徹底陷入了錯亂。他意識到自己也和自己的親哥一樣,逃不過性別決定的低俗,會不顧一切的因為生理而感到原始的渴望。江遇文是個男的,還是個親眼見證過自己恐同癥發作的男的,就在這樣極端的條件下,那個沒能走到最後一步的親親還是讓他這麽念念不忘,世界觀價值觀瞬間崩塌,林之樾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非常憂愁的嘆息。

這種嘆息的聲音江遇文很熟悉,在酒吧的那天晚上,他聽見過兩次,而意義不言而喻——嘆息,動詞兼形容詞,表示絕望的,痛苦的,崩潰的。

但是,真的能到那個程度嗎?他訕訕地看著身邊疑似抱頭痛哭的林之樾,一個借位的親吻,應該不至於被拔高到親眼見證自己親哥在外面做0的絕望程度....吧?

江遇文有點無措,又覺得這個時候自己必須要盡可能的去彌補。於是他小心翼翼抽出兩張抽紙來,像上次那樣探頭去看埋在臂彎裏的,林之樾的臉。

“你....你還好吧?”

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林之樾聽見聲音將雙手放下,眼神帶著一種看淡生死的平靜,他望著前面,說,還好。

看起來就很像客套的一句回覆。錯出在自己,江遇文知道,不論如何,安撫好林之樾崩潰心情的大任只能由他承擔。

“剛剛的事情,我太沖動了。”江遇文努力放低姿態,端正態度,企圖讓林之樾感受到他道歉態度裏飽含的真誠:“如果你真的覺得這事兒實在是過不去,要不然,你打個報警電話說我猥褻你,把我抓進去關兩天也行。”

林之樾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驚恐,也帶著點疑惑。迎著江遇文的目光,他緩緩擡起手,然後很堅定地在他面前擺了兩下。

“這,這倒是不必了。”林之樾有點幹巴地抽了抽嘴角:“其實,我真的還好。”

“真的?”

江遇文仍然保持著懷疑的態度,很害怕公子哥經過自己這麽一遭以後留下嚴重的心理創傷,有錢通常也有權,這樣的人他惹不起,更賠不起,江遇文很迫切的想要確認他的心理狀態,看著他的眼神裏帶著執著,讓林之樾哭笑不得。

“真的。”林之樾往窗口上靠過去,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後脖頸:“可能就是,你一下貼過來的時候,太突然了,有點沒有心理準備,你不用這麽愧疚。”

“....反正,反正也沒有真的親到。”

最後半句嘟囔聲太小,江遇文沒有聽清,但前頭那句話對他而言就已經足夠了。心頭大石頭落地,緊繃的精神終於能稍稍松懈,脫力往身後一靠,很暢快的呼出口氣來,望著頭頂漂亮的內飾雙眼發直。

安靜又昏暗的環境,以及互相見過窘迫境況的經歷很能在一定程度上拉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林之樾覺得,或許他們此刻也算某種程度上的難兄難弟。身邊的人靠在座椅裏,精心打理過的頭發因為方才的“臨時表演”被自己薅出幾根有些雜亂的須毛,支棱著翹起,有點像林之樾看的日本動漫裏作者精心描摹出來的呆毛。

他忽然不想要江遇文開口來打破現在的氣氛,是什麽氣氛?林之樾也不知道,反正是讓他覺得自在和享受的氣氛。於是他先發制人,挑著尺度和分寸的問他,剛才那個前男友,和你的過節很深嗎?

很深,非常深,三言兩語說不清,說清也不能告訴你半個字的那種深。江遇文在心裏咬牙切齒地反覆辱罵鞭屍舒辰,奈何牽扯到自己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光鮮版人設,他不能說出聲,只能很艱難地改口對林之樾說,是的,挺深的。

就這樣就完了?可是好像不說話,就容易顯得有點尷尬?那就找找話題吧。找話題.....現在能讓他找到的所有話題都只能和剛剛發生的事有關系,在腦子裏的桃紅色濾鏡越來越旺盛之前,林之樾努力抑制著腦子裏的畫面不要跑偏,終於想起一個他能夠坦然提起的細節。

“那個,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江遇文陷入一陣宕機般的卡頓,什麽什麽意思?哪句話?他斷線一樣坐在那兒呆呆看著面前的人,一路摸索著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回溯。觀景臺,懷抱裏,視線和手心同時被柔軟舒適的運動服面料占據時,他們說的話很有限,其中只有一句值得林之樾來單獨提及。

“..........”江遇文甚至不知道那個詞翻譯成普通話該用哪幾個字表達:“我家鄉那兒用來罵人的話,你還是不要知道得比較好。”

“是,阮南那兒塊的方言嗎?”

江遇文點點頭,剛想說你怎麽知道,話沒出口又覺得此時此刻原本不該是這麽輕松自在的氛圍。欲說還休時,林之樾又轉過頭來,看他的眼神好像帶著某種決心。

“我,”他一邊說話一邊轉身系好安全帶:“我送你回去吧。”

“啊?”

江遇文沒能克制住尾音裏略帶慌亂的語調,他被林之樾的話一驚,腦子裏的第一反應是,那個郊區老破小怎麽看也不可能是明星造型師會住的地方啊?安全帶在下一秒落了扣鎖,林之樾擡頭起來,同無助的江遇文恰好對上眼時,他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回去”是指回酒店,而不是自己真正的家。

江遇文如夢初醒,跟著他一起栓緊安全帶,然後轉頭看向窗外。播放的音樂恰到好處地結束,樂曲自動跳轉,循環到林之樾的歌單,跟著一起蹦出來的,是江遇文聽不懂的語言,還有略顯吵鬧的節奏背景音,很像從前大學室友愛看的日本動漫主題曲。

有點吵。江遇文靠著窗口想,在這個想法蔓延發展出更多煩躁情緒之前,林之樾適時地摁了暫停。燈火明亮的酒店大門就在道路不遠處,江遇文看著那個今天也不過初次見面的名牌標識又一次記起,啊,他今天的人設,是住在這裏參加附近活動的高級造型師。

所以,林之樾就要在前頭的酒店門口停下,然後將自己放下,他自己再開車回家。

這裏離商場並不遠,但離江遇文住的小區還隔著地鐵一小時的遙遠路途。身後的真皮靠背枕得江遇文從內而外覺得舒適,車裏的淡淡熏香味帶著某品牌的經典香氛基調,這輛車從裏到外,每個地方都在提醒著江遇文它昂貴的身價,讓置身其中的他格外容易沈溺在這種由金錢堆積出的氛圍裏,感到不願意脫離。

這樣的慌亂無助不亞於灰姑娘故事裏午夜十二點的詛咒,江遇文討厭這種從雲端跌落的感覺,討厭自己因為短暫擁有而後更加清楚地意識到的,自己也許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這一切的現實。車離酒店門口越來越近,江遇文的心情正隨著距離的縮短而越掉越低,越來越壞。

“嗯?”

江遇文看著窗外已經被拋在後頭的酒店,很驚訝地從座位裏坐起,轉頭看向身邊的林之樾,看著他就這樣將目的地拋在身後,仍舊沿著道路不斷的前進。

今天晚上不對勁,江遇文坐在副駕裏,有些恍惚的想。如果今天有黃歷,那今日的判詞一定會是:

宜睡覺,宜躺平,不宜吃飯,不宜坐車,忌——和直男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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