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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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車沿著路邊緩緩靠停,被註視的直男哥終於從自己五彩繽紛炸燃起來的煙花世界裏悠悠轉醒,飄飄然轉頭,看向滿臉問號不知所以的江遇文。

他的確不是故意的,畢竟說起來,自己的初吻就在前不久剛被人以奇怪的方式奪走,魁首就在身邊,林之樾魂飛九霄,覺得自己的心疑似過載跳動,燒熱到全新的高度,這同時也衍生出一個讓林之樾相當好奇的問題:

江遇文現在,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呢?

這樣的好奇裏帶著股很幼稚的不服氣,二十一歲的林之樾從小到大就本著一句“不蒸饅頭爭口氣”,對所有事情都抱負著極高的好勝心。旺盛的勝負欲將一件本身就已經足夠古怪的事徹底導向另一個更加奇怪的牛角尖裏,為什麽江遇文看起來很平靜?為什麽他根本不臉紅心跳,難道,自己不僅輸了初吻的主動權,連事後的姿態也這樣明顯的落於人後?

不,林之樾不能接受。他轉過臉去看著江遇文,說話的語氣裏帶著點克制。

“......不好意思,剛剛有點走神,沒註意開過路口了。”

“我在前面掉頭,把你送過去。”

摸不著頭腦的感覺被林之樾奇怪的語氣加深,江遇文看著林之樾陷在光影裏,半明半暗的臉,看著他原本分明的棱角因為生動的眼神和表情弱化掉本該具備的成熟氣質,看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卷起的衣袖,露出的小臂上線條分明,帶著明顯的健身痕跡,和他隨和活潑的氣質形成鮮明的對比。

對比哥好像有點生氣,氣鼓鼓地坐在那裏,雙手交疊抵住方向盤正中的車標,明明說了要掉頭回去,卻只是看著前面沒個動靜。可是他在氣什麽呢?剛剛不還好好的嗎?江遇文皺起眉頭,對林之樾變化很快的情緒感到奇怪。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本著負責負到底的態度,江遇文猶豫再三後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肩,想提醒他集中精力,也想跟他問個清楚。

紅燈倒計時三十秒,動作行進到第一步,林之樾在他做出拍肩的動作後,按照想象那樣扭頭過來看著自己,帶著有點堅定的表情先他一步搶占過說話的先機。

"你....."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林之樾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根本沒給他否定的選擇:"就是可能會有點突然。"

倒計時二十秒,江遇文收到林之樾突如其來的問詢。他楞了楞,突然?能有多突然,難道還能比我摁著你腦袋激吻未遂更突然嗎?因為社死短暫失去了世俗欲望的江遇文看破了紅塵,還算淡定地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說可以。

"好的。"

倒計時十秒,禮貌的林之樾在下一秒就做出了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一眨眼的瞬間,剛才還跟自己隔著中間一整塊地方的人已經湊到面前,毫無阻擋的超近距離讓江遇文下意識後退,很快在逼仄的空間裏退無可退。睜大的眼睛裏。林之樾被無限放大成無數塊小碎片般的畫面,平直的睫毛,未經修理的眉尾,挺直的的鼻尖帶著濕熱的呼吸從他唇上一掃而過,他微微歪著點腦袋,擡起眼睛的瞬間也擡起手,寬大的手掌輕而易舉包裹住江遇文整個後頸,無形中散發出體型差距所導致的壓迫氣息。

倒計時五秒,他聽見他的聲音帶著令人發麻的氣息,擦過臉頰,鉆入耳朵。

"你有沒有覺得,心跳在變快?"

做實驗一樣認真的表情和語氣,調情挑逗一樣的動作和詢問方式,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就快把名為江遇文的實驗品搞瘋。他雙手撐在靠椅邊緣,整個後背都迫不得已貼在了窗門上。熱熱的呼吸,軟軟的頭發,亮亮的眼睛,濕熱的感覺好像大型犬的舔舐,江遇文就在那樣正直的眼神裏被感覺操控了頭腦,他感到一種能夠控制他興奮神經的物質正因為林之樾的湊近而飛速分泌蔓延著,讓這個本來就已經足夠暧昧的動作變得更邊界不明,離唇舌糾纏就差一步。

事情為什麽會向著這樣奇怪的方向發展呢?江遇文一片空白的頭腦裏突然跳出這樣一句話,倒黴的夜晚似乎並不會因為他付出了代價就對他手下留情,現實的一切正以荒誕喜劇的模式繼續進行,繼偶遇死人前男友以後,直男富二代又突然犯病,還有什麽能比他今晚所經歷的一切更讓人匪夷所思?

沒有了。江遇文看著林之樾近在咫尺的,紅潤的嘴唇,很崩潰的想,沒有了,這世上不會再有比我更像一個玩物一樣的人了。

他停在那裏,已經認定了這個世界正在玩弄他的事實。江遇文在一剎那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想法,就算林之樾此刻真的吻下來,真的要和他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唇友誼”,江遇文都不會再掙紮了。生命力正在消失,江遇文已經做好了向著命運繳械投降的準備,面前的人卻在他做出閉眼順從的動作之前,先回到了座椅裏。

始作俑者看起來有點高興,有點滿足。莫名其妙的生氣,又莫名其妙的高興,江遇文無法理解林之樾過山車似的腦回路,哪怕他就堂堂正正的告訴他自己心情起伏的原因,江遇文也肯定只會覺得難以置信,以及匪夷所思。有錢人腦子都多少有點惡趣味的刻板印象又一次在江遇文那兒得到加深印刻,林之樾——形容詞,名詞,人,狗,愛捉弄人的,悲喜不定的。

十秒鐘過去,洋洋得意的人狗混血開著車往前,尋找起可供掉頭的虛線或者指示標志,氣急敗壞的實驗品在旁邊目不斜視看著前路,煩躁甚囂塵上,江遇文用力閉了閉眼,腦海裏那些畫面卻無論如何也再揮之不去。

一切在走向分崩離析的時候,總是難看的,猙獰的,以至於江遇文在看見舒辰笑意盈盈的模樣的時候,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腦海裏,所有的甜蜜和幸福早就在矛盾出現時化作泡影,時至今日,他能想起有關於那個人的記憶,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不耐的神情,操著不悅的語氣,對他發洩著與他本無關的情緒。很多很多的不解很滯後的得到了解釋,為什麽戀愛的時候,他從來不肯和他太親近,為什麽他們之間連最簡單的親吻都總是淺嘗輒止從未深入,所有的問題在男人看向女孩的眼神裏得到無聲的解釋,原來自始至終,被騙的人其實都是江遇文自己。

虧他以前還對自己對他隱瞞真實職業和身家的事情那麽耿耿於懷,那麽愧疚,虧他在聽過他一切真心剖白以後還裝得那麽心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江遇文很可悲的發現,原來自己連螳螂都不是,在對方眼裏,自己一直都是那個被耍得團團轉的蟬。

江遇文很無奈,但他總不能在林之樾面前再顯露出來。他看著面前燈火通明的長路,趁著明暗交替的瞬間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然後轉頭回到車內,對林之樾說,我能不能換個目的地?

“可以。”

林之樾很利落的答應,在他輸入地方以後跟著導航很快走上新的方向。開著的窗戶不斷灌進風聲,呼呼作響的動靜將空間占滿,已經不再需要人為的去做氛圍的調和。白噪音和帶著寒意的晚風席卷江遇文的頭腦,他靠著窗口,迎著撲面而來的城市霓虹燈光,任由情緒吞噬頭腦,直至到達目的地。

“到了。”

林之樾在路邊停下,伸手去撥動屏幕上的地圖。環島形的道路循環交錯,不遠處人聲喧嘩熱鬧,他擡頭看向窗外,才發現這原來是個商圈。正值晚間,入目可及的路邊,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小吃攤,每一個竈臺鍋爐上頭,都飄著形狀相似的熱氣,將食物的味道發散在整個片區的上空。

說是餓,應當不至於。林之樾探著頭往更遠處看了看,在流線型的商城建築背後瞥到幾棟居民樓的樣子,或許,這裏就是江遇文的家?他收回目光,旁邊的人已經取掉安全帶,江遇文強打精神,轉過頭來同他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出去,站在路邊跟林之樾作別。

剛剛不是還挺精神的,怎麽這會兒看起來......林之樾有些不理解,他原本是想多問一句的,奈何江遇文就頂著那樣一張生無可戀的臉站在旁邊,跟個擰了發條的機械人偶一樣重覆著揮手的動作,好像趕鴨子上架一樣,不看著他走他不罷休。沒辦法,林之樾覺得自己好像也應該識趣一點,於是重新發動了車,在開走之前俯身下來,同他說了聲“晚安”。

“你喝酒了,”他很委婉的提醒:“回家以後早點休息。”

“嗯,謝謝。”

人偶輸入的指令看起來很有限,林之樾沒能收獲出了揮手和謝謝之外的程序反應。導航重新啟動,機械女聲指引著他沿途不斷前進,直至環形彎道的盡頭,再觸底反彈,沿著原路的反方向駛離環島。

後視鏡裏的人影於夜色裏靜靜消失,林之樾原想就此收回目光,又在導航的不斷提醒下意識到自己又要經過剛才江遇文的下車點,直行的距離不斷縮短,林之樾似有預兆般將眼神拋向對面那一片人頭攢動的路邊而非不遠處燈火燦爛的商場,果然不出意外地在那一片低矮的熱鬧裏找見了江遇文。

他縮在那張最裏頭的矮桌邊,側對著馬路,周身是一堆紅牌白字的大字招牌。劃拳的,叫賣的,喧囂的人將他包圍在正中,他們有朋友,有同行,有伴侶,江遇文只有江遇文。他捧著翻湧著泡沫往外湧出的啤酒,成為人群裏唯一的形單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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