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首發

身體的躁動緩緩平息，心底的期待卻瘋狂滋長。

陶亦看著那行字，指腹摸索過光滑的頁面，連帶著唇角都在意識不到的時候向上微微揚起。

接下來的日子，陶亦全心投入拍攝。

他依然是那麽的追求完美，每一次在鏡頭前的詮釋，都盡可能圍繞著薄涇川的要求精準而又投入。

當然，那一句如同投入湖心石子般的話，也在他心底掀起了一層層細密的漣漪。他們依舊每晚視頻。有時陶亦收工晚，臉上帶著殘妝與疲憊，回到酒店房間，屏幕亮起，餘肆的臉出現的那一刻，他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松弛下來。聊的內容依舊瑣碎，偶爾也會有澄澄露出小腦袋嘰嘰喳喳。

但等喧鬧退去，陶亦躺在床上的時候，安靜的空氣漸漸彌漫，氛圍也總在不經意間悄然變質。

或者是一個眼神的交匯，或者是一個無意間的停頓，都裹挾著一些心照不宣的黏膩。

也不知道是不是瘋了，餘肆現在不健康的話越來越多，時常逗得陶亦在鏡頭裏面紅耳赤，但遠隔千裏又舍不得斷線。時日久了，在這種日覆一日的“調戲”中，陶亦也漸漸褪去些羞赧，偶爾也能紅著耳朵回懟一兩句。這時候，總能換來另一頭更加愉悅和充滿侵略性的低笑。

那是幾天後的下午，一個極其尋常的拍攝時段。

餘肆終於結束了他的密集行程，真的來了。

沒大張旗鼓，也沒帶助理，只一個人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外套，戴著口罩帽子低調現身拍攝現場。拉開一邊的椅子坐下，與九江打了招呼，然後便是透過鏡頭，看著場內正在認真拍戲的陶亦，目光專註而沈靜。

莫名身邊多了個人，薄涇川後知後覺發現了他，正要開口，察覺他的視線竟是在鏡頭內，了然地挑眉，“嘖，餘老板這是來監工？”

餘肆眼皮都沒擡，聲音懶洋洋的：“來看我家陶亦，不行？”

“行，怎麽不行。”薄涇川笑得像只狐貍，打量了他一番道：“就是你這樣子，有點影響劇組工作效率。”

餘肆這才瞥他一眼，鼻音微擡：“羨慕？還是你嫉妒？恨自己沒人來看你？”

薄涇川：……

薄涇川是真見識過他畜生，但沒想到他現在更畜生了。噎了半天：“……餘肆，你平時舔一下嘴巴，會不會把自己鬧死？”

“那不能，”餘肆忽然一笑，目光又重新鎖回鏡頭裏的陶亦身上，“我們家陶先生說了，我嘴甜來著！”

薄涇川：……我去你的！

簡直有病！

陶亦一場戲結束，下意識地看向監視器的方向，卻看見原本屬於九江的座位上，此刻被另一人占據著。陶亦望過去的時候，他慵懶地倚著身子朝著他擡了擡下巴。兩道視線隔空碰撞，瞬間化為眼底漾開的笑意。

這時候，曉晗給他遞來水杯、暖手寶，陶亦擺了下手，“不用，謝謝。”

而後快步走過來。不過礙於場合，他沒有靠得很近，只克制地在桌椅之外站定，“什麽時候到的？”

“剛來。”餘肆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手在身側微動，似乎想碰碰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只低聲道，“拍得很好。”

周圍人來人往，無數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們，其中也包括了察覺他們關系匪淺的助理曉晗。

陶亦耳根微熱，嗯了一聲，“謝謝。”

餘肆眉峰微微動了一下，隱笑起身。

待這頭結束，回到休息室，門剛關上，陶亦就被按在了門板上。

餘肆的吻鋪天蓋地落下來，急切而滾燙，帶著分離數日的所有思念和渴望。陶亦只是微微僵了一瞬，便軟下身體，仰頭回應。

氣息交融間，餘肆廝磨著他的唇瓣，“現在……能好好說話嗎？”

陶亦喘著氣，眼尾泛紅，聞言楞了一下，“什麽？”

“我不想聽你客氣的謝謝，”餘肆掠奪著他的氣息，聲音低啞克制，“說你想我。”

久別重逢，積聚的思念，足以燎原。

喘息聲在安靜的休息室內變得格外清晰，慢慢揉碎了那一句：“我，特別，想你。”

“門鎖了嗎？”在換氣的間隙，陶亦尚還保留著一點理智。

“進來就鎖了。”餘肆低笑，細密的吻在此落下，而後漸漸變得熱烈與眼梧而迫切。

一直到室外工作人員的腳步聲變得細碎，搬運器械的動作撞亂了休息的門，兩人才慢慢分開。

休息室內卻仍縈繞著暧昧溫熱的氣息，陶亦胸口微微起伏著，眼尾還帶著未褪的粉紅色，整個人懶懶地靠在餘肆懷裏。

餘肆不由擡手，撫上他瘦削的臉頰：“怎麽瘦成這樣？”

“江湖慣例嘛，”陶亦仰起臉，語氣輕松道：“角色需要，不過我感覺也差不多了，接下來的時間一直到年後一個月，控制一下就好。嗯，等會……”

正說著，陶亦一頓，蹙起鼻頭輕輕嗅了嗅，“……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麽聞到一股……”

餘肆低笑一聲，“果然啊，狗東西的狗鼻子就是靈！”

“說誰狗？”陶亦就要揍他，卻見他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保溫盒。

打開蓋子，誘人的肉香混合著椒鹽的焦香瞬間飄了出來。

——正是陶亦最愛吃的那家椒鹽排骨。

陶亦沒什麽骨氣地咽了下口水。

“我讓司機偷偷帶進來的，”餘肆壓低聲音，“不能讓老頭知道，不然他又要跳腳了。”

陶亦的眼睛明顯是亮了一下。但想到自己還要控制體重，卻還是強忍著將保溫盒推過去了：“不行……不能破戒。”

餘肆知道他的性格和他的堅持，只要是為了角色需要他什麽都能忍。但瞥見他下巴明顯尖了，就連腕骨都有些過於突出，實在心疼。便夾起一塊來，“都要脫相了，就一塊能有什麽事？有我在，薄老頭不敢說你？”

說話間，直接不容抗拒地將排骨遞到陶亦嘴邊。

盡在咫尺的香味，對現在的陶亦來說是在是極致的挑戰。但他依然掙紮，“算了，不值當。”

“個屁，”餘肆看他這樣，直接往他嘴裏塞了，“啊，就一塊，我看著你吃。”

陶亦是很想堅持的，但最後在餘肆的誘惑下，食欲還是戰勝了理智。他根本無法抗拒這種強勢的投餵。當鹹香味在舌尖上炸開，整個人都感覺活過來了……

“好吃吧？”

餘肆笑看著他，順手又給塞了一塊，“吃完還有水果，補充一點維生素。”

一塊已經下肚，就不用在意多一口少一口的事兒了。

陶亦沒有拒絕，一邊咀嚼著久違的美味，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

“在來的路上就安排好了。”

餘肆擡手擦去他嘴角的油漬，“知道你肯定說不吃，我還得考慮怎麽哄你！”

陶亦擡眸，“就是沒想到，我這麽不經誘惑是吧？”

餘肆看著他的笑。他是真的沒料到。自己拍戲減重時，餓得再狠也能咬牙扛住。即便旁人偶爾遞來零食宵夜，他也從未動搖過。在他一貫的認知裏，為角色吃苦天經地義，橫豎餓不壞人。可此刻看著陶亦，他突然就明白了。

原來心疼不到自己身上時，什麽原則都能是鐵打的；可一旦眼前坐著這個人，多偷吃一口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免將底線往下移了又移，“再吃點，好容易帶進來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導演的呼喚。兩人相視一笑，陶亦匆忙咽下最後一塊水果，餘肆利落地收拾殘局，將餐盒藏回隱蔽處。

陶亦正要開門，卻被餘肆輕輕拉住。一個吻落在他額間，溫熱的氣息拂過鼻尖：“等你收工。”

餘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裹著蜜的鉤子，“帶你去吃更好的。”

陶亦只覺得耳根發燙，那“更好的”三個字落在耳中，怎麽聽都不像正經話。隨即一把扯平衣角，搶先拉開門邁了出去。

走廊的光線頃刻湧入，餘肆跟在他身後，目光掠過陶亦又一次泛紅的耳尖，唇角無聲地揚起。

門外人聲紛雜，工作人員步履匆匆，沒有人知道那扇門後關著一個怎樣的小秘密。

………………

“嘖，你這‘人形充電寶’效果，倒是不錯啊。”薄涇川對餘肆說。

陶亦向來是組裏最省心的演員。他不只認真，更難得的是，對角色有種近乎本能的洞察。尤其在詮釋周默時，陶亦甚至比編劇九江更懂這個角色的靈魂。薄涇川說不清緣由，但他看得見成果——鏡頭裏的陶亦，情緒覆雜卻層次分明，表演細膩不見斧鑿，每一個眼神都仿佛從周默身體裏長出來。

簡單說，陶亦就是活著的周默。

有時他演得太真切，反倒叫人心頭無端一揪，有時候讓人心疼到說不出話。薄涇川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什麽？

按拍攝計劃，陶亦的重頭戲本該在年後。但年前的戲份同樣不好演，壓抑、掙紮，尤其是周默奶奶被害的那場戲。原想往後挪，卻因場地限制，不得不提前。這些天，薄涇川總懸著心，怕連日黑暗的劇情壓垮了陶亦——雖然他清楚，陶亦抽離得快，也不把個人情緒帶進表演。

偏偏這時，餘肆來了。

他突然的探班，就像一劑強效的支撐劑，明顯讓陶亦狀態變好了很多。

其實也不只是他，就連劇組最遲鈍的場務都察覺到了，私下裏還調侃說：“陶亦這幾天笑容多了誒？換了個人似的。雖然還是一條過得次數多，但離開角色，人立馬就不一樣了。”

薄涇川看著監視器裏陶亦愈發細膩的表演，瞬間覺得餘肆沒那麽煩人了。

餘肆倒是一點也不謙虛，聞言得意地擡了擡下巴，視線卻沒從場內那個身影上移開半分：“廢話，我家陶亦什麽時候差過？”

語氣裏的驕傲與寵溺幾乎要溢出來，聽得薄涇川又是一陣牙酸，“如果，你不這麽騷的話，就好了。”

餘肆側目掃了他一眼，笑罵：“別酸了，拍你的戲吧！”

薄涇川懶得理他。

九江說：“你總惹他幹嘛，他又不要臉？”

薄涇川白了他一眼，又一眼嚴肅看想監視器。

今日開拍的戲份，就是周默奶奶死後發生的劇情。

這場戲是整部電影的情感爆發點和轉折點，陶亦飾演的角色將經歷信念的徹底崩塌、情感的極度絕望，需要在極大的體力消耗和心理煎熬下完成。劇本圍讀時，這段戲就曾讓所有人心頭沈重。

此時此刻，監視器的場景已經搭建好了，並且經歷了多次調試。

壓抑而破敗的環境，燈光打得冰冷慘白。陶亦已經整理完妝造，穿著單薄又破舊的衣衫，臉上帶著傷痕和汙跡，眼神在開拍的那一刻起，就變得空洞。

薄涇川坐在監視器後，表情是罕見的嚴肅。餘肆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緊緊鎖住場中央的陶亦。

——因為之前因為是否接這部戲而產生的爭執，陶亦今天為了讓餘肆留在酒店，算是使盡了渾身解數，當然，他也一直不提關於角色於戲份的事情。但餘肆總歸是不放心他，要不也不能選在這個時候過來探班。所以在陶亦走後沒多久，他悄悄過來了。

陶亦並不知道。

“Action！”

隨著打板聲落，監視器畫面進入拍攝狀態，周默，也隨著這聲提醒，邁入他那個破碎而淩亂的世界……

簡陋平房，夜晚。

一盞昏黃的小夜燈，勉強勾勒出家具破舊的輪廓。空氣凝滯，帶著一種死寂的沈重。

周默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著床沿。

——他剛剛將奶奶的屍體從山上背回來，安放在裏屋那張窄小的床上，用家裏唯一幹凈的那床舊被子仔細蓋好，仿佛她只是睡著了。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眼淚，沒有嘶吼。甚至連一絲痛苦的漣漪都看不到。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光亮的深潭，空洞地望著對面墻壁上剝落的墻皮。幾個小時的極致悲慟和親手處理屍體的麻木勞動，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被遺棄在角落的、蒙塵的雕塑。呼吸輕得幾乎不存在。

鏡頭推近，捕捉到他手指上無法洗去的機油汙垢、新添的擦傷，以及那微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這是這具“行屍走肉”唯一洩露出的、屬於活人的證據。

時間就這麽在死寂中粘稠而寂靜地流淌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徹底漆黑，萬籟俱寂。周默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其實他剛才並未睡著，只是意識陷入了一片無邊的灰白之地。

醒來的瞬間，那吞噬一切的寂靜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太靜了。以往，奶奶即使睡了，也會有輕微的、令人安心的鼾聲，或者模糊不清的囈語。

但現在，什麽都沒有。只有令人窒息的空無。

他僵直地坐起身，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銹的機器。喉嚨幹得發澀，他下意識地摸索到桌上的舊水杯，卻發現杯子是空的。

他拿著空杯子，怔怔地看了幾秒，然後木然地站起身，走到小小的客廳。

——那裏空蕩蕩的，沙發上是奶奶常坐留下的凹陷，卻沒有人。他轉向角落那個老舊的冰箱，打開門。冰箱內部空蕩蕩的，燈沒有亮，壓縮機寂靜無聲。

他關上冰箱門，發出輕微的“砰”聲，在死寂中顯得異常突兀。

而後，緩慢地走向廚房，擰了擰水龍頭——銹死了，只幹涸地發出“哢哢”聲，一滴水也沒有流出來。

他就這麽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只空杯子，因為過於用力指尖微微泛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茫然地轉過身，視線緩慢地、空洞地掃過這個狹小破敗的空間……

昏暗的燈光，剝落的墻皮，空著的沙發，緊閉的裏屋門……一切似乎都保持著原樣，卻又徹底地、永遠地變了樣。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遲鈍的銼刀，開始一點點地、殘忍地銼刮他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拿著空杯子，一步一步挪回裏屋門口，卻始終是沒有力氣再進去。

他只是倚著門框，很久……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麻木地向下滑落，最終跌坐回冰冷的水泥地上。

杯子從他無力松開的手中滾落，在寂靜裏發出“咕嚕”的輕微聲響，一路滾到陰影裏……

最終依然是歸於死寂。

死寂，仿佛催動了地殼深處醞釀已久的情緒。周默的頭開始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身後的門框。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咚、咚……”

伴隨著碰撞的節奏越來越快，力度也漸漸大了起來。從最初的無力觸碰，變成了決絕的、自毀般的撞擊。每一下都結實、沈悶，撞擊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驚心。混合著那令人心驚的撞擊聲，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瞬間布滿臉頰。那不是嚎啕，是無聲的、近乎窒息的崩潰。

“沒有了……”整個面部肌肉都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後腦勺被撞擊的地方隱隱透出血色。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絕望地、一次又一次地將頭向後撞去，似乎想用這種物理的痛楚來確認自己還活著，或者說，宣洩那足以將他徹底湮滅的無望。

“沒，有了……”他終於慢慢發出了一點聲音，像是背碾碎胸腔的哀鳴。而後，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和喉嚨裏發出的、被極力壓抑卻依舊破碎的哽咽與抽氣聲一起，絕望而又無助……

“都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他一遍重覆著，仿佛被抽幹了他所有的生氣。而這殘忍而又靜寂的夜，扯著他無聲的靈魂，想著更深處壓去。

“都，死了……”他絕望呢喃著，身體對著黑暗而癱軟下去，最終在絕望裏蜷縮成一團……

“都死了……”

………………

鏡頭外，監視器前，所有人屏住呼吸。薄涇川緊緊盯著屏幕，眼神裏充滿了對這場表演的震撼。

“卡！”聲音通過喇叭響起急促想起。

陶亦沒有動。他依舊蜷縮在那裏，像一只受了致命傷、只能等待死亡的小獸，在黑暗裏劇烈顫抖著。

“卡！結束了！”薄涇川的聲音忽然拔高，繼而看向九江。

九江激動站起身，“太絕了，那最後一句臺詞太絕了，陶亦你……”

說著，正要喊人過去……忽見一人影快速沖進了鏡頭內。

是餘肆。

薄涇川與九江不相視一眼，忽然意識到什麽，忙不疊跟過去。

餘肆已經撥開人群，來到了陶亦身邊。

門框上的血漬，觸目驚心。餘肆看著那些刺眼的紅，心頭一陣鈍痛。他手足無措，看著蜷縮在地上的陶亦，輕輕喊了一聲：“桃兒……”

蜷縮的人影似乎被這個熟悉的稱呼刺了一下，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從臂彎中擡起頭，露出一雙完全渙散、空洞的眼睛，裏面盛滿了未散的巨大悲慟和絕望。他望著餘肆，卻又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麽可怕景象，嘴唇囁嚅著，吐出破碎的氣音：

“都死了……”

“過去了，別怕。”餘肆的心被這眼神和話語擰得生疼，他不敢貿然去碰他的傷口，只能一下又一下，極其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慢慢將他扶起，“還有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呢……”

他的聲音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陶亦瘦弱的身體微微松動了一下，但那巨大的悲慟如同潮水般湧來，淹沒了他的理智。他依舊空洞地望著餘肆，肩膀在他的掌心下劇烈顫抖，仿佛一個在寒夜裏凍僵的人，貪婪又無力地汲取著那一點微弱的暖意……

直到醫護人員提著藥箱匆匆趕來，小心地為他的額頭上藥包紮。整個過程裏，陶亦沒有任何反應，眼神依舊是渙散的，望著不知名的遠方，仿佛一尊被悲傷掏空了的琉璃娃娃，脆弱得一觸即碎。

過了很久，久到片場的人都差不多收拾完畢，準備轉場或休息。

餘肆就那樣陪著陶亦，安靜地坐在喧鬧過後逐漸恢覆正常的片場角落。他沒有催促，沒有試圖用言語強行“喚醒”他，只是提供著無聲的、堅實的陪伴。時間一點點流逝，陶亦的呼吸逐漸從急促變得平緩，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停止。

“……我想抱抱你。”他轉頭，看著餘肆。

餘肆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張開雙臂，將他整個人緊緊地、用力地擁進懷裏。

這是一個完全包裹的、充滿保護意味的擁抱，穩穩地托住他的後腦和後背，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

在這個結實而溫暖的懷抱裏，陶亦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仿佛終於找到了安全的港灣，一點點松弛下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餘肆的心跳，有力而平穩，透過胸腔傳遞過來，奇異地安撫了他那顆幾乎被痛苦撕裂的心。

他終於是慢慢活過來了。

周墨的世界只剩下絕望和冰冷，但他的世界還有餘肆。

他知道，不一樣了。

可怕的情緒浪潮可能還會翻湧，翻湧過後留下的，也許還是滿地的狼藉和疲憊。但他知道，這一次，不是一個人了。

他不用一個人面對這片廢墟。因為有人會站在他身邊，會牢牢抓著他。

會陪著他，會告訴他：

“別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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