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首發

第六十九章

二十分鐘之後，陶亦對著穿衣鏡倒抽冷氣。

"你屬狗呢？我怎麽見人！"

餘肆慢條斯理地系著自己散開的衣領："就這麽見！"

說完，一臉饜足離開了。

衛生間裏，陶亦第三次用遮瑕膏蓋住唇邊、鎖骨上的痕跡，最終以失敗而告終。

嘆口氣。聽見餘肆在門外訓胖球：“看什麽看？你爸都出去約會了，你還搖尾巴？”

在胖球委屈的嗚咽聲中，陶亦終於放棄掙紮，選了件領口稍高的衣服，又翻出黑色口罩。

鏡中人只露出一雙含笑的桃花眼，眼尾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爸爸好像蒙面俠客！”等陶亦出去的時候，陶澄澄抱著繪本驚呼。

陶亦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餘肆則把帶著皇冠標志的車鑰匙拍在玄關櫃上：“九點前，你只有兩個小時。”

陶亦瞪了他一眼。

“一小時五十分鐘，”餘肆抿了下唇角，“不回來我帶你倆兒子去抓人！”

陶亦：……

………………

“你這……什麽造型？”

餐廳裏，被稱作是“二狗子”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裏了，看到陶亦的裝扮，他促狹地眨眨眼："這天戴口罩，難不成是神秘娛樂圈必備？"

陶亦尷尬地咳嗽一聲，在他對面坐下，“有點感冒。”

對方偏頭看了他一陣，忽然笑了：“得，你還是老樣子，一說謊就摸鼻子。”

他本命叫陸展銘，是陶亦在南城時的發小。至於為何會備註個“二狗子”，這外號還是當年在南城老巷子裏給起的。

那年夏天兩個皮猴兒偷摘劉奶奶家的枇杷，陸展銘爬樹時被樹枝勾破了褲衩，露出印著卡通狗頭的內褲。陶亦蹲在墻頭笑岔了氣：“陸二狗！你這褲衩比樹上的枇杷還黃！”後來但凡陸展銘耍橫，陶亦就拿這褲衩說事，氣得少年舉著半塊板磚追過三條青石板巷，久而久之大家對他的稱呼就從陸展銘轉為陸二狗，慢慢陸字也掉了，痛失本姓之後就剩下了個二狗子。

如今也是過去了很多年了，曾經的二狗子在南城坐擁數家傳媒公司，旗下知名網紅無數，但他們的聊天窗口頂端還飄著這個幼稚備註。仿佛看見這個備註，能穿過十年光陰，聽見舊時光裏兩個少年追逐笑罵的聲響……

兩人聊起舊事，氣氛漸漸熱絡。陸展銘突然正色道：“你真的考慮好了？那個賬號現在估值可不低。”

陶亦攪動著面前的牛奶，眼神飄忽，眉間卻少見地平靜。半晌，他點了點頭。

是的，那個名為“As”的賬號，陶亦打算轉手了。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陸展銘不解：“你知道現在用戶飽和後，其他繪畫類博主漲粉有多難嗎？你這個賬號可是品類之中的頂尖，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

陶亦沈吟片刻：“是挺可惜的，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當初拿起畫筆，不過是因為失眠睡不著，需要有個寄托，或是分散註意力的工具。而起號拍短視頻，還是陸展銘給他的建議。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多半要歸功於陸展銘在背後的支持。所以想想，無論是對於陸展銘，還是對那些一直支持他的粉絲，他都算是個自私又不負責任的人。與其一直吊著胃口、占著資源，不如幹脆轉出去。

畢竟那些年，陸展銘幫過他太多太多。把賬號還回去，他心裏也能好受些。

“是因為他？”陸展銘打量他許久，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他和陶亦認識太久了，陶亦心裏想什麽，他猜不到十成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從前那一幅幅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畫作，他從細節裏早就看出了端倪。如今陶亦回到了那個人身邊，聚光燈下站在那人身旁時，眉眼間的平和與滿足也再明顯不過了。

陶亦似乎並不意外他能猜出來，輕輕笑了笑，沒否認。窗外華燈初上，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前陣子不是還好好的？你拍戲之餘，偶爾也兼顧一下賬號。現在轉了，不怕我推別人？到時候可是真的鳩占鵲巢了。”

“那本來就有你的一半。”

“可是……”

“我怕我真的兼顧不了，”陶亦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也有更重要的人在等著。

陸展銘還想說什麽，但他盯著陶亦的眼睛看了好久，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決定。

他知道，陶亦這樣的人，看似最好說話，卻最有主意，他若決定的事情，哪怕他今天在在這裏說破了天也不可能說服他。

回去的路上，他點開那個賬號，反覆翻看。每一幅畫，每一個視頻，都是陶亦這些年一步步走來的痕跡，那裏承載著他深藏五年之久心事與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他也明白了。

或許，陶亦的不想兼顧，是又想堵上所有，去打一場沒有把握卻必須要打的仗了……

………………

後來的幾天，陶亦在家裏安靜地準備新戲。日子過得悠閑了許多，日常除了研讀劇本，就是陪著陶澄澄。小小的孩子趴在他腿邊搭積木，他窩在書房裏翻著已經快被翻舊的劇本，紙頁邊角微微卷起，上面貼滿了各色標簽。

《鳳凰臺上》依舊在熱播，討論度持續攀升。粉絲追更熱情不減，由於陶亦沒有開通微博，不少人跑到王貝銘的賬號下面留言，催他幫陶亦開一個。

王貝銘其實也動過這個念頭，私下打電話問過陶亦。可陶亦還是那句話：“算了，覺得麻煩。”

王貝銘不死心：“到底為什麽？”

陶亦沈默了一會兒，還是那句話：“真的就是嫌麻煩。”

王貝銘總覺得他沒全說實話，可再往下問，陶亦就淡淡帶過，顯然不願多談。經紀人心裏苦，但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半開玩笑地垂死掙紮：“那小號呢？你別告訴我你連小號都沒有？”

陶亦輕笑一聲：“告訴你還叫小號嗎？”

王貝銘：“……得，算我沒問。”

“對了，”臨掛電話前，王貝銘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我聽說，你把之前短視頻平臺上那個賬號轉給別人了？”

陶亦微頓，倒也不意外王貝銘會知道。身為圈內金牌經紀人，王貝銘的消息網遠比常人靈通。他沒否認，只應了一聲：“是。”

王貝銘“嘖”了一下，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可惜了啊。現在趁你這波熱度，好好運營一下，觀眾緣絕對能再上一層樓。要是再借這一波流量做點話題，深挖一下……算了，我想你也不是沖著這個去的。你不差那點熱度，我也不缺你這一個營銷案例。轉就轉吧。”

“嗯。”陶亦應道。

“劇本準備得怎麽樣了？”王貝銘轉了個話題，語氣裏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幾天餘肆突然問起劇本的事情，讓他有點意外。以往陶亦接的本子他都會先過一遍，再交到陶亦手裏。可自從陶亦在圈裏站穩腳跟之後，他就逐漸放手了。這次九江直接發來劇本，餘肆其實知道有這麽個事，但二人也沒提前打招呼，這突然問起來，倒讓王貝銘心裏微微一顫。他簡單回應了幾句，卻不知道陶亦這邊到底是怎麽跟餘肆溝通的。

陶亦語氣十分平靜：“差不多了。”

“那……餘肆問過你什麽嗎？”王貝銘試探著問。

提到餘肆，陶亦默了一瞬，聲音不自覺又輕了幾分，說：“沒有。”

餘肆確實沒多問。他只是偶爾在家對著劇本吃醋，嘟囔幾句“你到底怎麽回事，看劇本跟偷情似的”之類的酸話，卻也沒怎麽地。

王貝銘松了口氣，接著說：“薄導那邊差不多協調好了，拍攝計劃我剛收到，看了一下，年前有幾場戲要趕，你得準備進組了。澄澄那邊……你打算怎麽安排？”

陶亦猶豫了一下。王貝銘提議：“要不帶上吧？我剛招了個新助理，之後讓小李多跟工作，生活上的事交給新來的，順便也能幫忙照顧澄澄。當然，我也不是覺得蘭姨不好，她在照顧澄澄的飲食起居上絕對沒問題，我就是覺得自從你火了，還有……那事之後，咱們總得多註意一點。”

“嗯，我知道。”陶亦也明白王貝銘的言外之意，沒立刻表態，只道：“我會考慮。”

“行，拍攝計劃我今天讓小李送過去？”

“好。”

電話掛斷之後，家裏又安靜下來。餘肆還沒回來，他今天有個時尚拍攝，估計得到很晚。陶澄澄蹭過來，小聲說想吃D家的草莓布丁，還有蟹黃面。陶亦給餘肆發了消息，沒回，打電話也沒人接，估計還在忙。他看了眼時間，幹脆給孩子穿好外套：“走，爸爸先帶你去吃。”

……

餘肆的拍攝進行得很順利，但結束的時候也已經晚上八點半。主編熱情地訂了餐廳，邀請大家一起去吃晚飯，餘肆卻笑著婉拒了。

主編半開玩笑地問：“最近怎麽回事？活動少約，飯局也不來了，不知道還以為你金屋藏嬌，天倫之樂去了。”

餘肆笑了笑，十分不要臉，“萬一就是呢？”

“你？”主編嗤笑，“節目懟人，拍攝與女嘉賓0互動，你對著狗都比對著人深情，我寧願相信你出櫃！”

餘肆卸著妝，聞言眉梢擡了一下。

靈敏的主編立馬從鏡子裏捕捉到了，並且還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不會吧？”

他正要猜測到底是誰，餘肆：“打住！”

“嘿？”主編不服氣，餘肆直接擡手示意化妝師就這樣，換了衣服就走，“回聊。”

到家時，李力航剛好把的拍攝計劃送過來，餘肆接過文件袋，推開門，發現陶亦不在家，書房裏他常用的那盞暖光臺燈還開著，亮度被調至最低，幾乎不可見的光亮。桌上則整齊地疊放著幾本劇本，最上面那本大約他最近常翻的，明顯有痕跡。

餘肆把文件袋放在書桌上，原本沒打算細看，可就在他伸手關燈，目光掃過了劇本側邊的備註標簽，竟然密密麻麻的都是註釋，還是不自由自主地翻開看了幾眼……

劇本首頁是空白的，沒有封面，或者就是不想給別人看，故意拿了白紙遮擋。翻開第一頁，見上頭留著陶亦清秀的字跡，往後或者寫著人物小傳，或者是情緒節點。再往後，則是每一場戲的批註，有些頁面甚至貼了便簽紙，寫滿了對角色的理解、臺詞的調整建議，甚至還有幾處隨手筆記。

餘肆輕輕“嘖”了一聲，嘀咕一句：“還是這麽勤奮……”

轉而瞥見夾層裏對折的一頁，他眉心微蹙，抽出，翻開，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無證之冤》

——絕望的故事背後，是更深的絕望。

………………

陶亦帶著陶澄澄到家時，不過九點。剛靠近門口，就聽到裏頭傳來幾聲不太清晰的爭執聲。

他皺了皺眉，還想著是誰來了，打開門，卻見客廳裏只有餘肆一人坐著，也不知道在與誰通話，臉色十分難看，說：“你現在本事大了是吧，王貝銘，瞞著老子幹這麽多事，你翅膀硬了？”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是在急切地解釋什麽，聲音透過聽筒微弱地傳來，卻只讓餘肆的眉頭越擰越緊。

“我現在不聽你解釋，我只要結果，現在、立刻、馬上！”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就在這時，餘肆瞥見了門口進來的陶亦和被他牽著的、有些被嚇到的陶澄澄。他眼神一暗，對著手機最後砸下一句：“做不到就現在滾蛋！”

話音未落，手機被他狠狠摜在柔軟的沙發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咚”的一聲，還是讓敏感的陶澄澄嚇得小身子一顫，下意識往陶亦身後縮了縮。

陶亦不自覺握緊了孩子的手，指尖有些發涼。他俯下身，小聲安撫道：“澄澄別怕。”他快速給孩子換好拖鞋，示意他先回自己房間。

看著兒童房的門輕輕關上，陶亦才轉過身，走向客廳中央那個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男人。

“這是怎麽了？”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餘肆沒有回答，只是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臉色依舊駭人。

陶亦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又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放得更輕：“到底怎麽回事？你跟王貝銘也能吵成這樣？”

餘肆突然就爆發了，倏地擡眸，眼底一片赤紅，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推掉！”

陶亦被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莫名其妙：“什麽？”

“你說呢？”餘肆猛地抓起茶幾上的一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紙張嘩啦啦地散開，如同破碎的蝶翼，瞬間鋪滿了一地。所有的備註、標簽散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王貝銘是幹什麽吃的？這種劇本也敢接！他也敢拿來給你！”

“你……”陶亦看著那些紛飛的紙張在自己面前飄落，心臟忽然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感撲面而來。

他瞬間就明白了今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明白了餘肆為何會與王貝銘爭吵到這般不可開交的地步。他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最終只是沈默地走過去，目光掠過地上那些熟悉的字句，試圖將這一地淩亂收拾起，卻發現自己手指顫抖，無從下手。

此時餘肆的臉色已經陰沈得能滴出墨來了，他盯著陶亦，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暴風雨前最後那令人窒息的寧靜：“我再重覆最後一遍——推了！”

陶亦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嘴唇，眼神卻出離的平靜，他說：“你先別生氣，我們談談好麽？”

“談什麽？”餘肆慍怒，直面著陶亦看似無甚波瀾的臉，“談你為什麽瞞著我接這種劇本？談你明明知道劇本裏寫的都是什麽，還偷偷做了這麽多準備，還打算一直瞞著我去演嗎？！陶亦，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陶亦張口，千頭萬緒堵在胸口，忽然不知從何回答。他垂眸，避開餘肆灼人的視線，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紙張，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而脆弱的陰影。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沈重得幾乎要將人壓垮。良久，他終是沒有彎腰去撿。

“說話！”餘積攢的怒火和擔憂終於沖破臨界點，怒聲吼道。

陶亦肩頭劇烈地一顫，依舊沈默著。那沈默像是一層堅硬的殼，既像是在拼命隱藏著內心翻湧的情緒，也像是在艱難地醞釀著該如何開口的言語……

餘肆看著他瘦削單薄的肩膀，看著他低垂著頭時那截脆弱的脖頸，忽然就像被針紮了一樣，心頭猛地一抽，尖銳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現在推了，還來得及。九江那邊我去處理，所有後果我來承擔……”

“右手第二個抽屜，”陶亦卻輕聲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瞬間刺破了餘肆強撐的氣勢，“打開。”

餘肆眉頭緊鎖，顯然是在盛怒之下極力壓抑著即將失控的情緒。陶亦異乎尋常的沈靜和他此刻的要求，讓他心中充滿了憤怒與不解，“什麽意思？我現在在跟你說劇本的事！”

陶亦擡起眼，目光沈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重覆道：“打開。”

餘肆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眼神覆雜無比，但最後還是忍著沒有徹底爆發，一把拉開了電視櫃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

隨著抽屜的拉開，裏面那個熟悉的白色藥瓶，一點點顯露出來。

——是他半年前親手交給陶亦的，上面黑色小字，印著“維生素b”的字樣。瓶身上的標簽已經有輕微卷邊，顯然是常用的。

餘肆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心裏那點不安迅速擴大。他擡手拿起藥瓶，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懷疑地看向陶亦——是不是他發現了什麽？

“擰開。”陶亦又說，聲音依舊沒有什麽起伏。

餘肆的指尖忽然就有些發涼，甚至微微顫抖。他看了一眼陶亦，陶亦的面容依然平靜，但目光卻死死地落在他的手上。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他照做了：擰開瓶蓋，將幾粒白色的藥片倒在自己的掌心。

白色的，圓形的，和他印象中的一樣。

他擡頭看向陶亦，卻見對方已經轉身走向臥室。而後不過片刻，手裏拿著個小藥瓶又走了出來。

餘肆一眼認出就是床頭櫃裏的那瓶，他起初懷疑過，但陶亦說是失眠，又從王貝銘口中確認是安定沒錯。

“你拿安眠藥幹什麽？”餘肆的聲音突然有些啞，莫名透著緊張，“失眠又嚴重了？”

陶亦沒回答，只是走過去，當著他的面擰開瓶蓋。

“倒出來。”他說。

餘肆擰緊眉頭，並不明白陶亦究竟要做什麽。

陶亦重覆：“倒出來。”

餘肆這才將藥片放才茶幾上，而後伸出手……

待那些藥片隨著瓶身的傾斜悉數抖落，餘肆的眸光從疑惑迅速變為震驚，繼而轉化成無法言說的慌亂！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不穩，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擡頭看向陶亦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臉，然後又像是無法接受般猛地低下頭，將兩種藥片放在一起仔細對比……

——竟然，一模一樣。

餘肆的呼吸乍然停滯，緊接著胸口就是一陣劇烈的、如同被利刃剜割般的銳痛！他猛然擡頭看向陶亦，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無法置信……陶亦……早就知道了？他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這半年？一直？？

“那天的測試，我在南城做過很多次。”陶亦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而殘酷地剖開了餘肆這大半年精心構築的一切偽裝，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出來，“你與醫生的對話，我也……聽到了。你把帕羅西汀換進維生素的瓶子裏，每天哄著我吃下去……可是餘肆，你知道嗎？普通的維生素B片，是黃色的。”

餘肆的瞳孔劇烈收縮，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質問，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又蒼白。他自以為是的保護，他小心翼翼隱藏的秘密，原來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我們兩個，多奇怪啊，”陶亦忽然笑了笑，眼底卻一片潮濕，“我怕你發現，所以換了沒有標簽的瓶子。你怕我發現，同樣也換了瓶子。”

“你竟然，什麽都知道。”餘肆的聲音破碎不堪，“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要還要陪著我演戲？為什麽不拆穿我？為什麽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我知道，我也都懂。”陶亦放輕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透了無盡酸楚，“你想治療我，想救我，又不想讓我知道自己病了，怕我覺得自己是個病人，怕我崩潰……可是餘肆，病了就是病了，我自己……怎麽會一點都發現不了呢？”

“那你為什麽……”餘肆忍著心頭的劇痛，聲音顫抖得厲害，小心得近乎卑微地問，“還要接這部戲呢？”

那部明顯參照了現實部分，幾乎要將他血淋淋的傷疤再次撕開的戲！

“因為……”陶亦望著他，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撫上餘肆的臉頰。

他看見餘肆的眼睛紅得嚇人，裏面充滿了血絲、恐懼和深不見底的心疼，連唇瓣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他知道，餘肆心裏怕極了。

他怕他病情加重，怕他放棄自己，怕他就像幾年前那樣忽然消失不見，讓他翻遍世界也找不到。

他怕他，就這麽在自己眼前，一點點碎掉，最終消失。

可是，他自己，何嘗不是同樣害怕著？

怕成為負擔，怕拖累他，怕最終依舊無法戰勝心魔，怕辜負他所有的努力和期待……

他撫摸著餘肆的臉頰，掌心冰涼，聲音卻努力放得柔極了，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坦白。

“因為，我不想再只是你的拖累，我也……”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搭在下眼瞼上，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我也不想死。我……我現在不想死。”

“餘肆，我好不容易……不想死了，好不容易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整理好……重新回到你身邊。”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餘肆的手背上，燙得驚人，“我想……好好地，一直、一直，抓緊你。我想和你還有澄澄，有以後。”

餘肆心痛如絞，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揉碎，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聽著陶亦一字一句，同他傾訴著最深沈的恐懼和最卑微的渴望，同他解釋著這一切看似矛盾行為背後的掙紮。

他說：“我真的，比你，更想讓自己痊愈。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能好起來。可是……可是，我太清楚自己的癥結在哪裏了，我躲不開，也繞不過……所以我想去面對。”

“別說了。”餘肆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嚇人，充滿了壓抑的哭腔。

他想起這些日子的膽戰心驚，他的小心翼翼，他每次哄他吃完藥之後欣喜與安慰……他原以為，他悄無聲息地給他吃藥，給他營造快樂輕松的生活，給他買他最喜歡的小狗，就能悄無聲息地將他治愈了。

卻沒想到，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他什麽都知道。

他明明，自己早就碎成了一千片、一萬片，卻還是強忍著劇痛，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用膠水將自己粘起來，就為了配合他，不讓他擔心。

“桃兒，”餘肆仰頭，表情痛苦卻依舊隱忍著，他看著眼前瘦的不成樣子的陶亦，看著他在自己眼中逐漸模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是想讓我的心，活活疼死嗎？”

“對不起，我……”

餘肆一把將陶亦按進了懷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進身體裏。他吻著他，如同在絕望裏攫取最後一絲氧氣。

窗外夜色深沈，萬籟俱寂。

陶亦閉著眼睛，手指緊緊攥著餘肆的衣領，似要握緊救命的浮木。

他感覺到有濕意蹭在唇邊，耳後。又慢慢的，隨著他們的靠近，鹹澀的淚水攪動訴不出的痛，落在他的頸窩，他的後背。

他身體的每一處角落，一路灼燒至心底。

兩個破碎的靈魂，就這麽在無聲中糾纏著，依靠著，用體溫和顫抖的擁抱縫補著彼此。他們仿佛，需要最直接的確認，占有與碰撞，在漫漫長夜裏，帶著近乎疼痛的溫柔，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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