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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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首發
第六十章：
“你除了因為別人的事情質問你的父親，就沒有旁的話要說了是嗎？”
餘肆失魂落魄地回到餘家老宅，已是深夜。餘震江還沒有睡，許是先前奔波慣了，突然閑下來反倒覺少，現在正在書房寫字。
對於餘肆的問題，他似乎並不多在意的樣子，低眉垂目時，執筆輾轉間，神情漠然，毫不受打攪。
仿佛此刻，他的眼裏無有其他。
餘肆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說不出現在的感受，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就在剛剛，他回了公司，將有關南城方文征案的資料和相關的報道都搜了來，越看疑問就越多，心也跟著越來越疼。所以他拼命地想要追問個明白，弄個清楚。
他回來了。
強強穩住身子，出口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他說：“爸，我想知道答案……”
從他母親離世，他們父子之間除了爭吵就是冷戰，無奈對上只有劍拔弩張。
他好久沒這麽好好喚過他一聲“爸”了。這樣帶著乞求的、無助的聲音，餘震江更是覺得陌生。
他執筆的手頓了片刻，緩緩擡眸，正對上一張蒼白無力的臉。
餘震江忽然就覺得胸口有某處地方狠狠抽動了一下。
“答案？”餘震江喃喃，有那麽一瞬間，他有點兒懷疑自己。但是等他冷靜下來，再次握緊了筆，這種懷疑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哪裏錯了。扭轉筆鋒，只淡淡地道：“你以為一個定了的案子，有那麽好翻？”
五年前，方文征受一封匿名舉報信所累，在貪腐整治這個風口浪尖上被帶走調查。後在調查期間，人證、物證俱全下，老宅內又被搜出了大量不明來路的現金。這終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受不住打擊，病發倒在了拘留室內，再也沒醒過來……
餘肆知道，在方文征去世之後，這起案件才有了後續的追蹤調查，和三年翻案之路。他看過專題報道，自然知道其中的艱難。還有潛藏在案子底下的層層危機。他很明白，還方文征清白這條路，走得格外艱辛曲折。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麽意思？”
餘震江這回倒是沒隱瞞什麽，右手停頓須臾，再次穩穩落筆……
邊寫邊道：“有有力的人證、物證，需要什麽證據，什麽證據就送上門。顯然，是有人要他的命。”
餘震江擡眼看了看餘肆道：“要不你以為，他怎麽就死在拘留所了？”
“是圈套……”
餘肆突然想起來在陳威家裏，趙承澤與陶亦對話，“四十五天……”
“是，”餘震江道：“四十五天。方文征遺體在太平間裏停放了四十五天。期間，陶亦母親受不了打擊，精神崩潰、抑郁投江了。他姐姐……難產，死在了手術臺上。一個月內，一家四口走了三個。陶亦面對多方的壓力和打擊，硬是撐著，死不入殮下葬，堅持要進一步屍檢，這才促成了專案組的成立，才給了他翻案的機會。”
四十五天，一個本來好好的家庭，支離破碎，卻只換來一個機會。
之後呢？之後的三年呢？
方文征的案子，是在他死後兩年才有進展，三年後才被判定的冤案。
餘肆不敢想，他的陶亦到底經歷了多少，才從那樣絕望的日子裏熬到現在。
而偏偏，在那樣的絕望裏，他不在。
偏偏他就不在。
在那幾年裏，他受了多少的欺負？受了怎樣的威脅？
他又怎麽一個人辛苦支撐著走到現在的？
餘肆想都不敢想。
他心痛地閉了閉眼睛，可是眼前還是不時地閃現著今日病發中陶亦的臉。
他瘦骨嶙峋的模樣，慌亂的眼神。
他的警惕戒備，他的脆弱和無助。
餘肆想到這樣的陶亦，就無比痛恨自己。
痛恨，卻又覺得無能無力。
揪一把如刀絞般的胸口，那種窒息的痛似乎要要將他吞噬去了。
他吃力地望著餘震江，張了張口想再問些什麽，可開了口只有沙啞的氣音。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良久，他才紅著眼，顫聲問說：“爸，你去南城，見過他吧？”
誰都知道，非常時期的南城，是餘震江去主持的大局。
他能主導翻了方文征的案子，也就面對過他的家屬。
可是，又從哪裏說起呢？
暖黃的的燈光下，餘震江依然保持著專註沈靜的姿態，但餘肆還是精準捕捉到了他再次頓住的筆頭。
以及他沈思中，明顯下手過重的一筆。
“見過。”
默了良久，餘震江回答道。
“他……”
“是，是他。”
餘震江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問什麽，不管父子之間隔閡多深，他們都太了解彼此了。
所以餘震江並未讓他再問下去，直接道：“發生那樣的事情，誰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麽，需要多久。包括我，那時的我也是不知道的。他不想牽扯你，我也不想他牽扯到你，所以……”
“所以接了你的電話，我回家了，你將我關了幾天之後，我五年沒再見過他。”
“所以，像方文征這樣……關註度奇高、細枝末節俱有，追蹤報道鋪天蓋地的案件，除了一張庭審內的、模糊不清的遠景輪廓外，無一張陶亦的照片。所以我在南城無論用盡什麽方式，都找不到他的人。所以……”
所以他可以一直隱瞞，所以一直不見。
所以，在那樣灰暗的日子裏，他獨自支撐。
所以……他病了。
餘肆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舊傷未愈，新傷又裂開了。無數只手、無數把刀子從四面八方紮了進來，它們攪動著，撕扯著。
幾乎要將那裏撕碎，再剝離。
他痛極了，痛到無處安放自己。
撐著餘震江的書案，他像是連追問與埋怨的力氣都耗盡了。
他喊了一聲：“爸……”
他說：“我就差一點了。”
“就差一點。”
“你知道嗎，那天，你把我從南城帶回來，在去機場的路上，我看到了方文征的追悼會……”
“陶亦就在那裏啊！”
如果……
可是沒有如果。
餘震江看著他掙紮，又無力地蜷縮下去，終於動容。
或者說，他其實早就後悔當初的決定了。這些年的冷漠，不過是不容違逆的自尊在作祟罷了。
恍恍惚惚地，他停筆靠案，試圖開口與他說一句：你現在知道也不晚啊。若實在放不下，我想就……隨你去吧！
可是這種話，他說不出來。
他只怔怔地站著。而等他意識到靠在書案上的餘肆閉著眼睛，已經漸漸失去知覺，他才覺得慌了……
“你……怎麽了？”
“餘肆！”
“兒子——”
…………
“老毛病？什麽老毛病，他才幾歲？”
“我也不知道啊，就……很多年了。檢查了也沒什麽問題，就是突然地心口疼，有時候疼起來渾身冒汗、手腳冰涼……”
病房外，王貝銘瑟瑟顫顫地面對著餘震江的質問，大氣也不敢出。
這麽些年，雖然餘肆與餘震江的關系僵到冰點，但自從他簽下餘肆起，私下裏餘震江也沒少找過他，或多或少地也暗示、警告過過他一些事情，讓他知道自己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只不過都背著餘肆不讓他知曉而已。
有時候，王貝銘真的不太理解他們這對父子到底鬧個什麽勁兒。可有一點他是心知肚明的，那就是：即便餘震江對餘肆責備多過關照，父子相處爭吵多過和睦，但他是真的關心餘肆。
餘肆這毛病連醫生也找不到原因，有時發作起來他都忍忍算了，實在捱不過休息一下便好。他又不願跟別人說，自然不會讓餘震江知道。
除了鄒晶晶與自己，連葉旭都不知道。這一次若不是疼得厲害，在餘震江面前暈過去，王貝銘覺得這輩子他都不可能說的。
可答應了要照顧他，最後給人照顧到醫院去了。王貝銘到底是沒臉面對，只好實話實說了。
低著頭，也做好了接受對面大發雷霆的準備……
不想餘震江一聽，沈默許久……
擺擺手，倍顯疲態地道一句：“罷了，我知道為什麽，不怪你。”
又問了一些餘肆最近的情況，餘震江欲言又止。王貝銘猜測，他大概還想問陶亦，但又不十分確定，也就沒主動提起。
最後，在病房外等了一陣子，天慢慢亮了，這才看了眼時間起身。
王貝銘還以為他會等餘肆醒過來，叫鄒晶晶去買了早點。不想他只留下一句“你好好看著他”，便獨自離開了醫院。
王貝銘看著司機把車開過來，他回望了醫院大樓一眼，最終緩慢地上了車。
對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王貝銘不十分理解地嘆了口氣……
“都是何必呢！”
父子之間還相互折磨。
………………
再次回到病房，餘肆已經醒了。不過他的狀態並不好，本來他皮膚就白，現在神情恍惚，嘴巴也毫無血色，更顯得沒精神。
見王貝銘進來，問他：“幾點了？”
王貝銘這才想起，他手機沒電關機，昨晚做檢查的時候手表也被摘了。
看了看時間，“七點半。”
他說：“你再休息會兒，晶晶買早點馬上就回……你幹嘛？”
沒等王貝銘說完，餘肆突然想起什麽來，掀開被子就去拔針頭。
見此，王貝銘忙大步上前按住他，“護士剛紮上，嘛呢，還要命嗎？”
“我沒事，起開。”
餘肆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擡手撥開他，硬是將針頭扯下去了。
登時，血就從小小的針孔裏湧了出來。
“什麽沒事，出血了，餘肆！”
王貝銘大聲呵斥著，他卻是連看也沒看一眼，甩甩手，從一邊的沙發上抄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王貝銘知道他是不放心陶亦，昨晚本來是要陪著他的，但是出了這麽一插曲，他先去了公司又回了老宅。
陶亦昨天受了驚嚇突然病發，還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麽樣。隔了這麽久，怕再出狀況。
可他自己現在這樣，還顧得了誰？
王貝銘忙不疊追了上去，護士聽到聲音也過來了。
王貝銘情急之下，告訴他說：“我剛跟小李通過電話，陶亦吃了藥，睡一覺沒事兒了，澄澄也沒事。你先等等，起碼等這瓶藥用完再走也不遲啊！”
可不管怎麽說他都不聽，他的脾氣就是這樣，披上外套寧可從步梯下樓也要走。
此時此刻，他迫切地、強烈地，想要見到陶亦。似乎只有親眼見到他，他才覺得心口沒那麽疼，才覺得自己真的活著。
他也不是做了一場夢，他的陶亦是真真切切回來了。
沒辦法，王貝銘拗不過，從來也就沒拗得過他。
只好把車開出來，親自將人送過去。
………………
蘭姨一大早就過來了，現在正在收拾書房。
因為開著洗地機，門鈴響了好幾聲她才聽到。匆忙跑過去，開門見是餘肆，親切笑著迎他進來。
“就您一個人啊，這麽早，沒吃飯吧？”
蘭姨腰上系著圍裙，兩袖子卷起，架著手臂到衛生間快速地洗了個手，“我早上煮得粥還熱著呢，有油條和蟹黃包，這就給你拿去。”
餘肆環顧了一周，裏外靜悄悄的也沒個其他人。
便又進臥室看了看，“陶亦呢？”
並未見到人，不由地緊張起來，“澄澄也不在？”
“陶先生出去了，剛走。”蘭姨擦著手出來說。
餘肆心裏一慌，就要往外走，“他去哪兒了？助理呢？”
“都出去了，”蘭姨忙道，“說是要去幼兒園辦理澄澄的退學手續。”
“這不約了八點鐘嗎？吃了早飯就著急忙慌地走了。”
餘肆這才稍稍地放下心來。
退回去往兒童房裏看了一眼，被子已經鋪開了，裏頭收拾得整整齊齊。
“說了要多久嗎？”他問。
“沒說，不過應該很快。”
蘭姨進廚房盛粥，又去籠上拿了包子，將早上榨好的莓果酸奶也倒了一杯，說：“之前我那小孫子也退過學，要不了多久。您就吃著早飯，說不定就回來了。”
餘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慢慢移步到洗手間，將手背上溢出來的一點殷紅色給洗凈了。
蘭姨速度很快，不消幾分鐘便把早點盛好端了出來。
餘肆原沒什麽胃口，拿起筷子沒動。
蘭姨見此，笑著提醒了一句，“這蟹黃包，放久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說：“陶先生早起親自下廚做的，可能知道您會來，也有您的份。還有那杯酸奶，澄澄自己榨的果汁，放了草莓、樹莓、藍莓好幾種呢，特意給您留了一杯。”
“是嗎？”蘭姨特別提醒，餘肆勉強勾了下，試圖扯一絲笑出來。
不想唇角一動，眼眶卻先濕了。原本消停下來的心臟，驀地掀起新一輪的刺痛。
陶亦，原本是不會做這些的。
拿起顏色鮮亮的蟹黃包，餘肆不動聲色地以手背拭了下眼角。
他問蘭姨說：“他今天……看著怎麽樣？”
“嗯……陶先生嗎？”蘭姨並不太明白這怎麽樣的意思指得什麽，昨天她休假，正好也不在。
不過餘肆問起她還是認真回想了一下，邊擦手邊道：“看起挺開心的。”
她補充說：“澄澄很乖，有禮貌又聽話，陶先生不用操太多心，自然每天心情都會好。”
餘肆知道，陶澄澄並不是陶亦親生的，具體是誰的孩子，之前的餘肆心裏有點兒眉目，卻從未問過，也不想去追問。
就在昨天，他看到了陶亦的戶口本。看到在陶亦那頁之前，有個與他同姓的姐姐，叫陶宛。
從與父親的對話裏，他也就基本確定了，陶澄澄是陶宛的孩子。
對於陶亦，陶澄澄的重要性大約是誰也無可比擬。他帶給陶亦的意義也是不一樣的。有陶澄澄在，陶亦的精神支撐總歸是要多一重。
可也因此，他承擔的就要更多一點。畢竟，一個自己還是沒長大的孩子的年紀，卻要養著一個初生的嬰兒。
家裏出了那樣的事，已經將他壓到喘不過氣了。
所以，如蘭姨看到的，陶亦真的每天心情都很好嗎？
就陶澄澄帶給陶亦的歡樂來說，答案應該是確定。
可餘肆業知道，這些好，又並不是百分百存在。否則，他也不會病而不自知。
想到陶亦的病，餘肆跟著又是一陣心疼。這些豐盛的早餐，到了嘴裏也就只剩下苦澀了。
“您就吃這麽點兒？”
蘭姨洗刷完，探出頭見餐桌上的早點都沒怎麽下，嗔怪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作息不規律就算了還不吃早點，這樣不行的哦，身體怎麽吃得消？”
餘肆不想浪費了陶亦的一番心意，卻也實在沒力氣，撐著餐桌站了起來，“今天吃不下了，先放著罷，我等下再吃。”
“那也行，”蘭姨道；“您臉色看起不好，去休息一下吧，覺得餓了跟我說。”
餘肆點點頭。本來看她辛苦要幫著送碗筷的，蘭姨卻拂開他的手，“我來端就行，您去客廳坐著。”
餘肆只好收手，轉身。
路過書房，門開著，旁邊是靠在墻上的洗地機，看得出來蘭姨打掃了一半就出來招待他了。
餘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了眼墻上的時鐘，也沒聽到樓下有車輛進來的聲音，鬼使神差地，他把房門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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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你除了因為別人的事情質問你的父親，就沒有旁的話要說了是嗎？”
餘肆失魂落魄地回到餘家老宅，已是深夜。餘震江還沒有睡，許是先前奔波慣了，突然閑下來反倒覺少，現在正在書房寫字。
對於餘肆的問題，他似乎並不多在意的樣子，低眉垂目時，執筆輾轉間，神情漠然，毫不受打攪。
仿佛此刻，他的眼裏無有其他。
餘肆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說不出現在的感受，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就在剛剛，他回了公司，將有關南城方文征案的資料和相關的報道都搜了來，越看疑問就越多，心也跟著越來越疼。所以他拼命地想要追問個明白，弄個清楚。
他回來了。
強強穩住身子，出口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他說：“爸，我想知道答案……”
從他母親離世，他們父子之間除了爭吵就是冷戰，無奈對上只有劍拔弩張。
他好久沒這麽好好喚過他一聲“爸”了。這樣帶著乞求的、無助的聲音，餘震江更是覺得陌生。
他執筆的手頓了片刻，緩緩擡眸，正對上一張蒼白無力的臉。
餘震江忽然就覺得胸口有某處地方狠狠抽動了一下。
“答案？”餘震江喃喃，有那麽一瞬間，他有點兒懷疑自己。但是等他冷靜下來，再次握緊了筆，這種懷疑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哪裏錯了。扭轉筆鋒，只淡淡地道：“你以為一個定了的案子，有那麽好翻？”
五年前，方文征受一封匿名舉報信所累，在貪腐整治這個風口浪尖上被帶走調查。後在調查期間，人證、物證俱全下，老宅內又被搜出了大量不明來路的現金。這終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受不住打擊，病發倒在了拘留室內，再也沒醒過來……
餘肆知道，在方文征去世之後，這起案件才有了後續的追蹤調查，和三年翻案之路。他看過專題報道，自然知道其中的艱難。還有潛藏在案子底下的層層危機。他很明白，還方文征清白這條路，走得格外艱辛曲折。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麽意思？”
餘震江這回倒是沒隱瞞什麽，右手停頓須臾，再次穩穩落筆……
邊寫邊道：“有有力的人證、物證，需要什麽證據，什麽證據就送上門。顯然，是有人要他的命。”
餘震江擡眼看了看餘肆道：“要不你以為，他怎麽就死在拘留所了？”
“是圈套……”
餘肆突然想起來在陳威家裏，趙承澤與陶亦對話，“四十五天……”
“是，”餘震江道：“四十五天。方文征遺體在太平間裏停放了四十五天。期間，陶亦母親受不了打擊，精神崩潰、抑郁投江了。他姐姐……難產，死在了手術臺上。一個月內，一家四口走了三個。陶亦面對多方的壓力和打擊，硬是撐著，死不入殮下葬，堅持要進一步屍檢，這才促成了專案組的成立，才給了他翻案的機會。”
四十五天，一個本來好好的家庭，支離破碎，卻只換來一個機會。
之後呢？之後的三年呢？
方文征的案子，是在他死後兩年才有進展，三年後才被判定的冤案。
餘肆不敢想，他的陶亦到底經歷了多少，才從那樣絕望的日子裏熬到現在。
而偏偏，在那樣的絕望裏，他不在。
偏偏他就不在。
在那幾年裏，他受了多少的欺負？受了怎樣的威脅？
他又怎麽一個人辛苦支撐著走到現在的？
餘肆想都不敢想。
他心痛地閉了閉眼睛，可是眼前還是不時地閃現著今日病發中陶亦的臉。
他瘦骨嶙峋的模樣，慌亂的眼神。
他的警惕戒備，他的脆弱和無助。
餘肆想到這樣的陶亦，就無比痛恨自己。
痛恨，卻又覺得無能無力。
揪一把如刀絞般的胸口，那種窒息的痛似乎要要將他吞噬去了。
他吃力地望著餘震江，張了張口想再問些什麽，可開了口只有沙啞的氣音。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良久，他才紅著眼，顫聲問說：“爸，你去南城，見過他吧？”
誰都知道，非常時期的南城，是餘震江去主持的大局。
他能主導翻了方文征的案子，也就面對過他的家屬。
可是，又從哪裏說起呢？
暖黃的的燈光下，餘震江依然保持著專註沈靜的姿態，但餘肆還是精準捕捉到了他再次頓住的筆頭。
以及他沈思中，明顯下手過重的一筆。
“見過。”
默了良久，餘震江回答道。
“他……”
“是，是他。”
餘震江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問什麽，不管父子之間隔閡多深，他們都太了解彼此了。
所以餘震江並未讓他再問下去，直接道：“發生那樣的事情，誰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麽，需要多久。包括我，那時的我也是不知道的。他不想牽扯你，我也不想他牽扯到你，所以……”
“所以接了你的電話，我回家了，你將我關了幾天之後，我五年沒再見過他。”
“所以，像方文征這樣……關註度奇高、細枝末節俱有，追蹤報道鋪天蓋地的案件，除了一張庭審內的、模糊不清的遠景輪廓外，無一張陶亦的照片。所以我在南城無論用盡什麽方式，都找不到他的人。所以……”
所以他可以一直隱瞞，所以一直不見。
所以，在那樣灰暗的日子裏，他獨自支撐。
所以……他病了。
餘肆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舊傷未愈，新傷又裂開了。無數只手、無數把刀子從四面八方紮了進來，它們攪動著，撕扯著。
幾乎要將那裏撕碎，再剝離。
他痛極了，痛到無處安放自己。
撐著餘震江的書案，他像是連追問與埋怨的力氣都耗盡了。
他喊了一聲：“爸……”
他說：“我就差一點了。”
“就差一點。”
“你知道嗎，那天，你把我從南城帶回來，在去機場的路上，我看到了方文征的追悼會……”
“陶亦就在那裏啊！”
如果……
可是沒有如果。
餘震江看著他掙紮，又無力地蜷縮下去，終於動容。
或者說，他其實早就後悔當初的決定了。這些年的冷漠，不過是不容違逆的自尊在作祟罷了。
恍恍惚惚地，他停筆靠案，試圖開口與他說一句：你現在知道也不晚啊。若實在放不下，我想就……隨你去吧！
可是這種話，他說不出來。
他只怔怔地站著。而等他意識到靠在書案上的餘肆閉著眼睛，已經漸漸失去知覺，他才覺得慌了……
“你……怎麽了？”
“餘肆！”
“兒子——”
…………
“老毛病？什麽老毛病，他才幾歲？”
“我也不知道啊，就……很多年了。檢查了也沒什麽問題，就是突然地心口疼，有時候疼起來渾身冒汗、手腳冰涼……”
病房外，王貝銘瑟瑟顫顫地面對著餘震江的質問，大氣也不敢出。
這麽些年，雖然餘肆與餘震江的關系僵到冰點，但自從他簽下餘肆起，私下裏餘震江也沒少找過他，或多或少地也暗示、警告過過他一些事情，讓他知道自己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只不過都背著餘肆不讓他知曉而已。
有時候，王貝銘真的不太理解他們這對父子到底鬧個什麽勁兒。可有一點他是心知肚明的，那就是：即便餘震江對餘肆責備多過關照，父子相處爭吵多過和睦，但他是真的關心餘肆。
餘肆這毛病連醫生也找不到原因，有時發作起來他都忍忍算了，實在捱不過休息一下便好。他又不願跟別人說，自然不會讓餘震江知道。
除了鄒晶晶與自己，連葉旭都不知道。這一次若不是疼得厲害，在餘震江面前暈過去，王貝銘覺得這輩子他都不可能說的。
可答應了要照顧他，最後給人照顧到醫院去了。王貝銘到底是沒臉面對，只好實話實說了。
低著頭，也做好了接受對面大發雷霆的準備……
不想餘震江一聽，沈默許久……
擺擺手，倍顯疲態地道一句：“罷了，我知道為什麽，不怪你。”
又問了一些餘肆最近的情況，餘震江欲言又止。王貝銘猜測，他大概還想問陶亦，但又不十分確定，也就沒主動提起。
最後，在病房外等了一陣子，天慢慢亮了，這才看了眼時間起身。
王貝銘還以為他會等餘肆醒過來，叫鄒晶晶去買了早點。不想他只留下一句“你好好看著他”，便獨自離開了醫院。
王貝銘看著司機把車開過來，他回望了醫院大樓一眼，最終緩慢地上了車。
對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王貝銘不十分理解地嘆了口氣……
“都是何必呢！”
父子之間還相互折磨。
………………
再次回到病房，餘肆已經醒了。不過他的狀態並不好，本來他皮膚就白，現在神情恍惚，嘴巴也毫無血色，更顯得沒精神。
見王貝銘進來，問他：“幾點了？”
王貝銘這才想起，他手機沒電關機，昨晚做檢查的時候手表也被摘了。
看了看時間，“七點半。”
他說：“你再休息會兒，晶晶買早點馬上就回……你幹嘛？”
沒等王貝銘說完，餘肆突然想起什麽來，掀開被子就去拔針頭。
見此，王貝銘忙大步上前按住他，“護士剛紮上，嘛呢，還要命嗎？”
“我沒事，起開。”
餘肆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擡手撥開他，硬是將針頭扯下去了。
登時，血就從小小的針孔裏湧了出來。
“什麽沒事，出血了，餘肆！”
王貝銘大聲呵斥著，他卻是連看也沒看一眼，甩甩手，從一邊的沙發上抄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王貝銘知道他是不放心陶亦，昨晚本來是要陪著他的，但是出了這麽一插曲，他先去了公司又回了老宅。
陶亦昨天受了驚嚇突然病發，還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麽樣。隔了這麽久，怕再出狀況。
可他自己現在這樣，還顧得了誰？
王貝銘忙不疊追了上去，護士聽到聲音也過來了。
王貝銘情急之下，告訴他說：“我剛跟小李通過電話，陶亦吃了藥，睡一覺沒事兒了，澄澄也沒事。你先等等，起碼等這瓶藥用完再走也不遲啊！”
可不管怎麽說他都不聽，他的脾氣就是這樣，披上外套寧可從步梯下樓也要走。
此時此刻，他迫切地、強烈地，想要見到陶亦。似乎只有親眼見到他，他才覺得心口沒那麽疼，才覺得自己真的活著。
他也不是做了一場夢，他的陶亦是真真切切回來了。
沒辦法，王貝銘拗不過，從來也就沒拗得過他。
只好把車開出來，親自將人送過去。
………………
蘭姨一大早就過來了，現在正在收拾書房。
因為開著洗地機，門鈴響了好幾聲她才聽到。匆忙跑過去，開門見是餘肆，親切笑著迎他進來。
“就您一個人啊，這麽早，沒吃飯吧？”
蘭姨腰上系著圍裙，兩袖子卷起，架著手臂到衛生間快速地洗了個手，“我早上煮得粥還熱著呢，有油條和蟹黃包，這就給你拿去。”
餘肆環顧了一周，裏外靜悄悄的也沒個其他人。
便又進臥室看了看，“陶亦呢？”
並未見到人，不由地緊張起來，“澄澄也不在？”
“陶先生出去了，剛走。”蘭姨擦著手出來說。
餘肆心裏一慌，就要往外走，“他去哪兒了？助理呢？”
“都出去了，”蘭姨忙道，“說是要去幼兒園辦理澄澄的退學手續。”
“這不約了八點鐘嗎？吃了早飯就著急忙慌地走了。”
餘肆這才稍稍地放下心來。
退回去往兒童房裏看了一眼，被子已經鋪開了，裏頭收拾得整整齊齊。
“說了要多久嗎？”他問。
“沒說，不過應該很快。”
蘭姨進廚房盛粥，又去籠上拿了包子，將早上榨好的莓果酸奶也倒了一杯，說：“之前我那小孫子也退過學，要不了多久。您就吃著早飯，說不定就回來了。”
餘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慢慢移步到洗手間，將手背上溢出來的一點殷紅色給洗凈了。
蘭姨速度很快，不消幾分鐘便把早點盛好端了出來。
餘肆原沒什麽胃口，拿起筷子沒動。
蘭姨見此，笑著提醒了一句，“這蟹黃包，放久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說：“陶先生早起親自下廚做的，可能知道您會來，也有您的份。還有那杯酸奶，澄澄自己榨的果汁，放了草莓、樹莓、藍莓好幾種呢，特意給您留了一杯。”
“是嗎？”蘭姨特別提醒，餘肆勉強勾了下，試圖扯一絲笑出來。
不想唇角一動，眼眶卻先濕了。原本消停下來的心臟，驀地掀起新一輪的刺痛。
陶亦，原本是不會做這些的。
拿起顏色鮮亮的蟹黃包，餘肆不動聲色地以手背拭了下眼角。
他問蘭姨說：“他今天……看著怎麽樣？”
“嗯……陶先生嗎？”蘭姨並不太明白這怎麽樣的意思指得什麽，昨天她休假，正好也不在。
不過餘肆問起她還是認真回想了一下，邊擦手邊道：“看起挺開心的。”
她補充說：“澄澄很乖，有禮貌又聽話，陶先生不用操太多心，自然每天心情都會好。”
餘肆知道，陶澄澄並不是陶亦親生的，具體是誰的孩子，之前的餘肆心裏有點兒眉目，卻從未問過，也不想去追問。
就在昨天，他看到了陶亦的戶口本。看到在陶亦那頁之前，有個與他同姓的姐姐，叫陶宛。
從與父親的對話裏，他也就基本確定了，陶澄澄是陶宛的孩子。
對於陶亦，陶澄澄的重要性大約是誰也無可比擬。他帶給陶亦的意義也是不一樣的。有陶澄澄在，陶亦的精神支撐總歸是要多一重。
可也因此，他承擔的就要更多一點。畢竟，一個自己還是沒長大的孩子的年紀，卻要養著一個初生的嬰兒。
家裏出了那樣的事，已經將他壓到喘不過氣了。
所以，如蘭姨看到的，陶亦真的每天心情都很好嗎？
就陶澄澄帶給陶亦的歡樂來說，答案應該是確定。
可餘肆業知道，這些好，又並不是百分百存在。否則，他也不會病而不自知。
想到陶亦的病，餘肆跟著又是一陣心疼。這些豐盛的早餐，到了嘴裏也就只剩下苦澀了。
“您就吃這麽點兒？”
蘭姨洗刷完，探出頭見餐桌上的早點都沒怎麽下，嗔怪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作息不規律就算了還不吃早點，這樣不行的哦，身體怎麽吃得消？”
餘肆不想浪費了陶亦的一番心意，卻也實在沒力氣，撐著餐桌站了起來，“今天吃不下了，先放著罷，我等下再吃。”
“那也行，”蘭姨道；“您臉色看起不好，去休息一下吧，覺得餓了跟我說。”
餘肆點點頭。本來看她辛苦要幫著送碗筷的，蘭姨卻拂開他的手，“我來端就行，您去客廳坐著。”
餘肆只好收手，轉身。
路過書房，門開著，旁邊是靠在墻上的洗地機，看得出來蘭姨打掃了一半就出來招待他了。
餘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了眼墻上的時鐘，也沒聽到樓下有車輛進來的聲音，鬼使神差地，他把房門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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