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首發

第四十九章：

時隔十五年，霍丞昀終於是踏出了府門。

那一天，殘陽如血，染透了半邊天幕，映照著幽浮的雲層，猶如血裏帶出的棉。

沈重的木門在一片殘紅裏吱呀開啟，甲士們有序撤出，他身著一襲薄衫，在一眾百姓的擁堵圍觀之下，跨出了象征著禁錮與壓迫的門檻。

餘暉落在他的臉上，原本溫潤如玉的面龐，在光影之下瘦削可怖。

但即便在這十五年裏，他被折磨到瘦成皮包骨，被摧殘得面目全非，他還是霍丞昀。

他是大燕最尊貴優秀的皇子，是南疆的驕傲。

鏡頭徐徐推近，霍丞昀蒼白的臉愈發得清晰。

在燙金色大字“洛王府”的匾額下站定，他緩緩擡起頭來。晚霞耀進他的眼睛，將他的瞳孔蒙上一重棕紅。

那裏，分明有淚，他卻望著天空，生生將其咽回。

迎面的人群裏，陸清歌遠遠地望著他，張了張口，一句三哥未能出口，卻早已淚眼模糊。

身旁的霍夕，面容冷硬，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眶也不自覺的發了紅。

而他的敵人，帶著他的曾經的未婚妻，如今的王嫂。

穿過人群來到他的面前……

“恭喜三弟得償所願，愚兄在次等候多時了。”

他拱手執禮，而後攬過身邊不茍言笑的明艷女人，笑看著霍丞昀，“十五年磨難已過，三弟以後也算是盼得柳暗花明了。前路明媚終有期，三弟可莫要辜負了愚兄和你王嫂的一番期待啊！”

霍丞昀淡淡地回望著他，目光如鏡湖無波，卻幽深若淵。

“皇兄所賜，丞昀此生，豈敢忘之？”

說罷，他單手撩起長衫，步下了石階。

而後行九步，跪接內侍宣詔……

端雅萬方，清貴非常。

霍丞昀的人生第二個轉折，從這裏開始。

之後，沒有了良心的禁錮，他一如釋放了枷鎖的惡鬼，一路斬殺，直達高位。

期間再無一絲猶疑與顧慮，自然也不會再動什麽惻隱之心。

“我此生最大的善意，在我十五歲時就已經用完了。”

他說：“有時候，我覺得人這一輩子就好像帶著一鬥善的意來。要麽一直留存著，直到死。要麽見之散之，極度揮霍，最後一滴不剩。”

他還說：“我原本是想保留住我含在心口的種子，讓我最後一片純凈之地得到最大的保護。可是我錯了，我見過這世間最大的惡意之後，當刀子一把跟著一把紮進胸口的時候，那代表著善良的種子就在剛剛發芽時就便枯萎了。並且自此，寸草不生。”

所以，認清了世間的本來面目，等他走出來，算計人心、肅清朝堂、逼供奪位之後，他再不是最初仁義而寬容的霍丞昀了。

他冷漠地看著他們廝殺，一襲白衣不沾纖塵，冷靜、淡漠，步履沈穩。他踏著滿殿的猩紅，來到龍榻前，俯視著那個讓他失望又惡心的父親。

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已經兩鬢斑白，癱瘓在床，早不覆當年。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緩步走向他床前的人，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因為一時心軟而放出的兒子，會在不如之後還他這樣一份大禮。

他一如當年霍丞昀被穿透琵琶骨時的絕望無助，他張大了嘴巴，雙目崩裂出血絲，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卻只能混合著不受控制的口水，發出陣陣嗚咽。那些要痛斥的話，是一字也說不出口。

最後崩潰，胸口劇烈起伏著，癱倒在榻上。

等他眼中的痛恨與怨咒，甚至是不甘，一點點消減。

等他終於認清了現實，最終慢慢地安靜下來。

霍丞昀撩起衣袖，伸出了手。

帝王恐懼地躲了一下。

霍丞昀頓住，卻也不惱，只平靜地看著他，繼續探手。

語氣輕柔，像是孩子對於父親的低語，“我知道，父皇最是講究，見不得半點兒淩亂。”

他替他理了理鬢角的亂發，為他整理好衣衫，替他蓋上被子，而後轉身去洗帕子。

背對著龍榻，他問：“父皇知道，我此生最敬佩的人是誰嗎？”

皇帝沒有說話，他也說不了話，只兩只眼睛緊緊地盯著霍丞昀的背影。

一直到他洗好了帕子，慢條斯理地走過來給他擦臉。

他才說：“是你。”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訴說這沒有說過的、並且以後也不會說的話。

“年輕時的父皇，慈愛溫和，胸有丘壑。他常帶著我騎馬，陪我打獵。會以實際行動告訴我，不可嗜殺，也不可過於仁善。他教我寫字、背詩；教我下棋、舞劍。他說，我身上有他不曾有過的，所以他想用盡所有，保留我最珍貴的東西。他還說，只要我想，在我這裏，他只想做一個慈父。”

“所以，我自小就受他說教，最聽他的話。我把他當我此生要絕對效忠的君王，當我這一輩誓死都要用生命去擁護、去追隨的人。在我心裏，他就是我信仰，是我覺得我可以拼命放肆的信賴和依仗，是我可以不管走多遠都能找到回頭路的明燈。我甚至在想，只要他願意，便是死，也要用最後一口氣，去保護我最敬愛的父親。”

“可是後來呢，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我忘了。”

“我至今都不敢回想，我那高大寬厚、英明睿智，猶如神明般的父親，會在某一天消失不見了。”

“他變得嗜殺，變得多疑，變得我不再認識。他開始為了皇權，誅殺知己，坑殺好友，他連自己枕邊人都在算計。他甚至……為了他的皇權，滅了南疆，殺了我的母妃，眼睜睜看著我被折磨到生不如死。他把我圈禁起來當畜生看待、讓我任人糟踐，受盡淩辱。”

霍丞昀就這麽一點點擦著他的嘴角，仔細謹慎。

口中呢喃著，如在講述別的故事。

蒼老的帝王渾身僵硬，目光逐漸渙散，似陷入沈思。

霍丞昀厭惡他這般帶著悔意的目光，突然加重了力道，說：“後來，我終於明白了……”

他憤恨地看著他：“我明白在他眼裏，什麽也沒有權利尊崇重要。在他看來，親情是累贅，人命如螻蟻。所有的一切對他還說，都不如阿諛奉承來得叫人舒心快活，對嗎？”

“唔，唔唔唔……”皇帝目光閃動，拼命掙紮。

霍承昀停了手，卻緊緊抓著他，“父皇也會害怕？”

“唔唔，唔……”

霍丞昀盯著他的眼睛，看他垂死掙紮，終於滿意勾唇。

眸色幽深，“您是想說，今時今日，也終於體會到我當時的心境了是嗎？”

“唔唔唔……”皇帝掙紮不多，開始躲閃。

“你也會恐懼？”霍丞昀更加厭惡了，沒了耐性甩開了他。

他癱軟在床上，大口喘氣，猶如螻蟻。

霍承昀冷笑，丟掉了帕子，“可是怎麽辦呢，晚了，都死完了。”

他告訴他，他的皇兄，他最信賴的朝臣，他委以重任的禁軍統領，都死了。

他說：“以後，怕是要我這個外族人，在這裏紮根了。”

剛有喘息機會的帝王，還期待著有人勤王救駕，驟然聞此，雙目圓瞪。

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唔……唔唔，唔！”

“現在激動，以後怎麽辦呢？”霍丞昀視而不見，道：“這不過是剛剛開始，以後，我要做很多事情。”

他說：“你不是介意我的血脈、介意我的出身嗎？那好啊，就在這裏，我向你保證，我會傾其所有，讓你霍家世世代代的皇族身上，都流著南疆人的血。我會握著你最在意的東西，做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會讓這天下一統，讓你看著，我是怎麽讓霍夕，讓清歌，在這個朝堂裏、在大燕盛寵加身，權傾一方。”

“你不是介意嗎，我偏要拿你最在意的東西，均與所有你厭惡的人，我就要你永世不寧，要你即便到了底下，也無顏面對烈祖列宗！”

皇帝雙目猩紅，一口汙血噴湧而出。

等戰鬥都平息，所有相關的人回到殿中，他早已停止了呼吸。

霍丞昀站在榻前，良久。

屏退了眾人。

“我自知我是外族人，從我懂事起，母妃就告訴我，不該奢望的不要想。所以我從來就沒有對著高位存過一點心思。可我的不奢望，卻成了你心頭的刺，終導致你視我為死敵，害我被圈進十五年。父皇，人生有幾個十五年？”

他恨，但是他從小刻在骨子裏的仁孝騙不了自己。

他怨恨的人死了，但他並沒有覺得輕松。

相反地，他的心情無比沈重。

他在榻前跪下了。

望著那個被他恨了十五年的人，他目光空洞，良久，終於還是流下了淚。

“你這麽看著我，是還想罵我畜生？罵我眼中無君父，對嗎？”

他望著榻上已經斷氣的帝王，自欺欺人般說：“就算是罵我也無所謂了，我不在乎。”

他說：“我不在乎！”

“父皇……”

他喃喃道：“一定記得，下輩子殺人時，要斬草除根。別留我這條爛命了……”

………………

“好！”

一遍過。場記打板，付龍激動地抄起自己的手稿摔在了面前的桌子上，“這他麽臺詞多到吐，五頁啊！我還以為還拍無數遍，陶亦！”

他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眼睛通紅，沖著陶亦先豎起大母指。

現場隨即爆炸出一陣掌聲。

李力航飛快上前給陶亦遞來紙巾，陶亦出境，轉頭望見不遠處的付龍，不禁彎了彎眼尾。

蘇瀾也跟著鼓起了掌，趁機在旁邊起哄：“我們三哥牛不牛？”

“那必須牛！”

“三哥牛逼！”

“欸，上道！”蘇瀾樂得不行，抄起旁邊的大喇叭：“所以各位，接下來要說什麽？”

現場不約而同地道：“請客，請客，導演請客！”

付龍：……

付龍可真是拿蘇瀾沒辦法。而且他今天心情是真的好，就算不用他們說，年前最後一場拍完，他也得請大家吃一頓。

於是，在一陣海浪般的呼聲翻滾過之後，他雙手越過頭頂，透過擴音器發出啪的一聲。

道：“收工，搞起！”

全員沸騰。

這一晚，付龍被大家成功灌醉了。

當然，進了午夜場之後，陶亦也沒逃過。蘇瀾他們起初也跟著大家起哄，輪番灌秦景倫酒來著，後頭自己挖坑拿自己填了，結局就是：全軍覆沒。

陶亦很久沒這麽放松地跟大家一起敞開了喝酒，也很久沒再醉過。

這大概是最近的一次。

暈暈乎乎在李力航的攙扶下，跟秦景倫一起回到酒店。

秦景倫腳步虛浮，已然東倒西歪。但還是搭著他的肩膀，問他，“三哥，明兒一起回嗎？”

醉酒的陶亦，神智尚算清醒。可就是反應比平日遲鈍許多。

在房門口停住步子，想了很久，總覺得誰說要接他來著。

但是……誰來著？

想不起來了，管他呢！

陶亦白道：“好呀，一起。”

“那說好了，明天我叫你。”

“還叫我？”陶亦扶住李力航嗤笑道，“起得來的嘛你，我叫你算了。”

“我肯定起得來，不信試試！”

陶亦：“……行行行，信你，早點兒睡吧。”

秦景倫難得的露了幾分孩子氣，傻乎乎地朝他拜拜，“三哥晚安，三哥明天見！”

“……晚安。”陶亦笑著跟他招手，眼尾淺彎，染了醉意的臉頰微微透著淡粉色。

秦景倫都要進門了，被他這般笑得恍了眼睛。

也不知道是醉了，說出的話不經大腦，還是無心的一句，他說：“三哥，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話音剛落，陶亦的房門開了。

陶亦人還在原地發楞，一軟奶白色的肉球竄了出來。

那肉球圓滾滾的，像粘了毛毛的小湯圓。飛快地沖出去，在走廊上旋身半圈，然後利索剎車，來了一招神龍擺尾。

回身腳步都沒站住，先奶唧唧沖著秦景倫“汪唔汪唔”就是兩聲。

陶亦：……

陶亦正要問李力航，哪兒來的這玩意兒？

就感覺身後泛起森森涼氣，如芒在背的感覺。

李力航登時也是嚇得臉都白了，瞠目半晌：“老、老板？”

老板？陶亦眨眨眼，遲滯片刻，終於反應過來老板是誰，猛地轉身……

“餘肆？”

餘肆臉色鐵青，盯著陶亦的臉：“吼，不錯嘛，還認得我呢？”

陰陽怪氣的調調。

陶亦不習慣地皺了皺眉：“說什麽呢你！”

餘肆看著就來氣，單手把人往裏一兜：“給老子進來！”

“臥槽你……”陶亦一個踉蹌紮在了他身上。

對面的秦景倫見此，試圖掙脫助理的手維護陶亦來著：“欸你誰啊怎麽動手……”

助理眼疾手快地把人拽進去了。

然後“啪嗒”一聲關上門。

陶亦鼻子撞在上一塊硬邦邦的玩意兒，疼得眼睛都紅了。

他本來有點醉，吹了冷風，眼睛就格外敏感，這下眼淚都快出來了。

擡起頭，也看不出來現在的餘肆臉黑得嚇人。

嬌氣氣埋怨一句：“你弄疼我了！”

餘肆：……呵！

我餓著肚子等你半天，你跟別人胡吃海喝，喝得醉醺醺回來。

我都還沒埋怨你呢，你先碰一下就疼了？

餘肆臉色陰沈，瞪著懷裏欠收拾的東西……

李力航差點兒以為他要動手，內心草草斟酌了一下先拉誰……

“你先回去。”餘肆突然道。

李力航：“哈？”

僵直地擡起脖子，對上餘肆要吃人的眼睛，條件反射地：“好的！”

撒丫子就要跑。可跑了幾步，覺得不對，又站住了。

轉過來指了指走廊上方說：“老板，有攝像頭，你們千萬不要動手啊！”

餘肆：“……滾蛋！”

李力航趕緊加速。

跑遠了，沒了人影了。

餘肆氣憤地轉過頭，見陶亦居然還在揉鼻子。

也就是喝醉了，只有喝醉了才這麽嬌氣。

在氣頭上的餘大爺，他才不管你到底醉不醉，真疼假疼，嬌不嬌氣。

他現在氣死了。

竟然當老子不存在，在門口調起情了？

這麽難舍難分，你別回來了，住對面得了！

操的！

“胖球，你也回來！”

餘肆兇神惡煞地朝著正在地上玩兒地毯的肉球吼了一聲。

肉球一個機靈的回旋，顛兒顛兒就進去了。

等關上門，將人帶到沙發上。

對上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有錯，還在揉鼻子的陶亦，餘肆的氣性算是到達了臨界點上。

氣得呼呼的，恨不得將眼前人捏碎了。

越想越氣，氣得不行了。

他直接拋下肉球，怒氣沖沖坐在茶幾上。

然後低頭，擡手。

語氣再沒有更溫柔了：“我看看，哪兒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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