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首發

陶亦翻了一下，紅色的括號裏赫然綴著個大大的八。

陶亦盯著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堆疊累積起來的數字，有一瞬間覺得自己不太好了。

那哪是一個數字呀，那是八把奪命連環刀。

尤其是對現在脾氣不是很好的餘大爺來說，誰敢不接他電話，他能讓他沒氣兒了。

他還小氣，記仇，鬼知道他不高興起來能做出什麽來？

陶亦立馬解釋道：“我拍戲，手機關靜音了，沒聽著。”

“編，繼續編。”電話那頭的餘大爺顯然是不信，像個深閨怨婦似的，陶亦都你能想象出他的咬牙切齒的表情。

“你七點就結束了，現在十一點，蒙誰呢？”

陶亦：……

陶亦垂死掙紮，“我忘調過來了。”

那頭忽然沈默了。

隔著聽筒，陶亦能感覺到他的氣音。

不規律的呼吸，重且長，像氣極了。

陶亦看了一下僵直在沙發上的李力航，又掃了一眼垂目靜坐的秦景倫。

閉了閉眼睛，轉身進了臥室。

他已經做好了承受來自老板的狂風暴雨，順帶著飛快地思索著該用什麽辦法安撫，並讓其消氣……

“行。”那頭明明快要發狂的惡霸獅王，忽然吐了口氣，隱忍道：“我可以當你是忘了。”

一下子將陶亦到了嘴邊的要道歉的話給擠回去了。

陶亦抿唇，想到他難看的臉色和克制的表情，不禁彎起了唇角。

他連忙哄道：“以後看到你電話我立馬回你行嗎？別生氣了。”

這不說還好，一說，餘肆當場炸了，“你電話都不接了我還指望你能回我？你微信躺屍我還沒跟你算呢，你賣什麽乖！”

陶亦：……

陶亦把聽筒拉遠了一些，一時間不敢說話了。

可是生氣的餘大爺他不許你不說話。

對著另一頭緘默不言的小混蛋，他大聲道：“給老子說話，不許不吭聲。”

陶亦就更不知道說什麽了。

半晌，只憋出了一句：“對不起嘛。”

他一服軟，餘肆到底是拿他毫無辦法了。

繼續跟他吵，又不能大聲吼。可憐兮兮的，餘肆自己也不忍心總那麽對他。

繼續刨根究底地問，陶亦那個混蛋，他自己也不一定樂意別人總盯著他。他這個人，一逼就急眼了，再逼，給推的越愛越遠就不好了。

深呼吸，嘆口氣，“算了，你又沒有心，我跟你較什麽勁。”

他語氣放輕了不少，問陶亦：“戲對完了嗎？”

陶亦：“嗯，完了。”

“早點睡，過幾天忙完了我去看你。”

陶亦還想著餘肆會繼續跟他算賬呢，突然聽他這麽說，眼前一亮，“真的？”

餘肆聽出他言語間的驚喜，笑了笑，矜貴道：“看你表現。”

陶亦：“那你別來了！”

餘肆笑容一僵：……

剛壓下去的火，突然就收不住了 。

呸！陶亦哪裏可憐兮兮了，他可能著呢！

“哥，什麽事啊這麽高興？”

走出臥室，倆人還在客廳坐著。李力航見陶亦握著手機，嘴角還掛著笑，忍不住問了一句。

而與此同時，秦景倫也發現了 ，靠在沙發了看了一眼陶亦……

“沒事兒啊，”陶亦說：“看了天氣預報，明天大雪。”

下個雪至於嗎？身為地道東北人的李力航並不理解下雪天對南方人意味著什麽，多麽珍貴。

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嗐，我以為發福利了呢！”

他感覺有點兒失望，接過陶亦還回來的手機，“哥你還有其他事嗎？沒事我下去了。時間不早了，您早點兒睡。”

他一走，秦景倫也沒繼續待著的必要了。

他低眸攏了桌上的劇本，沈默片刻，“我也走了。”

陶亦送了倆人出去，關上門。

並沒發現對面的門在合上了之後，又輕輕地打開了……

第二天，果真下雪了，從午後開始斷斷續續折騰了好幾天。

這裏的雪來勢不如北方的兇猛，但是真的貴在久。經過好幾個夜的來回折騰，還是把整個電影城都罩在了一片蒼茫裏。

因為下雪天，室外的拍攝進度是耽擱了一點，但由於劇本設定上冬日本來就長，所以整體上還算是在平穩進行的。

在拍攝前，秦景倫進步神速。他對於角色的拿捏一直出人意料，又實在勤奮，期間受到了付龍不少褒獎，就連幾位老戲骨也對他刮目相看。其中飾演老皇帝的莊老師，更是時不時地往他們休息室跑，除了偶爾在演技上傳授一點實用技巧之外，閑暇之餘拼了命的拉攏陶亦和秦景倫，說二缺二，需要他們加入。

陶亦起初還是以為是麻將，等他被說動了到他休息室去加入的時候，才大跌眼鏡……

這缺的竟然是餘肆同款手游中的奶媽和狙擊手。

當然，他們偶爾也會真的二缺二，跟付龍湊在一起搓麻將。

蘇瀾又菜又愛玩，每次都在付龍這裏輸到想哭。

而等雪慢慢化了的時候，陶亦的重頭戲也到了。

劇中設定，霍丞昀接皇帝旨意，冒著風雪北上犒賞守衛北境邊防的軍士，一走數月。

而在此期間，皇帝聯合越人，以越人突襲南疆，意欲侵擾東周糧倉靖州為由，誘南疆王孤軍入靖州救援。而他秘令心腹調集十萬大軍埋伏，終致南疆王力竭之餘喪命亂箭之下。

隨著南疆王的慘死，南疆與越人勾結的證據上達王庭，皇帝派軍剿殺，數萬為南疆王請命的軍民盡數被射殺、活埋，南疆十八州一夜之間淪為屍海地獄。

等霍丞昀歸來，收到的只有南疆王一家慘死，屍懸宮城三月以示天威的消息。

他不相信南疆王會對聖上有異心，也不敢相信，他的父王竟然會對舅父一家做出這般殘忍的事情。

他冒死闖宮求見皇帝，卻在午門外被埋伏的禁衛軍阻止，禁衛統領以謀逆罪上報皇帝，皇帝大怒，斥其目無君父，根本不願徹查，直接下旨將其圈禁。

舒夫人殿外為兒子求情被拒，一怒之下連訴皇帝不仁不義、殘暴嗜殺十數條罪狀，被皇帝關進了冷宮。

等霍丞昀再收到消息，就是有關舒夫人瘋癲自殺的了。

他終於不再對那個滿嘴仁義，卻多疑善變的父親存一點期待，他雙目赤紅，接連斬殺守衛四十人，要走出這個囚禁他的地方，要進宮見母妃最後一面。

可他到底年輕氣盛，到底勢單力微，這一闖，並未見到舒夫人，而是遠遠地看到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

他沒有一點慈悲之心，不曾正眼看這個他曾經似乎引以為傲的兒子一眼。

他就這麽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瘋癲無狀，看著他被宿衛軍的奪魂鎖從後背穿過琵琶骨，像丟一只野物一樣拋在雪裏……

“啊——”

那一晚，淒厲的慘叫聲，響徹了整片夜空。

伴隨著鐵鎖伸卷的脆響，一個鮮活而人仁善的靈魂，被生生剝除在外了。

鐵鉤穿透皮肉，倒刺將他的血管割裂，一片血肉模糊，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混合著最無情最冰冷的雪，血水噴濺在他臉上，染透了他的衣裳。

透過面露猙獰的人群，他狼狽不堪地趴在雪裏，望著他敬畏的、一直效忠從無怨言的君王。

那是他的父親，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可是今天，他望著那兩張臉，眼裏只有陌生與恐懼。

他知道，他自己身上有著異族的血脈。所以他從小，他的母親就告訴過他：“咱們異族人，不要惦記自己不該惦記的東西。皇位，最是冰冷血腥，母親不希望你沾染一絲一毫。”

他的母親說：“人生立世，做事無愧於心就好，你待他人寬仁，自然他人也會以寬仁待你。”

可是……結果呢？

他效忠君父，君父卻以這種方式讓他生不如死。

他寬仁對待所有人，事事以他人先，他們卻這般折辱他。

他的眼前開始模糊了，但是他眼裏的血絲卻並未因為目光逐漸渙散而減弱分毫。

他絕望、麻木。

他愧悔、無助。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他本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他只想看看自己的母親。

只是想看看。

這是他唯一的掛念了。

可是，他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了。

“兒啊，萬萬保重自己，切莫顧及母妃，也莫在因為南疆而再觸怒你父皇。你要記得，只有你保住自己，南疆才有希望。”

“兒啊，母親這一輩子的驕傲都是因為你。你只要好好活著，只要活著，就是母妃此後最大的安慰了。”

他眼前不斷浮現母妃仁善慈祥的面容，閃過自小到大，她對自己的教誨。

哪怕自己被棄於冷宮，她都在牽掛著自己。

還有南疆淳樸的人，他嚴厲卻可敬的舅父，他精彩絕艷的舅母。

和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

都不在了。

哪怕被圈禁在府的時候，他其實還是對自己的父親抱有一分希冀的。

他覺得他只是被奸人蒙蔽了，等他清醒，等他意識到自己錯了，他會給南疆一個交代。

可是他錯了，大錯特錯。

一個無心的人，能做出這般狠絕的事情，怎麽會有意識呢？

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喪失在他的皇權之下，他還在期待什麽？

“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可知錯？”

他的父皇走到了他的面前，猶如一個勝利者，居高臨下俯視著躺在雪裏的他。

怨恨與失望交融在霍丞昀的臉上，尤其清晰。

他說：“我知道啊……”

他看著他，一片血汙中裏，他的唇角勾起了嘲諷的笑，“是我錯了。”

他說：“錯在期待你會容我，錯在期待你還清醒，錯在……以為你是個明君而事事效忠。錯在……我竟然會是你的兒子？”

“你說什麽？”

“說你無情，說你卑鄙。說你君不像君，父不是父，說你的手段骯臟的讓我想吐，說我的母妃是瞎了眼了 ，竟然為了你這樣的人，委屈在這吃人的囚籠裏二十餘年。”

霍丞昀轉頭瞪著他，十九年，從未有一日能讓他這麽恨一個人。也從未有一次，能像今日一般，讓他這麽想頂撞這個人。

他被宿衛軍壓著，被鐵鉤鐵鎖束縛著，但他的靈魂是自由的。

他說：“南疆王在天上看著，南疆十八萬軍民在地獄裏等著，父皇，你就捧著你在握的皇權，坐著你染血的龍椅吧，我就看看，過了今日，你背負這麽多條人命能安枕到幾時！”

“混賬！你的眼裏還有我這個君父嗎？”

皇帝怒不可遏，額上青筋暴起，“來人，給朕扔下去，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一聲令下，宿衛軍扯起那沈重的鐵鏈，將毫無還手之力的霍丞昀高高拋起，然後重重地扔進了冰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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