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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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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首發

餘家老宅坐落在北城西三環的胡同內,是一處尚算僻靜的三進四合院。

是餘肆從小生長的地方,不過最近幾年極少回。

除非必要。

餘肆近日大概也猜得出來,到底是什麽樣的必要,能讓老頭子親自打這個電話,叫他回來受教。

所以,邁進大門,步上臺階,見那位看起唯唯諾諾的美貌婦人硬著頭皮迎過來打招呼,餘肆半點兒招呼不打。

甚至連個餘光也吝嗇,徑直繞上一旁的汀步去了書房。

“姓陶那小子回來了?”

餘震江似乎等了他很久。

古樸的紅木書桌上,沾了墨漬的羊毛氈墊安然靜躺在正中央。旁邊是靠在硯臺邊的,幾乎幹透了的筆。後頭的仿古博古架上,陳列著看起有些年頭的瓷器。幾幅裱裝嚴謹的字畫,頗為講究地懸掛在旁邊。

與之書香之氣全然不相符的餘震江,架一副金框眼睛,面容冷肅,刻板陰沈。

他端坐在椅子上,質問著剛邁入書房的餘肆。

餘肆腳步頓了一下,掃過他近乎隱忍的神色,十分坦然拉開他面前的座椅。

“你不都知道了?”

“你網上鬧那麽大動靜,我就是不想知道也不行。”

餘震江格外看不慣他那一套沒點兒約束的性子和作風。

見餘肆堂而皇之靠向椅背,眉頭蹙了蹙。

又問:“我聽說,人簽你公司了?”

“簽了。”餘肆回答。

“解了,送走。”

餘震江忽然命令道。

不容置喙地口吻,像極了大權在握的老皇帝,以為可以壓制一切,並讓所有人順服。

餘肆毫不意外,狹長的眼尾似勾非勾,平靜地擡起……

“有意思嗎?”

他嘲諷地挑起唇角,“都退二線了,還想命令誰?”

“混賬!”餘震江怒而拍向桌面,墊了羊毛氈的桌子發出悶沈的響聲。

“這是你跟你老子說話的態度?”

餘肆便笑了,往後靠了靠,“我對你什麽態度,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餘震江突然一梗。

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對他除了頂撞便只有敵視的兒子……

“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瞪著餘肆,眼中滿是壓抑的怒火,和過於明晰的、而他卻不願意承認的無力。

“當初不讓你進電影學院,你偏不。不讓你進娛樂圈、不讓你跟他在一起,你還跟我對著幹。幾年了,你媽的事過去多久了,你也該鬧夠了。”

“該鬧夠的是你吧!”

只平常的命令與壓制,對餘肆來說,回之的不過是幾句能讓他過癮的話而已。

他從不在乎,也無關痛癢。

但有關於他媽的事情,不管哪一句都是他的禁區。

尤其是對眼前的這個人來說。

他盯著餘震江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媽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你把那女的帶進門。我媽死,你們在辦婚禮。我媽忌日,你們高高興興辦滿月酒,我抱著照片。這些年你過著你要的養老日子,我卻陪著我媽的靈位。你有什麽資格提她,又有什麽資格過來命令我?”

“我是你老子!”餘震江驟然起身,“只要我是你老子,我就有資格命令你!”

“那我寧願沒有你這麽個爹!”

“你給老子再說一遍!”

“我說,我寧願沒有你這麽個爹,沒有。”餘肆也站了起來。

此刻的他,就像是被戳了痛處的困獸,他已經不管站在面前的人是否與他有著血脈的聯系了,他裏外外都充滿著敵意與怨懟。

“還需要我說的再明白一點嗎?”

餘肆道:“為什麽我在南城找了陶亦半年沒有半點兒收獲?為什麽連警察都不願意給我一丁點兒他的消息,為什麽能給我的,全都是假的?”

“你敢說,這裏面沒有你的手筆?”

“我那是為你好……”

“當我稀罕你這種好!”

“餘肆——”

“你讓我錯過了他五年,五年你知道嗎?”

餘肆一句話也不想聽,“你知道五年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要不這麽做,你會被他毀了!”

“我寧願……”

是啊。

他寧可陶亦可以絆住他,在最需要的時候想到他、依靠他。

也不想要現在擁有著本該屬於他有的一切,卻不知道該怎麽換回他……

“我寧願,”餘肆說,“就算把我毀了又怎麽樣?”

可偏偏沒有。

想到這裏,他的眼睛就紅了。

這是餘震江第一次,在他眼裏看到真真切切的痛。

和毫不掩飾的恨。

他便身形一晃,再也說不出什麽重話了。

他只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這個身型超過他許多,令他陌生、讓他失控,卻又讓他無法不去關註的兒子……

實在是想不通,“他到底有什麽好……”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咬牙切齒地問餘肆。

然而餘肆卻不願意回答了。

他記得媽媽從生病到去世,他的無助和掙紮。所以他根本無法想象,在陶亦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不在,那日子該多難熬。

也無法想象,他到底經歷過什麽,能讓他現在瘦成那副德行。

更無法想象,他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學生,怎麽把陶澄澄拉扯到五歲。

他無法想象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害怕……

害怕去問,更害怕提起。

甚至說……只要他一閉眼,眼前就是那晚全副武裝的陶亦,小心翼翼的陶亦。

他心疼得像撕裂開了。

…………

“以後別叫我回來了。”

在激烈的爭吵過後,那短暫的平靜裏,餘肆身心疲憊,“何必呢,非要撕破臉,看看裏頭都是面目全非的樣子……”

“我這是……”

“你還是不要再說為我好的話了。”

餘肆知道,就他這個爸來說,與陶亦在一起,就是傷風敗俗,會影響仕途,甚至丟了他餘家的人。

但他無所謂。

他本來就沒有什麽能夠被人指指點點的。

他與這個人的父子情分,也不夠他做什麽委曲求全的犧牲。

更何況,那是陶亦。

話不投機,言多只有爭吵。

令人厭倦的家裏,全都是槍藥。

除了槍藥,再多的,就是遍地的刀。

這些刀,容不下他。

更容不下他的陶亦。

話說開了也好,被所有人發現了更好。

餘肆想:省得他再費心思隱藏什麽了!

他幾乎毫不眷戀地轉身就走,冷漠而決絕。

而留給餘震江的,只剩下一句……

“但凡你還顧念一絲父子親情,別動他。就當……”

“看在我媽的面子上。”

…………

餘震江沈默了。

他眼睜睜看著,看著餘肆走出房門。

他知道,現在的餘肆敢說,也敢做。

因為翅膀硬了。硬到離開了他這個父親,也依然可以為所欲為。

他早不需要他了。

他本就沒需要過他。

“哥哥——”

打開門,一個豆丁大的孩子,飛快地跑過來抱住了餘肆的腿。

那個每次在他回家,總離得他遠遠的年輕婦人,這時候就站不遠處。

餘肆低下頭。

果然,小小的孩子,尚不知廉恥,分不清遠近,辨不了喜惡。

純潔的像紙。

餘肆俯視著他,第一次感覺……

雖然他討厭小孩子,但相比較這玩意兒來說,還是陶澄澄可愛一點。

冷漠避開他的觸碰,餘肆:“滾!”

………………

“怪叔叔是不是走了?”

“他還會回來嗎?”

在睡之前,陶澄澄翻來覆去、不厭其煩地問陶亦,就連最喜歡的繪本故事也不聽了。

一直到他睡著都還在憂心忡忡。

陶亦也分不清到底他是想要那個總跟他瞪眼的怪叔叔回來,還是……

想他最好永遠也不要進門。

哄好了孩子,陶亦站在窗邊等了很久。

入冬的夜恍如墨暈,黑得格外的沈。淩晨路燈熄滅,裹著寒氣便顯得又冷又黑了。

近日天氣預報說,會有雪。

應該要不了幾日便要下了吧?

陶亦望著靜悄悄的路口……

現在這時節,連野貓都知道覓個溫暖的地方過冬。

餘肆大約是回不來了。

算了。

陶亦想著,又折回去看了一眼睡著的陶澄澄。給他掖好被子,暖氣關小了一點。

這才打開書房的門。

也就是這時候,餘肆電話打過來了。

“睡了?”

帶著很重的鼻音,和冷氣侵襲的僵硬感。

陶亦眉頭皺了皺,忽然跑向窗臺邊,“還沒。”

樓下,空無一人的狹窄的甬道。

並沒有餘肆的車。

也沒有餘肆的身影。

刺骨的冷風吹進來,陶亦打了個寒顫。

頭腦瞬間清醒了。

“打算睡了。”

“你……也早點兒休息,我明天進組。”

他輕輕地關上窗戶,尚未察覺自己說出的話,幾乎是幾個毫無關系的斷句。

餘肆突然,“我休息個鬼。”

陶亦一頓,“嗯?”

“把門打開。”

陶亦:“……哈?”

“傻了嗎?”

餘肆忽然拔高聲音,“開門。”

陶亦忙不疊沖了出去。

餘肆就站在門外。

還是穿著方才的黑色大衣,襯得他冷白色的皮膚愈發透明。

北城的天氣很冷,凍得發僵的右手裏卻還握著沒掛掉的手機。

一身寒氣,甚至連發梢都在顫抖。

見到陶亦出來,眼睛裏久違的明亮,他倒不覺冷了。

只笑問說:“我的面還在嗎?”

“在啊。”

陶亦讓開路讓他進去,把之前燒好的、現在都降溫了的暖手寶也扔給他,“垃圾桶裏。”

笑容驟然沒了。

餘肆拿電暖寶貼著臉嘖了一聲,“你果然是沒心!”

“我不說了讓你等我嗎?”

陶亦:“你讓我等,又沒讓面等。”

餘肆:……

餘肆把電暖寶扔沙發上。

陶亦便笑了。

眼尾淺彎,煞是好看。

餘肆神情恍惚了那麽一瞬

聽他說:“騙你的,還在。”

“就是坨了,你等一下。”

陶亦轉身進廚房了。

餘肆張了張口,最後也沒阻止。

小步跟上去說:“以為你睡了,屋裏幹嘛呢?”

“沒事兒啊,”陶亦忙碌著,頭也沒擡,“澄澄不睡,鬧著講故事。”

“講三個小時?”餘肆嘴角抽了一下,“當你兒子可真好。”

陶亦慢條斯理撇過腦袋,“那你要不……也考慮考慮?”

“找死呢你!”

陶亦悶聲笑著,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然後餘肆也跟著傳染了。

“你這燈怎麽還亮著?”瞥一眼他沒關的書房,餘肆駐足遲疑些許……

“欸……幹嘛!”

餘肆剛要擡手,陶亦忽然像個被摸了尾巴的傻狗,提著筷子就出來了。

一臉緊張,甚是可疑。

餘肆怪異地打量著陶亦,又把目光轉向房內,“金屋藏嬌了,你有什麽我不能看?”

“滾蛋。”

陶亦握著筷子飛快地進去把燈關掉,給門也反鎖了,防賊一樣。

說,“蘭姨平時住這兒,沒什麽可看的。”

“那你緊張什麽?”

餘肆瞅他把鑰匙塞進家居服口袋,便更加懷疑了。

“怕我偷你床?”

“誰緊張了。”陶亦沒看他,也沒正面回答。

餘肆瞇了瞇眼睛,望著他瘦削而忙碌的背影……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感覺陶亦一定藏著秘密。

或許還跟那個妄想給他戴綠頭盔的畫手有關。

他默默地在心裏比劃了一下他脖子的尺寸。

又想:那麽細,大概是不夠掐的吧?

“面好了,趕緊吃。”

陶亦提醒了一聲。

餘肆:算了。

暫且把你脖子留著。

看在……青菜兔子兒童面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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