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首發

——你是真挺瞎的！

——你是真挺瞎的！

——你是真挺瞎的！

……

將陶亦送到樓下後，餘肆駕車揚長而去，陶亦恍恍惚惚，腦子要炸了一樣，總是回想起他說的話。包括他說這句話時的冷硬的表情，和帶著譏諷味道的語氣，他都記得格外清晰深刻。

一遍又一遍，響徹一整夜。

所以，也註定了，這又是沒法合眼的晚上。

有時候陶亦都要懷疑了，是不是他不辭而別的仇，餘肆沒報完，故意來折磨他的。或者是大學裏，他又是打嘴炮，又是耍流氓，欺負餘肆狠了他現在要還回來。

次次話不說完留一半，逼得陶亦沒人的時候總是開閘似的胡思亂想。

他躺在床上，感覺出思維混亂時，一切繁雜瑣碎的事情都緊跟慢趕往大腦裏擁簇，頭頂的天花板往下沈，頭骨也炸裂開般的發疼發脹，甚至連跟著太陽穴都憋得滿滿。

可他就是想不通，越是想不通就越是睡不著，到了最後翻來覆去，無休無止。

直到挨到第二天天亮……

陶亦已經數不清有幾次了。

總之現在一大早醒來，他站在洗漱臺邊，看著鏡子裏兩眼通紅的自己，慢慢的都習慣了。

沖完澡、刷牙、洗臉，聽著廚房的油煙機呼呼作響，陶亦無精打采的揉了揉眼睛。

像是才想起什麽似的，點完眼藥水，擡手剝開了家居服的領子……

然後他就忍不住地想罵一句：餘肆真是只狗！

抱就抱了，你瞎咬什麽咬？

現在可好了，四顆明顯的牙印環著一枚充血的紅點兒，招了吸血鬼似的。

陶亦想著：大概是他咬的時候是恨極了，才會使出吃奶的力氣來，竟咬出了一個餃子的形狀。

說起餃子，陶亦看著看著就想笑了……

如非沒有選擇，陶亦其實不太喜歡在自己身上留上傷啊疤的，或者其他什麽痕跡。

因為一方面，他會覺得不好看。再者，就是他父母從小對他的教育算是很嚴格，他自己也知道是要走演藝路線的，所以很早就有保護自己概念。包括他收不住脾氣跟人動手，他也盡量的避免，不讓自己露在外面的地方受傷。

所以，在大學裏，跟餘肆從確認戀人關系之後，差不多相處了一年。這一年裏，他們各自忙碌，親密的時間珍貴又稀少，年輕沖動的學生，擦槍走火的時候是真有，但他都是事先說好的：親可以，不許留痕跡！

餘肆每次都明顯的很不情願，但最後都依著他了。

當然，陶亦這樣要求，他自己也是這麽做的。

唯一的一次，是他們在體驗生活時，第一次吵架的時候。

現在想起來，其實那也不算是真吵。就是頭回到鄉□□驗生活時，陶亦五谷不分鬧笑話了，惹同學集體取笑了。所以，陶亦覺得沒有面子，心裏別扭。

當時，餘肆也在笑他的人堆裏。

他是後來等大家散了，完成自己分派的任務，記了筆記，他又過來偷偷地哄他的。

彼時的陶亦也是真夠了，覺得受到了羞辱，非常無理取鬧。在清楚明明是自己虧心的前提下，為了自己可憐的面子，跟餘肆拌了幾句嘴。

那個時候，餘肆的嘴巴不像現在這麽毒，人也沒這麽騷。實在說不過他，就揪了他的左臉。

陶亦本來氣還沒消，又被突然冒犯了，腦子瞬間短路，根本就不知道怎麽想的，嗷嗚一口撲上去咬了他的脖子。

於是，第一顆新鮮的餃子成形了。

餘肆領著他往農家回的時候，陶亦已經消氣。他一邊牽著他的手，一邊很無奈地捂著脖子。

說：“我算是知道了……”

陶亦耷拉著腦袋，聲音悶悶的：“知道什麽？”

餘肆沒有回答，輕笑了一聲停下步子。

陶亦等了半晌也不見他說話，就很沒有耐性地擡起了頭。

瞬間呼吸一窒，並且至今，都對他眼前看到的一幕印象深刻。

暮色裏，頗具詩意的斜陽下，一株在早春裏盛綻的桃花樹，花開的正好。微風拂過，粉紅色的花從樹頭瓣飄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雨。夾帶著花香，草香，還有泥土翻新的味道。

而餘肆，面對著他，眸光裏仿佛含了一汪甘泉，笑得淺淡，卻格外惹人心動。

他盯著陶亦的臉看一會兒，拂去滯留在陶亦肩頭零零星星的落花，緩慢傾身，落下輕輕的一吻。

也就是在他的柔軟的唇瓣貼上來時，陶亦才意識到，他唇上還沾了一枚桃花。隔著一層薄膜的親吻，猶似無意間，將這溫暖的春天一並奉到了他的面前。

陶亦的心跟著一起變軟了，變甜了。

同時，也一起淪陷了。

他只呆呆地看著餘肆垂目，呆呆地看著睫毛顫動，而後退出去。又呆呆地看著他笑，周身恍如無物，只聽得見，餘肆性感又撩人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只許你在我身上留標記，不許我動嘴，是不是？”

他說著，長指撥弄了一下陶亦的嘴唇，“笑一笑，我這顆水餃以後只給你咬。”

陶亦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特別特別湊巧的是，就那天晚上，農家的老奶奶還真的準備了餃子。

他們回去往院裏一站，她便笑吟吟地和著面，“自己家包的，多吃點兒啊！”

陶亦現在對著鏡子，已經記不起到底他們當晚到底吃了多少。

他只記得，從那之後，他好像食髓知味了，動不動就想咬他。

但是餘肆……卻從未還口。

大概是年紀大了，多年之前的事情，想起總是覺得心酸。

陶亦不自覺地摩挲著被餘肆啃過的那一塊兒，一遍又一遍，笑著笑著，嗓子就開始幹澀了。

他暗罵一句自己真是有病，低頭撩起一把涼水。

“爸爸不覺得冷嗎？”

不知何時已經醒了的陶澄澄，眼睛瞪得溜圓，正扒著門縫往裏看。

陶亦擡頭就在鏡子的一角看到了他好奇的小臉，微微一楞，不動聲色地扯了一下領口去拽毛巾。

“別藏了爸爸，我什麽也沒看到！”

眼尖嘴滑的小陶先生，狀似很給爸爸面子地說，卻讓陶亦無顏面對兒子了。

將毛巾蓋在了臉上，想岔開話題，“今天怎麽這麽早？”

“肚子餓了。”

陶澄澄說著，把虛掩的門徹底推開，竟還很坦然地往洗手池邊挪了挪步子，仰著頭，“其實，只要你不想讓我看見，我可以當沒看見的爸爸。”

陶亦：……

陶亦十分不自然地抽了抽唇角，語重心長：“寶貝兒，你要真想當沒看見，你就應該在看見的時候就閉嘴知道嗎？”

“可是我看見了，我得提醒爸爸一句啊！”

陶澄澄居然還很有道理說起繞口令，小臉繃得格外正經地道：“你不想被我提醒嗎？”

陶亦啞然，扶了下額頭，“我想你閉上嘴，把小臉蛋兒洗了！”

他不知道孩子的天真是不是都這樣讓人頭疼，為了防止他在這個話題上沒完沒了，還非常迅速地把兒童牙刷抽出來塞他手裏，“別廢話了，快點兒。”

現在的小陶先生，已經非常不好糊弄了。

他自己把牙膏擠好，就算是噙在嘴裏堵著，也依然叭叭的停不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爸爸？”

經驗讓陶亦飛快地拒絕了他：“不可以。”

可是很顯然，對這，有十萬個為什麽傍身的小陶先生，拒絕根本沒用。

他只攥著牙刷安靜了一小會兒，突然轉過小腦袋，“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知道有人咬了你？”

陶亦：……

陶亦本來就沒睡好，現下腦袋嗡嗡的，否認說：“不是，沒有。”

“你撒謊爸爸！”

天真的陶澄澄一點兒沒覺得這種事情不能問，專註地看了一會兒陶亦收拾洗手臺，含一嘴橙子味兒的白沫，“真沒有的話是不會藏的。”

陶亦：……“閉嘴！”

陶澄澄：“我說的是實話。”

陶亦長長的嘆了口氣，覺得面對餘肆都沒有這麽疲憊過。

幹脆接了杯水塞他嘴裏，“漱漱口等早餐。”

陶澄澄這才願意閉上他小蜜蜂似的嘴巴，還了這個世界短暫的安靜。

是真的很短。短到陶亦的一口氣都還沒松出來，陶澄澄洗漱完了，陶亦轉身要去兒童房裏取繪本，他抄起小毛巾瞎抹了一把就顛兒顛兒地追上來，“爸爸你等等我……”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問呢！”

之後，就繼續剛才的話題，跟在陶亦屁股後邊兒，像是解了夜游神的封印，持續不斷的連環發問開：

“所以你能告訴我，到底誰咬的你，啊？”

“是怪叔叔？”

“他為什麽要咬你？”

“是因為喜歡你才咬的嗎？”

“他是不是喜歡你？”

“你喜歡他嗎？”

“你也咬了嗎？”

“你不去見小劉老師，是不是因為怪叔叔”

他的鬧騰，直接把蘭姨都吸引出來了，小心地探出頭問這麽了。

陶亦太陽穴突突的，生怕這種事情再把人給嚇著，慌忙捂住陶澄澄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說沒事兒，是孩子搗蛋。

然後，一路把熊孩子拖去兒童房，關上了門。

這回，陶澄澄倒是真安靜了。

他在陶亦懷裏，皺起小眉毛陷入了深思，像是快速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在心裏重推演了一遍，得出了結論，撲棱開陶亦捂著他嘴巴的手，“我明白了！”

陶亦自己都不明白，實在搞不懂這一個小屁孩兒到底能明白什麽。

擡手敲了一下他腦門，“是明白你屁股今天欠開花嗎？”

“當然不是！”

他還很嚴肅莊重的樣子，抿唇朝著陶亦揚起下巴，“我是想明白了一件大事！”

“呵？”還大事。陶亦嫌棄地看了一眼，從架上拿下繪本，想等他說出個四五六來。

卻見他板起小身子，老神在在地長嘆口氣，“果然，是我錯了！”

“我之前還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幫你相了那麽多次親都被你拒絕了，一個也沒見，現在我懂了。”

“你懂什麽了？”

陶亦壓住了想擡巴掌的心思，心裏規劃的是：我這兒子如果不要了，能賣多少錢才不吃虧？

陶澄澄突然擡頭：“因為……我一直在給自己找媽媽，你卻是想給我找一個爸爸！”

陶亦一個猛嗆。

陶澄澄卻看起十分不情願、不想承認的樣子，甚至在語氣裏，陶亦還聽出了他對不太長進的爸爸的失望來。

“怪不得我總失敗呢！跟小劉老師說好了你都不去。”

他一副看透了眼前這個假爸爸真容的眼神，神經兮兮沒完沒了：“哼，你竟然是想給我找個爸！”

“還不能是隨便找個爸爸，大街上的都不行。”

“你說……”

他說著說著，水靈靈的葡萄眼像浸水的琉璃，瞪向陶亦，“在你心裏，我的爸爸是不是只能是怪叔叔？”

“你很喜歡他對不對？”

如此鄭重的態度，小大人氣勢端的非常足。

竟是一下子，把陶亦給問住了，叫他咳了半天，居然沒想到該怎麽回答。

最後，頗顯尷尬地揪了下衣領，“沒大沒小，別瞎說啊！”

“瞧吧瞧吧，爸爸又來了！”

不說他還好，一說，陶澄澄整個人突然激動地跳上椅子，“你就是這樣，一被我問住了就兇我。”

陶亦頭痛地看著他一個勁兒的在眼前蹦跶，甚至還插住腰，非要高人一等的跳，簡直叫人啼笑皆非。

“你回答我，你到底有多喜歡他？”

“是非他不可嗎？”

“你愛我多一點，還是愛他多？”

他甚至挺起小胸脯，臨時還拉了一個困擾大家多年的死亡命題出來，“如果我跟怪叔叔一起掉河裏，你救誰？”

逗得陶亦實在是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又拿他沒辦法，只得一把將人拉過來，裹進懷裏。

“別鬧了啊，怪叔叔會游泳。”

這一語閉，陶澄澄更加激動了。

差點兒從陶亦懷裏滾出來，“看吧，你果然是喜歡的！”

他說：“就像我買布丁一樣，只有喜歡了才拿來比較。你就是喜歡他，才會想掉進水裏誰會不會游泳的問題！”

非常無理取鬧。

陶亦到最後實在是被他折騰沒辦法了，上手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小嘴巴，“再嚷嚷我把你送怪叔叔家！”

“唔，唔唔唔……我就知道！”

“你還是要選他！”

陶澄澄紅著臉掙紮，陶亦又舍不得用力，很快就被他掙脫了。掙脫了之後繼續吧啦，“你想去怪叔叔家了，想拿我當借口對不對？”

陶亦：……“我不是，我沒有。”

陶澄澄：“騙人！你已經在心裏打算好了，知道我早晚要進他的門！”

陶亦頭痛扶額。

陶澄澄突然彈起：“看吧看吧，你的反應告訴我了！”

陶亦：“……我什麽反應告訴你了？”

“你要選他不選我的反應！”陶澄澄繃著臉。

看了陶亦一會兒，又十分傷心。痛心疾首，像是傷透了的感覺……

“我就知道，我已經不是你的最愛了，你要他不要我了。”

“我的爸爸要給我找爸爸了……”

“找了爸爸就要忘兒子了！”

“我沒有家了！”

陶亦：……

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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