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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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飯後,兄妹倆並肩走在回屋的小路上。月色皎潔,沈雲荷踩著一塊塊被月色照亮的青石板:“哥,別看爹剛才鐵面無情,其實每次他聽見外人嚼你的舌根,都是第一個護著你的,有好幾次還差點跟人吵起來呢。”

沈雲徵吃了一驚:“從小他就叮囑過我們,不可爭口舌之利。”

“也就是你說什麽聽什麽,我可從來沒當過真,不爭哪來的公道?”

沈雲徵想了想,笑:“也對。”

“當年沒能護你周全,他們一直耿耿於懷。”

“不是爹娘的錯。”

“那現在,你過得好嗎?”

沈雲徵對上妹妹的眼神,彎起眼角,確定地點頭:“很好。”

江煥在廳中陪沈家父母說話,見沈雲徵一去不回,便辭別二人。走到臥房,不意卻目睹了滿屋狼藉。

“真沒想到,當初給你做的這幾件衣服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江煥抱臂倚在墻邊,看見衣裳扔得到處都是,床上扔著好幾件都是自己在昌原給對方置辦的。

沈雲徵拎起衣服抖了抖,比在身前一量:“這麽好的料子,總舍不得穿。置衣錢我都還未付清呢,債主老爺,算上利息該滾到多少了?”

“等著,我算算。”江煥作勢掐指撚算,卻走到沈雲徵身後,連人帶衣服一把抱起,“拿你抵債就差不多了。”

沈雲徵兩腳都被他抱得離地了,趕忙拍打著江煥:“放開放開!小心我爹娘過來,見你無賴又反悔了。”

“那就把我抵給你家,我留下,怎麽樣?”江煥把下頜擱他肩上耍賴。

沈雲徵推了推他額頭,推不動,反被吹進耳朵的氣息撩得發笑:“不要,我可養不起。”

“不難養,偶爾餵一餵就行。”

他把話說得狎昵,怎麽餵,餵什麽,沈雲徵問不出口,伸手捶他,想說話,卻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江煥立刻松開人,要扳過肩膀查看:“最近天轉暖,不是說咳嗽好多了麽?”

沈雲徵匆忙摸出帕子擦嘴,然後迅速將帕子藏進懷裏:“是我嗆著自己了,別動不動大驚小怪。”

然而他再舉重若輕,也沒能瞞住病情。

搬進王府次日,江煥就招來太醫院一群院使院判會診,結果不容樂觀。

病根是一早種下的,當初以為傷愈,他們便掉以輕心。後來發生連串變故,沈雲徵憑一口心氣吊著,奔波勞碌中竟遲遲沒有察覺身體異樣。如今戰事方歇,心弦稍松,這些強壓下去的損耗便全面反撲,來勢洶洶。

江煥想盡各種辦法給他調養,趙院判每日都來請脈,每一副藥方都是仔細斟酌,但沈雲徵知道,這些不過杯水車薪。

所有人都焦躁不已,只有他淡然處之。這趟回來沈雲徵已升任兵部侍郎,他不肯懈怠公事,每日都堅持去衙門上值。江煥怎麽勸都沒用,只好每日親自用馬車接送。

二人各有各的倔強,沈雲徵每日按時吃藥按時作息,盡量不與江煥爭執,一心一意地把日子好好過下去。

也許沒有人會明白,單是上衙、辦公、回家、吃飯、睡覺,就已是他可望不可及的所有。每一天都能擁著愛人閉眼,醒來便能看見他的面龐——這樣的日子多過一天,就多一天歡喜。

這不是原定出現他命中的,是他賺來偷來,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因此沈雲徵不敢貪心。

況且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事也要他騰出手來料理。

這趟回來,許多人和事都變了。肖若衡頗受皇後重用,而葉棠仕途受挫,失勢以後頻頻回頭糾纏嚴子春。沈雲徵得知後陪好友了斷了這份結契的關系,從今往後橋歸橋路歸路,二者再不相幹。

朝廷為北疆大捷賞賜功臣,沈雲徵受賞頗豐,豪爽地拿出一半,給蕊香打本開了間食肆。館子價廉物美,蕊香又能說會道,不多時便客似雲來。

如今沈雲徵常住王府養病,屋裏屋外幾十個人使喚,也用不著伊圖跟出跟進。他便讓江煥出面,替孩子在太仆寺謀了個差事。伊圖起先並不肯去,沈雲徵幾乎與之翻臉,告訴他既有一技之長總該找到更適合的地方施展,不能貪圖眼前清閑誤了自己的前程。

最終孩子紅著眼眶答應,承諾他自己會好好努力。其實他不是怕累,只是不舍,總覺得沈雲徵在把身邊人一個個地往外趕,像是在卸下一個個包袱似的。

待到一切有條不紊地安排完,夏荷已敗,蟬鳴漸收。沈雲徵的身子已經不能支撐日日上值,只好做一休一。

歇下來的時間在花園裏看看書喝喝茶,但大多時候只能躺在床上昏睡,精神越來越不濟,許多事都力不從心。

江煥時常請假陪他,有時又會一連三五日不見蹤影。沈雲徵知道那是他打聽到偏方,親自出門求藥去了。這人為了治好自己絞盡腦汁,如果有人告訴他天上的蟠桃能救命,說不準他真會架一座天梯爬上去。

沈雲徵明白他焦慮,每天見到各種五花八門氣味嗆人的湯藥端到面前,也都是捏著鼻子喝得幹幹凈凈。每回灌完都告訴他,自己覺得好多了。

實則好沒好,他怎麽會不知道。

夏秋之交,皇後下旨,要將建在宣王府外的風水陣拆除,由張真人親自監督。沈雲徵得知後,專門抽了空趕去。

兩人一打照面,張真人便道:“沈大人面色看起來不佳啊。”

沈雲徵苦笑了一下,他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今早起來對鏡自照,發現眼下的青黑已經遮掩不住,雙頰也瘦得凹陷。連日的參茸補品就像是泥牛入海,根本毫無起效。

這趟拖著病體出門,他也是瞞著江煥偷偷出來的。這段日子以來心中縈繞著一個疑問,這世上除了張真人也許沒人能夠回答。

“上次在王府花園,道長是不是就已經算到這一天了?”他問。

張真人一揮拂塵:“符水並非靈藥,只是法術。既然是術,便總有失效現形的時候。油盡燈枯不可覆燃,沈大人想必也察覺到了。”

“果然如此。”即便早就隱約猜到,沈雲徵還是感到沮喪。

“大人還魂返生,命格非凡,之前貧道見天數變化在即,便想助你一臂之力。沈大人果真不負所望,如今四海靖平社稷穩固,都是大人之功。”

沈雲徵驚訝:“原來道長連還魂之事都知道?”

張真人感慨:“可惜,貧道只能助你到此了。”

沈雲徵不甘:“聽聞火蓮老祖還魂後活了三十餘年,道長可知為何他能長壽?”

“他是被鬼差誤勾魂魄,因此還陽後能延續壽數,而大人原壽已盡,只是生前積德才得以續命,所以即便還陽也不會太久。”

“原來是這樣。”

張真人道:“天命早定,沈大人,看開些吧。”

看開……

一趟還魂,提前結束了戰爭,防止了江煥起兵,阻止了好友被殺,看見了妹妹出嫁,還見到了原本緣慳一面的外甥女……

短短一年多,發生了這麽多事,他是該看開,該放手。沈雲徵自認從來不是個貪心的人,每走一步都說服自己,夠了,真的夠了,要知足,要接受,可在踏進王府的一刻,仍然覺得自己無法釋懷。

知足,認命,都是騙人的說辭。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沈雲徵站在寢殿前,看見夜幕下的窗欞透出燈光,一個熟悉的影子映在窗紙之上。

腳步停下。

江煥正在殿內翻看沈雲徵留下的書籍,書上是他常念叨的生死陰陽轉世輪回之說。從前江煥對此不屑一顧,近來卻頗感興趣,只是白天太忙,這會兒在房中等人,才得閑一翻。

他看得入神,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放下書迎上:“回來了?”

沈雲徵臉上神色如常,已然不見淚痕,他微笑著扶住對方手臂跨進門去:“今日天氣不錯,我就出去走了走。見到了咱們的糕餅鋪子,隊伍太長,就沒買回來。”

江煜的家產全被抄沒,江煥就把鋪子交給他打理。沒想到江煜頗有財運,竟轉眼又開了三間分店,間間生意興隆。

“你想吃麽?我這就叫他們送來。”

沈雲徵扯住他袖口:“都打烊了,明天吧,咳咳……明天我想回家住一陣子,我爹壽辰快到了,正好給他們帶一些。”

“你身子還沒好。”江煥面對面圈著他。

“藥我也都帶上,可以讓趙院判每日去沈家請脈。當初本就跟爹娘說好只是來養一陣子,我家又不是什麽窮宅陋室,還能把我身子住壞?再說,我也想他們了。”沈雲徵擡眼,好聲好氣地同他打商量,“你要是真不放心,索性就跟我一起回去?”

江煥覺得懷裏身板越來越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肋骨,抱他也不敢用力:“我當上門女婿,怕是你全家都要過不自在。”

“那也未必,我娘就挺喜歡你的。我爹他就是嘴硬,要真不待見你,哪能跟你同桌吃飯?”沈雲徵靠在他頸畔,語調黏黏糊糊的,“等我小住半個月,回來咱們一起去城外看看?王府我實在呆膩了,池子裏的蓮蓬有多少子我都快數厭了。”

他說得好似撒嬌,江煥本想說什麽,忍住了,問他:“想去哪兒?”

“去獵場吧。”

“好。”

沈雲徵回家的這段時間,江煥早早就將烏雲準備好,讓馬倌每天好水好料地餵著,皮毛刷得油光水亮。然而半個月後沈雲徵回來,卻已經騎不了馬了。

他手腳開始浮腫,呼吸也愈發沈重,稍微顛簸一下,渾身骨頭就開始酸痛。

江煥想勸他多躺兩天,沈雲徵卻堅持履約。最後江煥親自套了馬車,鋪上厚厚的軟墊,一同驅車前往。

誰都沒提病的事,那座大山分明就在眼前,卻好像沒人看見。

因為山太高,勢太陡,誰都知道無法穿過,便只能小心翼翼,繞路而行。

可是山就在那裏,離得越近,越是巍峨高聳,只是擡頭一望,就讓人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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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he, he。下章還有一點虐的尾巴,不是雙死那種he,雙活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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