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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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今夜他不想再獨眠,一紮下營來就在沈雲徵帳外轉悠。但守門的是伊圖,連偷溜進去的機會都沒有。

當初榆州平叛事畢後,伊圖得知沈雲徵要隨軍北上,便找到薛青涯幫忙,跟著第三批送藥的隊伍一起趕到。孩子跋山涉水一腔赤誠,堅持要留在沈雲徵身邊照顧,沈雲徵十分感動,便沒好意思趕他回去。

可這樣一來,江煥的日子就難過了,身邊憑空多了個人,吵架以後連求和討饒都要多道人墻隔著。

如此過了三日,兩人還沒有和好。沈雲徵的病日漸加重,越發不許江煥親近,卻不是因為置氣,而是怕把病氣過到他身上。

鄭醫官一日三趟地請脈,好像也無濟於事。

“沈大人這怕不是風寒,像是內傷所致。”鄭醫官在軍帳中收起脈枕,面色沈重。

沈雲徵問:“什麽內傷?”

“恕我直言,這次昌原再見,沈大人的脈象比一年前差多了。上次雖然也是遍體鱗傷,可臟腑受損不曾如此嚴重。是不是後來受過什麽重創,落下了病根沒有治愈?”

他這一提,沈雲徵便想起了馮渭那次襲擊。當時他纏綿病榻,幾乎回天乏術,是喝了張真人的一張靈符,方才有了起色。

還記得那張真人賜符之前曾看過自己的掌紋,說他是罕有的燃心照世格,以身為炬,焚心為燈,即便能憑借之前積攢的功德跨過大劫,也不堪損耗,年壽不永。

當時他心之所系不在己身,只盼能扭轉天數,讓江煥與家國兩相安寧。而今時移世易,諸劫盡渡,再想起這句判詞,心中湧上的卻是深深的害怕與恐懼。

也許人之本性永遠貪心。疾病中想健康,健康中想富貴,富貴中想權力,永遠不會饜足。但沈雲徵此刻只想著一個人,除了長相廝守,別無他願。

驀地,他咳嗽加劇,握住帕子掩口。咳了許久後停下,低頭一瞥,手指倏然收緊,將帕子牢牢團在掌心。

鄭醫官並未察覺,感慨道:“可惜我醫術有限,只精通外傷。待回到京城,沈大人不妨請太醫來看看,若真是內傷,定要積極醫治,你還這樣年輕,經不起這樣的損耗。”

沈雲徵頷首答應,讓伊圖替自己送他出帳。

孩子送完人回來,欲言又止。

沈雲徵看出來:“怎麽了?”

“他在外面。”

不用提沈雲徵也知道這個“他”指誰。今天紮營的地方風大,隔著帳子能聽見夜風呼嘯。江煥已經連吃了幾天閉門羹,沈雲徵想起他低眉順眼的模樣,心裏忽然軟了兩分,輕嘆一聲道:“叫他進來吧,夜裏怪冷的。”

“大人不是說過,回京之前不叫他進帳麽,這麽快就反悔了?”

對著自己人沈雲徵也不要什麽面子:“是,我反悔了。今天你不用守夜,讓他留下吧。”

不一會兒,江煥搓手進來,解下披風往椅背上一拋,手搭在椅背上緊挨沈雲徵坐下,臉色披霜掛雪,看著很是不善。

沈雲徵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見對方面色冰冷,很有些失望:“怎麽拉長個臉?這下換你跟我置氣了?”

江煥拉起他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鄭醫官都跟我說了,明天我親自駕車送你進京,讓大隊自己走,別耽誤你治病。聽話,今天早點休息。”說著把人帶到床邊,摁著他躺下。

沈雲徵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被子上,擡頭微微後仰起來看他:“鄭醫官跟你說什麽了?說我快死了?”

“你……”江煥單膝跪下,雙手撐在他身側與之平視,被這個“死”字紮得胸口一滯,深呼吸了好幾下才緩過來,“這個字今後不許說了,我聽不得。”

“怎麽,你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我連提一嘴都不行?”

江煥知道他還在怪自己挑釁伯淵一事:“那不一樣。那次我在周邊設好了埋伏,沒有性命之虞,可你……”

“我怎麽?”沈雲徵比他淡定許多,“我可沒有先斬後奏,你知道我介意什麽。”

“好,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萬事都與你商量。”江煥沒轍,一句重話都不敢多說,“但你別拿自己的安危來懲罰我,行不行?”

沈雲徵揪著他的領口拽起來,拉到床沿笑話:“再大的風浪咱們都經歷過了,一點傷病而已,居然怕成這樣。”

“不是怕,我是……是……”

是想不敢想。江煥記起那次在王府,自己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灰敗卻無能為力,那心痛如絞的滋味至今不能釋懷。

“我知道,可回京以後就要應付爹娘,還有皇後娘娘,各路官員,哪有這會兒自在?”沈雲徵說著,纖長的手指緩緩撫摸江煥的臉龐,“順其自然,該來的總會來,該挨的我也逃不掉,反正太醫診病也就是喝藥,咱們只管珍惜眼前,不差那一兩日。”

他有些低燒,掌心微燙,貼在被風吹涼的臉頰上,似流經凍巖的一汪春水,把覆於石上的堅冰一一化掉。

沈雲徵性子耿直,又素來板正,一本正經地說教論理常見,溫言軟語的討好卻罕有。他這般小意溫柔,讓江煥心中又甜又酸,大手反過來覆在溫熱的掌上,輕輕拉開一些:“你手有些燙。”

“別處更燙。”說罷,沈雲徵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臉漲得通紅。

江煥簡直驚掉下巴,以為他燒糊塗了,不知該作何反應。沈雲徵不給他懷疑的機會,主動湊過來啄了啄江煥的唇角,然後從他鬢角親到額頭,又從額頭親到鼻尖。僅是啄吻還不夠,居然伸出舌尖輕輕舔舐,小動物般膽怯又勇敢。

江煥雙手握拳放在膝上,手背青筋暴突,人卻像是被死死定住,除了胸膛起伏,居然沒有任何動作。

“我做得很差麽?”沈雲徵挪開臉,“咳咳……嫌棄我就算了。”

“等等。”江煥喘著粗氣拉住他,喉嚨幹燥到幾乎冒煙,“別算了,再親親我,咱們只親一親,不做別的。”攬過人擁在懷中,用力地分開柔軟的雙唇。

“我不信。”沈雲徵咬著他下唇,故意把手前探,撩撥得江煥很快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距離回京還剩十日,從第二天起,江煥就進了馬車,二人同吃同住,再不分開。沈雲徵沒再跟他鬧脾氣,一路該吃飯吃飯,該吃藥吃藥,江煥讓他休息,他也乖乖地枕在對方的腿上睡覺。

可就是這樣完美的日子,才讓江煥更感覺不安,怕這日子是鏡中花水中月,過一日少一日。

十日後,榭陽城門前,肖若衡領一眾官員迎接宣王凱旋。

他一早就得知沈雲徵身體有恙,專程讓太醫院趙院判也候在隊伍中,待迎接禮節一畢,便帶人到馬車中診病,一刻都不耽誤。

江煥騎馬行於隊伍最前,馬車在其後徐徐前進。沈雲徵伸出手腕給趙院判診脈,好奇地問一旁的肖若衡:“你怎麽知道我病了?”

肖若衡道:“宣王提前來信通知。”

“他給你傳信?”沈雲徵詫異,“你們……”瞥了趙院判一眼,沒有說下去。

肖若衡垂目盯著他的手腕:“有些事情會變,但有些事永遠不會。”

這半年來肖若衡留在京城,為前線的糧草補給出力不小。如今朝上形勢翻天覆地,任誰都能看出誰是名主,不少宣王的政敵都相繼轉變了態度。可沈雲徵知道,肖若衡的改變不是見風轉舵,甚至不是為了他自己。

正因如此,才讓人過意不去,沈雲徵只盼著時間能沖淡一切,洗刷掉他心中的執念,而肖若衡一句話,便輕松粉碎了這份幻想。

沈雲徵嘆了口氣,沈默。

片刻後,趙院判診完脈:“臟腑確實虧虛得厲害,咳疾不愈,也是因為肺氣虛寒。沈大人為國事殫精竭慮,如今戰事已畢,務必好生調養,切不可再勞心勞力。王爺說過,大人的脈案與藥方他都要親自看過,待我稍後稟明,再將方子呈上。”

送走趙院判,沈雲徵又咳了幾聲,對肖若衡道:“咳咳……你看見了,他待我很好。”

肖若衡沒有回答,給他遞來一枚鎮咳的丸藥,倒上熱水,盯著他服下,方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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