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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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石頭骨碌碌滾落，機關鉸鏈聲響起，那石門居然真的沒壞！
大門徐徐在身後闔上，江煥閃身鉆進洞裏。當初逃離時，岑婆婆曾開過這一路的機關，可他沒想過還有用得上的時候，因此並未留心去記。
不過憑他的才智，只要留下印象，稍加摸索總能想到開門的方法。江煥晃開火折，試圖搜索回憶，沒想到思緒不聽使喚，飄飄蕩蕩地越飛越遠。
他想起二人冒險飛奔過奈何橋，想起自己中了曼陀羅花查點誤墮深淵，還想起他們一搭一檔漫天扯謊，最後差點被炸成飛灰。
當初迫在眉睫的危機，如今回想起來卻充滿趣味。沈雲徵那時應該就已經動心了吧，他笑起來——一定是動心了，只不過那家夥嘴硬，死不承認而已。
影狼隊到底追來了沒有？不知道，隔著重重石門，壓根什麽都聽不見。江煥索性癱坐下來，背靠著墓志壁休息。
過來的路上他已經找了條小溪拼命洗手，可是麻痹仍然擴散到另一邊肩膀。這會兒呼吸變得愈發困難，他打了個呵欠，眼皮沈重，強撐著意識不敢睡著。
照這毒發的速度，即便沈雲徵快馬加鞭，恐怕也只會撿到一具屍體，沒準已經發臭，沒準已經腐爛生蛆。
半夢半醒間，他擡手一蹭臉，掌心都是黏濕的淚。這潮濕的左手摸出貼身攜帶的護身符，裏面是當初沈雲徵親手寫的“歸”字。
他要食言了。
但自己是為了阻止天下大亂而死的，是為了大義殉國。沈雲徵幫他找到了良心，而他揣著這顆心去赴死，是否算是圓了那個人的心願，是否他會讓他高興？
放屁——他痛罵自己。那笨蛋一定會傷心欲絕，說不定會對著自己的屍首哭瞎眼睛。
可是——他又想，如果痛苦足夠深刻，是否意味著，愛意也會因此長存？他會不會一輩子想念自己，愛著自己，直到老去？
真混蛋啊——江煥又罵自己，他居然想用這個來絆住沈雲徵的餘生。明明食言的是自己，哪來的臉面提這樣的要求？
思緒飄來蕩去，他的表情忽悲忽喜，手指無力松開，護身符滑落在地。
羅典死時七竅流血，表情猙獰。因此最後一絲意識湮滅前，江煥要讓自己死得體面。這樣沈雲徵看見以後，悲痛就可以少一些。那麽他在忘記這一切的時候，也能輕松一點。
可惜，這次不能再捂著他的眼睛，說一句“別看”了。
江煥閉上眼，一滴淚水滑過臉頰，落到地上，砸了個粉碎。
再睜眼，四周漆黑一片，空氣潮濕憋悶。
“呂大通——王小川——”唱名的聲音有些古怪。像人，又不像人，聲音含混不清，仿佛不是從喉嚨裏傳出來的。
“江煥——”叫到自己了，江煥定睛一看，那人居然真的沒動嘴皮。
一隊人擠在他前面排隊下船，大部分衣服都被燒得破破爛爛。偶爾有幾個沒那麽臟的，能看出是樾國的士兵，江煥當即恍然——這都是前不久剛剛陣亡的將士，他正在三途河的冥船上！
河中無風起浪，浪花卷起的白沫發著瑩瑩綠光。前方有個人回頭，居然是被江煥一刀了結的士兵。那青年看見他先是驚喜，等到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又顯得十分傷心。
大樾的軍神死了，整個樾國怕是大勢已去。
江煥讀懂他的失落，表情也很是無奈。碼頭上不能交頭接耳，他因此被鬼差推搡了一把，催促快點登岸。
走上跳板時他擡頭一望。
岸上不遠處有兩株二人合抱的槐樹，樹上棲滿烏鴉，鴉聲淒厲。兩樹間聳立一座牌坊，黑瓦黑漆，上書暗金“冥府”二字。
居然真的與沈雲徵所說一模一樣。
風聲帶來四周隱隱的哭嚎，如淒如訴，裹挾著留戀人間的萬般不甘。
“江煥！江煥——”哭嚎聲中隱約有他的名字。
江煥擡腳，又頓住。
他的名字？
“快上來！”無常出手如電，鎖住他的左腕往岸上帶。
江煥較勁反抗，接著右腕一重，像是被虛空中的一股力道抓住往船上拽。
左右角力，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
“江煥！”虛空中的聲音也不容拒絕。
撥開重重回音，是沈雲徵！
江煥的掙紮登時變得激烈，左腕甩脫了無常，整個人瞬間被巨大的氣流吸走，遠遠拋到空中，再“砰”地一聲，落回實地。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上水面，他猛吸一口空氣，驟然睜眼。面前咫尺處，一雙熟悉的眼睛正目光盈盈地望過來。
“終於醒了。”沈雲徵喜極而泣。
“我……”江煥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那溫度、那觸感，不再是冷冰冰的幻想，而是切切實實的血肉，“你……”
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驚訝過，結結巴巴吐出兩個字，便徹底成了個啞巴，伸手反覆摸著對方的臉。鼻翼抽動，嘴唇顫抖，良久，終於展臂將人一攬，緊緊摟在懷中。
“勒死我了……”沈雲徵忍耐了一會兒，才微弱地抗議。
江煥想起什麽，急忙把人推開：“我身上有毒！”
“已經解了。不然你怎麽能動？”沈雲徵喘勻了氣說道。
江煥攤開巴掌，翻著正反面查看，原本凝在掌心的黑紫已經消退了：“怎麽這麽快。”
“是太醫院配的解藥。”
“太醫院？”江煥終於想起自己該問他什麽了，“你怎麽那麽快就到了？過了幾天了？”
“一個多時辰，烏勒爾剛出發就被我碰到了。”他見江煥的表情更加困惑，笑著將昌原送信的事情從頭說起。
他繪聲繪色道：“箭簇上的毒藥神秘，就連嵐英也不知道是什麽配方，太醫院更是毫無頭緒。我跟著老太醫們一起翻《本草》，看得頭昏腦漲，忽然靈光一閃，你猜我想到了什麽？”
江煥毒性方解，懶得動腦筋：“別賣關子了。”
“還記得我們從賽勒帶回去的那批書籍嗎？”他問江煥，眼睛亮晶晶的。
“難道上面有配方？”
“嗯！”沈雲徵重重點頭，難掩興奮，“我找到了狼牙毒最早的一張方子，雖說現在的毒藥有所改良，但有了這個，研制解藥就容易多了。”
“我就知道，”江煥捧過他的臉，一左一右擠著他的臉揉搓，“我們沈大人真厲害。”
“你知道？”沈雲徵打開他手，不大領情地挑眉睨他，“知道那還躲在這墓穴裏，閉眼等我收屍？”
他把江煥的所作所為全都猜透，叫後者汗顏，不得不厚著臉皮扯謊：“是啊，我在等你救我。”
“那這是什麽？”揉皺的護身符被拎起來。
鐵證如山，江煥詞窮。
沈雲徵板起臉審他：“把符都丟了，在這裏編瞎話給誰聽？”
“還給我。”江煥伸手去撈，動作還有些遲滯，居然撈了個空。
沈雲徵把護身符往自己懷裏揣：“你不要，我就收回了。”
“不行。”江煥見他真動了怒，討饒道，“我都被毒癱了，握不住才會弄丟的。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行不行？我認罰，你想怎麽罰，我全認，絕不討價還價。”
“那好。”沈雲徵也爽快，伸手往懷裏摸，陸陸續續摸出許多五顏六色的錦囊和紙包，“那這些你都收著。”
江煥一楞：“這是什麽？”
“這些年來我攢下來的全部護身符。”沈雲徵伸直雙腿，把這些東西放在膝頭的衣擺上，歸置到一起，“之前被拘在宮裏，你臨走的時候都沒來得及準備什麽，我心中就隱隱覺得不安。你看，果然出事了。今後這些你都要帶著，一件都不許弄丟，聽見了嗎？”
修長地手指撥弄著各色錦囊與紙包，看起來是愛惜得緊。可再怎麽珍愛，他都傾囊相予，不為別的，只為替眼前人求一個平安。
旁人攢金攢銀地攢家當，這小迷信攢一堆護身符。江煥看得啞然失笑，又不禁感動，伸手輕輕托起對方下巴：“現在親你，會讓你中毒嗎？”
沈雲徵不偏不倚地對上他：“我出發前，提前服了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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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侶終於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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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骨碌碌滾落，機關鉸鏈聲響起，那石門居然真的沒壞！
大門徐徐在身後闔上，江煥閃身鉆進洞裏。當初逃離時，岑婆婆曾開過這一路的機關，可他沒想過還有用得上的時候，因此並未留心去記。
不過憑他的才智，只要留下印象，稍加摸索總能想到開門的方法。江煥晃開火折，試圖搜索回憶，沒想到思緒不聽使喚，飄飄蕩蕩地越飛越遠。
他想起二人冒險飛奔過奈何橋，想起自己中了曼陀羅花查點誤墮深淵，還想起他們一搭一檔漫天扯謊，最後差點被炸成飛灰。
當初迫在眉睫的危機，如今回想起來卻充滿趣味。沈雲徵那時應該就已經動心了吧，他笑起來——一定是動心了，只不過那家夥嘴硬，死不承認而已。
影狼隊到底追來了沒有？不知道，隔著重重石門，壓根什麽都聽不見。江煥索性癱坐下來，背靠著墓志壁休息。
過來的路上他已經找了條小溪拼命洗手，可是麻痹仍然擴散到另一邊肩膀。這會兒呼吸變得愈發困難，他打了個呵欠，眼皮沈重，強撐著意識不敢睡著。
照這毒發的速度，即便沈雲徵快馬加鞭，恐怕也只會撿到一具屍體，沒準已經發臭，沒準已經腐爛生蛆。
半夢半醒間，他擡手一蹭臉，掌心都是黏濕的淚。這潮濕的左手摸出貼身攜帶的護身符，裏面是當初沈雲徵親手寫的“歸”字。
他要食言了。
但自己是為了阻止天下大亂而死的，是為了大義殉國。沈雲徵幫他找到了良心，而他揣著這顆心去赴死，是否算是圓了那個人的心願，是否他會讓他高興？
放屁——他痛罵自己。那笨蛋一定會傷心欲絕，說不定會對著自己的屍首哭瞎眼睛。
可是——他又想，如果痛苦足夠深刻，是否意味著，愛意也會因此長存？他會不會一輩子想念自己，愛著自己，直到老去？
真混蛋啊——江煥又罵自己，他居然想用這個來絆住沈雲徵的餘生。明明食言的是自己，哪來的臉面提這樣的要求？
思緒飄來蕩去，他的表情忽悲忽喜，手指無力松開，護身符滑落在地。
羅典死時七竅流血，表情猙獰。因此最後一絲意識湮滅前，江煥要讓自己死得體面。這樣沈雲徵看見以後，悲痛就可以少一些。那麽他在忘記這一切的時候，也能輕松一點。
可惜，這次不能再捂著他的眼睛，說一句“別看”了。
江煥閉上眼，一滴淚水滑過臉頰，落到地上，砸了個粉碎。
再睜眼，四周漆黑一片，空氣潮濕憋悶。
“呂大通——王小川——”唱名的聲音有些古怪。像人，又不像人，聲音含混不清，仿佛不是從喉嚨裏傳出來的。
“江煥——”叫到自己了，江煥定睛一看，那人居然真的沒動嘴皮。
一隊人擠在他前面排隊下船，大部分衣服都被燒得破破爛爛。偶爾有幾個沒那麽臟的，能看出是樾國的士兵，江煥當即恍然——這都是前不久剛剛陣亡的將士，他正在三途河的冥船上！
河中無風起浪，浪花卷起的白沫發著瑩瑩綠光。前方有個人回頭，居然是被江煥一刀了結的士兵。那青年看見他先是驚喜，等到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又顯得十分傷心。
大樾的軍神死了，整個樾國怕是大勢已去。
江煥讀懂他的失落，表情也很是無奈。碼頭上不能交頭接耳，他因此被鬼差推搡了一把，催促快點登岸。
走上跳板時他擡頭一望。
岸上不遠處有兩株二人合抱的槐樹，樹上棲滿烏鴉，鴉聲淒厲。兩樹間聳立一座牌坊，黑瓦黑漆，上書暗金“冥府”二字。
居然真的與沈雲徵所說一模一樣。
風聲帶來四周隱隱的哭嚎，如淒如訴，裹挾著留戀人間的萬般不甘。
“江煥！江煥——”哭嚎聲中隱約有他的名字。
江煥擡腳，又頓住。
他的名字？
“快上來！”無常出手如電，鎖住他的左腕往岸上帶。
江煥較勁反抗，接著右腕一重，像是被虛空中的一股力道抓住往船上拽。
左右角力，幾乎要將他撕成兩半。
“江煥！”虛空中的聲音也不容拒絕。
撥開重重回音，是沈雲徵！
江煥的掙紮登時變得激烈，左腕甩脫了無常，整個人瞬間被巨大的氣流吸走，遠遠拋到空中，再“砰”地一聲，落回實地。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上水面，他猛吸一口空氣，驟然睜眼。面前咫尺處，一雙熟悉的眼睛正目光盈盈地望過來。
“終於醒了。”沈雲徵喜極而泣。
“我……”江煥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那溫度、那觸感，不再是冷冰冰的幻想，而是切切實實的血肉，“你……”
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驚訝過，結結巴巴吐出兩個字，便徹底成了個啞巴，伸手反覆摸著對方的臉。鼻翼抽動，嘴唇顫抖，良久，終於展臂將人一攬，緊緊摟在懷中。
“勒死我了……”沈雲徵忍耐了一會兒，才微弱地抗議。
江煥想起什麽，急忙把人推開：“我身上有毒！”
“已經解了。不然你怎麽能動？”沈雲徵喘勻了氣說道。
江煥攤開巴掌，翻著正反面查看，原本凝在掌心的黑紫已經消退了：“怎麽這麽快。”
“是太醫院配的解藥。”
“太醫院？”江煥終於想起自己該問他什麽了，“你怎麽那麽快就到了？過了幾天了？”
“一個多時辰，烏勒爾剛出發就被我碰到了。”他見江煥的表情更加困惑，笑著將昌原送信的事情從頭說起。
他繪聲繪色道：“箭簇上的毒藥神秘，就連嵐英也不知道是什麽配方，太醫院更是毫無頭緒。我跟著老太醫們一起翻《本草》，看得頭昏腦漲，忽然靈光一閃，你猜我想到了什麽？”
江煥毒性方解，懶得動腦筋：“別賣關子了。”
“還記得我們從賽勒帶回去的那批書籍嗎？”他問江煥，眼睛亮晶晶的。
“難道上面有配方？”
“嗯！”沈雲徵重重點頭，難掩興奮，“我找到了狼牙毒最早的一張方子，雖說現在的毒藥有所改良，但有了這個，研制解藥就容易多了。”
“我就知道，”江煥捧過他的臉，一左一右擠著他的臉揉搓，“我們沈大人真厲害。”
“你知道？”沈雲徵打開他手，不大領情地挑眉睨他，“知道那還躲在這墓穴裏，閉眼等我收屍？”
他把江煥的所作所為全都猜透，叫後者汗顏，不得不厚著臉皮扯謊：“是啊，我在等你救我。”
“那這是什麽？”揉皺的護身符被拎起來。
鐵證如山，江煥詞窮。
沈雲徵板起臉審他：“把符都丟了，在這裏編瞎話給誰聽？”
“還給我。”江煥伸手去撈，動作還有些遲滯，居然撈了個空。
沈雲徵把護身符往自己懷裏揣：“你不要，我就收回了。”
“不行。”江煥見他真動了怒，討饒道，“我都被毒癱了，握不住才會弄丟的。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行不行？我認罰，你想怎麽罰，我全認，絕不討價還價。”
“那好。”沈雲徵也爽快，伸手往懷裏摸，陸陸續續摸出許多五顏六色的錦囊和紙包，“那這些你都收著。”
江煥一楞：“這是什麽？”
“這些年來我攢下來的全部護身符。”沈雲徵伸直雙腿，把這些東西放在膝頭的衣擺上，歸置到一起，“之前被拘在宮裏，你臨走的時候都沒來得及準備什麽，我心中就隱隱覺得不安。你看，果然出事了。今後這些你都要帶著，一件都不許弄丟，聽見了嗎？”
修長地手指撥弄著各色錦囊與紙包，看起來是愛惜得緊。可再怎麽珍愛，他都傾囊相予，不為別的，只為替眼前人求一個平安。
旁人攢金攢銀地攢家當，這小迷信攢一堆護身符。江煥看得啞然失笑，又不禁感動，伸手輕輕托起對方下巴：“現在親你，會讓你中毒嗎？”
沈雲徵不偏不倚地對上他：“我出發前，提前服了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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