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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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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箭不深。”江煥怕他是要尋死,已經摸出了傷藥,“是死是活朝廷自有公論,不到自暴自棄的時候。”

“沒想到堂堂宣王……也會心軟。”羅典向前一摔,嘔出一大蓬鮮血。

有幾滴濺到江煥的褲腿上,色澤發紫。

烏勒爾正好下馬過來,見狀立刻蹲下,盯著血跡打量:“他好像中毒了。”

羅典認命:“箭上有狼牙毒。”

江煥問:“狼牙毒?”

烏勒爾撕下一截衣擺,裹住他背後袖箭拔出來,無視昔日上峰傳來的一聲痛呼。

尖端帶出的血液紫到發黑,他仔細端詳:“我曾聽一些老人提起過,這是草原上失傳已久的一種烈性毒藥。中原應該沒有解藥,他們給你了嗎?”

羅典搖頭。

“那就沒別的辦法了。”烏勒爾遺憾道,“你只能等死了。”

羅典發現,從前自己就不喜歡這楞頭青,如今亦然。

他疼得扶住山壁,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回溯往事,自己與江煥之間的恩債堆山積海,似乎已經難以算清了。

“是報應。”羅典身上冷汗如雨,眼神甚是不甘,“王爺,你殺我弟弟,害我家破人亡,我起兵造反,害你九死一生。我們……我們算扯平了吧?”

“做夢!”江煥沈著臉抓住他手臂,一開口卻洩了底,嗓音嘶啞,情緒激動,“你對不起的不止有我,還連累了那麽多將士,還有那麽大一個爛攤子沒有收拾!羅典,你必須回去贖罪,不能死在這裏,聽見沒有!”

“可我……撐不住了,將軍。”他最後一次叫出舊稱,彌留之際,選擇用實話贖罪,“追殺你的影狼隊共有、有五百人,是五千人從狼窟裏廝殺出來的。了因讓我向伯淵借兵……事成後重謝,我知道伯淵不單是為財。他們將來……怕是要進京,但我那個時候太生氣,昏了頭。你原、原……”

“諒”字還沒出口,他又嘔了一口,怕吐到江煥身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開。

江煥猝不及防被推了個踉蹌,想要回身拉人,羅典已經直挺挺向前倒去,臉朝下磕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烏勒爾奔過去叫了他兩聲,見他不動,將人翻過來,看見羅典七竅流血,隔著袖子探了探他頸脈。

片刻後,對江煥搖頭:“斷氣了。”

事已至此,恩怨皆休。

江煥神色覆雜地望著羅典的屍體。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今朝你死我活的仇敵,往事歷歷,一瞬化如煙雲。所有是非對錯,都被逝去的生命一並帶走。

他站起來,脫下外袍罩住屍體。默哀一刻後,對烏勒爾道:“等我們脫險後,再回來葬他。”

“是。”

“這洞有另一條出口,跟我走。”牽起馬,往洞穴深處進發。

這山洞是火蓮教的香兒告訴他的。當時江煥與沈雲徵劫後餘生,被小丫頭領著往山外走。小姑娘一路嘰嘰喳喳,將周邊的山石草木介紹了個遍,順手住山下一指,三人就看見了在枯水期時暴露的洞穴。

江煥還記得,那時自己意興闌珊,沒有搭話,只有沈雲徵一個人配合地表示驚訝:“這山洞位置可真巧,要是雨季一定會被遮住吧。”

小姑娘因此更顯得意:“對。冬天的時候我鉆進去過,往裏一直走一直走,能穿到山的另一頭去呢。”

沈雲徵捧場:“你膽子可真大。”

江煥當時聽著一問一答,只覺得這人真適合帶孩子,自己就不行了,一聽吵鬧就頭大。

滿心的陰雲因為聯想到那個人,瞬間沖淡了許多。二人走了半柱香時分,終於到了另一側出口。

最後一段路,江煥停了三次。烏勒爾聽見他呼吸不勻,有些擔心:“將軍,你受傷了?”

“沒事,繼續。”

江煥攥了攥手心,剛才羅典說袖箭上淬了毒,他便想起自己曾握過箭桿,只是心存僥幸,想著毒素隔著皮膚入侵,或許還來得及找到解藥。可惜,天不遂人願。

一出洞穴,日光晃眼,烏勒爾看清了江煥面色,嚇得語無倫次:“將將將軍你怎麽了?”

江煥慘白著臉飛身上馬:“少廢話,走!”

“咻咻”兩支箭矢流星般墜落在馬前。

逐日驚嘶,幾乎人立起來。

江煥勒韁穩住:“籲!”

樹後現身的追兵手持長弓,並非假扮成樾國士兵的樣子,看來是原本就散布在周圍巡邏的影狼隊,恰好被他們兩個倒黴蛋遇上了。

“媽的。”烏勒爾用霍勃語咒罵。

他頸間骨哨擺蕩,狼眼石被陽光照得閃光,讓那些埋伏的武士一楞。

他們都以為自己看走了眼,賽勒族的聖物,怎麽會在這小子身上?

“趁現在,沖出去!”江煥覷準這群人出神的機會,一抖韁繩,催馬徑直朝包圍沖去。馬匹後蹄猛蹬,前蹄收起,直接從那群武士頭頂躍過。

烏勒爾緊跟而上,兩人又費勁折了幾個大彎,但烏勒爾的坐騎被流矢擦到,已經跑不快了。

難得來到四下無人之處,江煥勒停逐日,命令烏勒爾:“下來。”

“啊?”烏勒爾心覺莫名,還是聽話下馬。

江煥的手已經微微發抖,伸到烏勒爾胸前,拍拍他的骨哨:“烏勒爾,我問你,你是哪裏人?”

傻大個這時候難得帶了腦子,明白眼前人不是在問出身,而是要托付什麽,挺了挺胸回道:“樾國水土養大我,將軍器重我,我自然是樾國人。”

江煥滿意笑笑:“我器重你,是因為你有本事,這不是什麽恩情。”

“可是好馬未必都能遇上好騎手。將軍對我還是有恩。”

“好。”江煥欣慰地點頭,從懷裏掏出層層包好的袖箭塞給烏勒爾,“那這件事就交給你,把這東西帶回京城,告訴皇後強敵已經入關,伯淵不會甘心只殺我一個,一定不能放這五百人進京!這山林各處肯定還有埋伏,不要怕,騎上逐日,它能帶你沖出去。”

“那將軍呢?”

“你的馬累了,我也累了。”江煥疲憊已極,“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地方能藏身,要是你進京能找到沈大人,告訴他我在火蓮聖地休整,他知道在哪兒,能派兵找到我。”

“從京城派兵,那要等多久?”

江煥不答反問:“羅裏吧嗦,你是不是怕死?”

烏勒爾中招:“不怕!”

“那別磨蹭,上馬,現在就出發!”江煥在逐日屁股上抽了一鞭,無情地將一人一馬趕走。

馬蹄聲須臾遠去,林中恢覆寂靜。

“現在,只剩下你我了。”江煥摸摸烏勒爾的坐騎,為它卸下馬鞍,遺憾地看看這名同病相憐的傷兵,“現下我自身難保,沒辦法給你治傷了,去吧。”一掌拍在馬屁股上,趕它離開。

那老馬眼中有淚,不舍地回望一眼,尾巴甩了兩甩,往林中跑走。

再到火蓮聖地門前,江煥百感交集。說要來此休整,其實不是謊話。那群影狼隊受過訓練,擅長追蹤,自己體力每況愈下,再在林中徘徊早晚會被他們發現。這座墓穴有機關掩護,已是方圓十裏最隱蔽的藏身之所。

沒了火蓮教徒守護,山洞藤蔓叢生。短短大半年他好像走了一輩子,當初離開時火藥曾經爆炸,洞裏不知坍塌成了什麽樣。那石樹石鴉倒是都還在,江煥回想起那小神棍叫他幫忙戳機關的樣子,對方生動的表情還歷歷在目,不禁一笑。

“那就再保佑我一次吧。”他低語,舉起佩刀,向上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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