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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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澄輝閣內，薛青涯被勸退離開後，江煥和沈雲徵久久無話。二人誰沒再動筷，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靜坐著等待。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內侍前來傳話，說請宣王速至禦書房，商討重大軍情。
沈雲徵強行振作，準備跟隨江煥一道出門，甫一擡腳，卻被那內侍攔住：“沈大人，娘娘只請了王爺一人。”
“別擔心，”江煥停下步子，伸手在他肩頭一按，傾身到沈雲徵耳畔語調輕松，“我去去就來。”
沈雲徵知道他是安慰自己，眼下兩人都是砧板上的魚肉，來去皆由不得自身。他想多囑咐對方兩句，一時腦中卻湧出千言萬語，只能撿一句最要緊的：“記住，娘娘和陛下不一樣。”
“我知道。”
江煥勉強地擠出一個還算是笑的表情，便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禦書房內，氣氛異常緊繃。
皇後高居禦案之後，垂首扶額，姿態疲憊。內閣諸臣均已到齊，好幾人都是錦衣衛連夜請來的——有的飯剛吃了一半，嘴上一片油光，有的被從浴桶中拽起，發絲還未全幹。
肖若衡恭立在一側，面色沈靜。隔開稍遠是原本沒有資格列席的葉棠，此間唯有他神色與眾人不同，一派躊躇滿志，充滿大幹一場的鬥志。
自古亂世出英雄。按照葉棠的資歷出身，如果循規蹈矩，恐怕爬到須發皆白也無法登峰造極。如今難得皇後重用賞識，他便伺準良機，一心要冒尖出頭。
眾臣各懷鬼胎，待靶子進門就一頓嚴斥。江煥早有預料，一面安靜跪下聽訓，一面從中撿拾有用的細節。
眾人口中的軍情比薛青涯所述詳盡，但大抵相同。原來叛軍在到達榆州前未經一戰，恐怕榆州衛所難以抵擋。此戰一勝，反賊士氣只會更盛，屆時翻過了燕子山，再攻榭陽便是勢不可擋。
“臣對禮王起兵之事一無所知，懇請娘娘明鑒！”江煥伏拜到地，朗聲鳴冤。
幸虧薛青涯提前告知軍情，他已打好腹稿，此時將禮王舉旗的種種疑點逐一剖析。首當其沖的就是江煜身陷都城，此舉名義上為他而戰，實則陷他於不義。
“臣不過是叛軍拿來遮羞的一面旗幟，叛軍宣揚臣的冤情，只是想激怒朝廷，逼娘娘將臣斬於殿前。如此他們的謊言便可徹底圓滿，血戰更勢難避免。行宮案中娘娘秉公持正還臣清白，臣銘感五內，願自請出征討逆，將此幹戈盡快止息！”
此言一出，室內又是一片嘩然。大臣們自然對他請戰充滿質疑，葉棠嗅到戰火更是沖鋒在前：“宣王說那叛賊是蓄意陷害，焉知你們不是裏應外合，早有預謀。若朝廷許你兵馬，萬一與叛賊合流，豈不是火上澆油？”
江煥轉頭對上他的眼睛：“我若食言倒戈，便是失信於天下，那叛賊所舉令旗還有何價值？只有我親自討逆才能瓦解對方軍心，將一切兵禍從速消弭。”
葉棠又道：“就算歸附兵馬是為謊言所惑，但定北軍主力都聽宣王號令。只要有他們在，焉知你們不能攻破榭陽，直搗黃龍！”
江煥坦然應對：“定北軍確實念我幾分薄面，但若許我出征，所領當為禁軍兵馬，只要派遣監軍，並授予先斬後奏之權，一有異動將我立斬不赦，葉大人所慮便不足為懼。”
如此，葉棠百般刁難皆被江煥一一駁倒。一時竟有不少人被他說服，不再出聲，暗中偷覷皇後面色。
皇後仍是愁眉不展，顯然是那叛軍的“妖後”之說將她深深刺痛了。此戰結果若有差池，這個惡名將永遠烙印在她身上，不能不謹慎三思。
在場的老狐貍們何嘗不知道她的憂慮。但正所謂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自來君臣一體，互為表裏，這群建豐帝養出來的臣子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明哲保身。如今皇後不語，眾人便齊齊噤聲等待，誰也不敢再貿然表態。
皇後沈吟良久，擡眼望向江煥：“宣王，若你擒得匪首，將會如何處置？”
江煥張了張嘴，罕見地滯了一下——這一問正戳中痛處。
在他看來，江煜這個弟弟的確從來都談不上優秀，有時亂幫倒忙凈給自己惹禍。但這幾十年來起起伏伏，卻沒有第二個人會像他一樣堅定不移，永遠都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一邊。
江煥不禁後悔，過去曾有那麽多機會，自己竟沒有一次耐下過性子來好好教導過弟弟。如果當初他能多一點用心，或許江煜就會早一點清醒。那麽即便今日之禍難以避免，至少江煜可以不做那顆被了因挑中的棋子。
此刻皇後態度未明，江煥的心裏仿佛有一鍋熱油沸騰著，他想為江煜爭取，至少為他保留一線生機。但江煥也清楚，此情此景自己尚且難保，想要為反賊求情，簡直是自尋死路。
忽然，腦中一閃念，他想起離開前沈雲徵的那句話——娘娘與陛下不一樣。
究竟是怎麽不一樣，那人沒來得及說清楚。建豐帝心胸狹隘，多疑多慮，而皇後呢？是比他更大氣包容，還是比他更剛愎自用？
江煥細細回憶沈雲徵的語氣，相信他的判斷，當下稽首於地：“臣將生擒禮王歸來，讓他向陛下與皇後親自謝罪，再與其同贖其罪。”
皇後居高臨下道：“所以，你是要本宮放他一條生路？”
“禮王年幼無知，從不涉足朝政，不知險惡。此番必是有奸人在背後挑唆，那人才是真正的匪首，當受嚴懲的應是他背後之人。”
話音方落，禦書房內就罵聲疊起。眾臣看見了皇後臉上變色，像一群盤旋已久的禿鷹終於覷到了機會，朝著獵物無情撲下。
只有一道聲音格格不入：“娘娘，眼前當務之急是平叛討逆。至於賊首如何處置，此時商討為時尚早，何不等到叛軍歸降後再議？”
皇後的視線移到那人身上，待那人擡頭，才認出是曾攛掇三皇子的肖若衡。
肖若衡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在一眾大臣中鶴立雞群，可惜他勢單力孤，很快就被眾臣的指責淹沒下去。
皇後看著下面吵成一鍋粥，徐徐閉眼：“安靜。”
禦書房驟然靜下。
皇後道：“亂軍壓境，事關國運，陛下近日已然好轉，本宮要與陛下商議後再做決定。”
眾人吃驚，誰都沒有聽說陛下好轉的消息，因此面面相覷。
皇後並不解釋：“眾卿先退下吧。”
在此之前，沈雲徵也已離開澄輝閣。
皇後下令他留宿宮中，兩名內侍正提燈領他前去直房。這無異於扣押人質，但沈雲徵早有準備，一路上什麽也沒問，安安分分去了住處。
直房狹小，家具也簡單，臨時收拾出來連熱水都沒有一口。他坐在床邊，沒有心情記掛瑣事，也無法在一個地方坐滿一盞茶時間，不斷地起立坐下，踱步，繞圈。
他清楚，禦書房那邊若有結果，薛青涯定會立刻設法通報。這樣如坐針氈地等到亥時，果然等來了敲門聲。
房門打開又關上，薛青涯不等坐下就將一切告知。沈雲徵聽見江煥暫無處置，今夜一樣留宿宮中，頓時呼出一大口濁氣。他都不知道這口氣是怎麽能壓那麽久的，難怪先前胸口滯悶，原來一直被牢牢堵著。
等到混沌的思緒稍稍清晰，他才仔細思考了薛青涯所說的內容，挑了其中細節問道：“陛下如今能理事了嗎？”
“沒聽說。”薛青涯搖頭，“皇後娘娘難道真要讓陛下決斷嗎？”
“不知道。”沈雲徵又開始焦躁地在屋內踱步，“我只知道如果是陛下，在聽見宣王為禮王求情時，恐怕就會把他拖出去斬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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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出自《資治通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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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輝閣內，薛青涯被勸退離開後，江煥和沈雲徵久久無話。二人誰沒再動筷，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靜坐著等待。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內侍前來傳話，說請宣王速至禦書房，商討重大軍情。
沈雲徵強行振作，準備跟隨江煥一道出門，甫一擡腳，卻被那內侍攔住：“沈大人，娘娘只請了王爺一人。”
“別擔心，”江煥停下步子，伸手在他肩頭一按，傾身到沈雲徵耳畔語調輕松，“我去去就來。”
沈雲徵知道他是安慰自己，眼下兩人都是砧板上的魚肉，來去皆由不得自身。他想多囑咐對方兩句，一時腦中卻湧出千言萬語，只能撿一句最要緊的：“記住，娘娘和陛下不一樣。”
“我知道。”
江煥勉強地擠出一個還算是笑的表情，便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禦書房內，氣氛異常緊繃。
皇後高居禦案之後，垂首扶額，姿態疲憊。內閣諸臣均已到齊，好幾人都是錦衣衛連夜請來的——有的飯剛吃了一半，嘴上一片油光，有的被從浴桶中拽起，發絲還未全幹。
肖若衡恭立在一側，面色沈靜。隔開稍遠是原本沒有資格列席的葉棠，此間唯有他神色與眾人不同，一派躊躇滿志，充滿大幹一場的鬥志。
自古亂世出英雄。按照葉棠的資歷出身，如果循規蹈矩，恐怕爬到須發皆白也無法登峰造極。如今難得皇後重用賞識，他便伺準良機，一心要冒尖出頭。
眾臣各懷鬼胎，待靶子進門就一頓嚴斥。江煥早有預料，一面安靜跪下聽訓，一面從中撿拾有用的細節。
眾人口中的軍情比薛青涯所述詳盡，但大抵相同。原來叛軍在到達榆州前未經一戰，恐怕榆州衛所難以抵擋。此戰一勝，反賊士氣只會更盛，屆時翻過了燕子山，再攻榭陽便是勢不可擋。
“臣對禮王起兵之事一無所知，懇請娘娘明鑒！”江煥伏拜到地，朗聲鳴冤。
幸虧薛青涯提前告知軍情，他已打好腹稿，此時將禮王舉旗的種種疑點逐一剖析。首當其沖的就是江煜身陷都城，此舉名義上為他而戰，實則陷他於不義。
“臣不過是叛軍拿來遮羞的一面旗幟，叛軍宣揚臣的冤情，只是想激怒朝廷，逼娘娘將臣斬於殿前。如此他們的謊言便可徹底圓滿，血戰更勢難避免。行宮案中娘娘秉公持正還臣清白，臣銘感五內，願自請出征討逆，將此幹戈盡快止息！”
此言一出，室內又是一片嘩然。大臣們自然對他請戰充滿質疑，葉棠嗅到戰火更是沖鋒在前：“宣王說那叛賊是蓄意陷害，焉知你們不是裏應外合，早有預謀。若朝廷許你兵馬，萬一與叛賊合流，豈不是火上澆油？”
江煥轉頭對上他的眼睛：“我若食言倒戈，便是失信於天下，那叛賊所舉令旗還有何價值？只有我親自討逆才能瓦解對方軍心，將一切兵禍從速消弭。”
葉棠又道：“就算歸附兵馬是為謊言所惑，但定北軍主力都聽宣王號令。只要有他們在，焉知你們不能攻破榭陽，直搗黃龍！”
江煥坦然應對：“定北軍確實念我幾分薄面，但若許我出征，所領當為禁軍兵馬，只要派遣監軍，並授予先斬後奏之權，一有異動將我立斬不赦，葉大人所慮便不足為懼。”
如此，葉棠百般刁難皆被江煥一一駁倒。一時竟有不少人被他說服，不再出聲，暗中偷覷皇後面色。
皇後仍是愁眉不展，顯然是那叛軍的“妖後”之說將她深深刺痛了。此戰結果若有差池，這個惡名將永遠烙印在她身上，不能不謹慎三思。
在場的老狐貍們何嘗不知道她的憂慮。但正所謂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自來君臣一體，互為表裏，這群建豐帝養出來的臣子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明哲保身。如今皇後不語，眾人便齊齊噤聲等待，誰也不敢再貿然表態。
皇後沈吟良久，擡眼望向江煥：“宣王，若你擒得匪首，將會如何處置？”
江煥張了張嘴，罕見地滯了一下——這一問正戳中痛處。
在他看來，江煜這個弟弟的確從來都談不上優秀，有時亂幫倒忙凈給自己惹禍。但這幾十年來起起伏伏，卻沒有第二個人會像他一樣堅定不移，永遠都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一邊。
江煥不禁後悔，過去曾有那麽多機會，自己竟沒有一次耐下過性子來好好教導過弟弟。如果當初他能多一點用心，或許江煜就會早一點清醒。那麽即便今日之禍難以避免，至少江煜可以不做那顆被了因挑中的棋子。
此刻皇後態度未明，江煥的心裏仿佛有一鍋熱油沸騰著，他想為江煜爭取，至少為他保留一線生機。但江煥也清楚，此情此景自己尚且難保，想要為反賊求情，簡直是自尋死路。
忽然，腦中一閃念，他想起離開前沈雲徵的那句話——娘娘與陛下不一樣。
究竟是怎麽不一樣，那人沒來得及說清楚。建豐帝心胸狹隘，多疑多慮，而皇後呢？是比他更大氣包容，還是比他更剛愎自用？
江煥細細回憶沈雲徵的語氣，相信他的判斷，當下稽首於地：“臣將生擒禮王歸來，讓他向陛下與皇後親自謝罪，再與其同贖其罪。”
皇後居高臨下道：“所以，你是要本宮放他一條生路？”
“禮王年幼無知，從不涉足朝政，不知險惡。此番必是有奸人在背後挑唆，那人才是真正的匪首，當受嚴懲的應是他背後之人。”
話音方落，禦書房內就罵聲疊起。眾臣看見了皇後臉上變色，像一群盤旋已久的禿鷹終於覷到了機會，朝著獵物無情撲下。
只有一道聲音格格不入：“娘娘，眼前當務之急是平叛討逆。至於賊首如何處置，此時商討為時尚早，何不等到叛軍歸降後再議？”
皇後的視線移到那人身上，待那人擡頭，才認出是曾攛掇三皇子的肖若衡。
肖若衡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在一眾大臣中鶴立雞群，可惜他勢單力孤，很快就被眾臣的指責淹沒下去。
皇後看著下面吵成一鍋粥，徐徐閉眼：“安靜。”
禦書房驟然靜下。
皇後道：“亂軍壓境，事關國運，陛下近日已然好轉，本宮要與陛下商議後再做決定。”
眾人吃驚，誰都沒有聽說陛下好轉的消息，因此面面相覷。
皇後並不解釋：“眾卿先退下吧。”
在此之前，沈雲徵也已離開澄輝閣。
皇後下令他留宿宮中，兩名內侍正提燈領他前去直房。這無異於扣押人質，但沈雲徵早有準備，一路上什麽也沒問，安安分分去了住處。
直房狹小，家具也簡單，臨時收拾出來連熱水都沒有一口。他坐在床邊，沒有心情記掛瑣事，也無法在一個地方坐滿一盞茶時間，不斷地起立坐下，踱步，繞圈。
他清楚，禦書房那邊若有結果，薛青涯定會立刻設法通報。這樣如坐針氈地等到亥時，果然等來了敲門聲。
房門打開又關上，薛青涯不等坐下就將一切告知。沈雲徵聽見江煥暫無處置，今夜一樣留宿宮中，頓時呼出一大口濁氣。他都不知道這口氣是怎麽能壓那麽久的，難怪先前胸口滯悶，原來一直被牢牢堵著。
等到混沌的思緒稍稍清晰，他才仔細思考了薛青涯所說的內容，挑了其中細節問道：“陛下如今能理事了嗎？”
“沒聽說。”薛青涯搖頭，“皇後娘娘難道真要讓陛下決斷嗎？”
“不知道。”沈雲徵又開始焦躁地在屋內踱步，“我只知道如果是陛下，在聽見宣王為禮王求情時，恐怕就會把他拖出去斬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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