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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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皇後手捧軍報，指掌劇顫。她以婦人之身理政，本就非議重重。如今治下竟起兵燹之禍，若不能妥善處置，可想而知將來會遭到何等口誅筆伐。
世道一向如此，若四海靖平，那是君王修德，若山河動蕩，必是禍水作亂。功德碑上總是難尋巾幗蹤影，可恥辱柱上卻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替罪羊的名字。
在成為皇後前，她也是心高氣傲的名門閨秀，長於世家程氏，自幼熟讀經史。可是就像當年的柔妃一樣，再有才學的女子入了宮墻，也只能乖乖待在帝王的羽翼之下，為了爭奪主君那微薄的恩寵而消磨掉漫長的人生。
皇後從驚惶中回神，將軍報放回信匣，強作鎮定暫辭離席，匆匆趕往禦書房，召集內閣當值大臣商議。
澄輝閣內，江煥與沈雲徵還留在原地。皇後離去前並未宣布散席，也未提是因何故。但江煥認得那裝軍報的匣子，紅絳金帶，只有十萬火急的軍務才會動用這一形制。
“伯淵剛剛回去不久，應該不會無端興兵。”他拿手指敲著桌面，憑直覺推測，“這個時節，多半是幾個遠省的流民集結作亂。”
沈雲徵反駁：“可是年初朝廷大赦，曾免去一年賦稅，照理下面應該減負不少。今春無災無荒，風調雨順，百姓豐衣足食，何來作亂之由？”
“如果不是流民，恐怕更加麻煩。”江煥沈吟。
二人聊不出頭緒，急促的腳步聲又至。薛青涯帶著一腦門細汗去而覆返，一踏入閣中便摒退內侍。
“怎麽了？”沈雲徵看見他跑得氣喘籲籲，心覺不妙。
薛青涯急道：“殿下，沈大人，請跟我立即出宮！”說著從懷中摸出兩塊錦衣衛腰牌，放到沈雲徵手裏，“馬車已在宮門外候著，銀兩衣物都在車內，出了宮門，徑直往西城門走，這兩塊腰牌能保你們暢通無阻。”
沈雲徵聽見他語氣慌張，反而不敢收下腰牌，反手塞回他掌心：“為什麽要出城？出什麽事了？”
江煥的直覺比他更敏銳，直接問：“是娘娘讓我們走的？如果不是，這就是違逆。”
薛青涯知道他已經猜出端倪，語速快如疾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定北軍已反，扛的還是宣王的旗號，恐怕娘娘的下一道懿旨就是處決禍首！殿下別再耽擱了，現在出城還來得及，你帶上沈大人快走吧！”
定北軍。
兩人都如遭雷擊。
江煥先反應過來：“定北軍是誰領兵？起兵有無口號，他們為何造反？”
薛青涯知道不說清楚二人斷不肯聽勸，便將那軍報簡略道來。
領兵起事的是江煜，他在昌原打著為宣王平冤的旗號率領定北軍就地起義。得益於江煥多年來的經營，周邊衛所聞訊後一呼百應。各路人馬紛紛合流，短短十日內竟匯成數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大舉南下，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簡直勢如破竹。
這群人一開始打著還宣王清白的名頭，行至半途江煥已被無罪開釋，他們卻並未偃旗息鼓，換了個“妖後亂政、肅清奸佞”的口號繼續向前，口口聲聲說要推舉江煥為樾國新主。
如今大軍已到燕子山下，剛剛與榆州衛的兵馬爆發了第一戰。定北軍將士驍勇，榆州衛眼看就要不敵，防線即將潰決。
沈雲徵聽得兩腿發軟，踉蹌扶住一旁的桌案，被江煥撈住胳膊方才站穩。
這場戰役聽來何奇熟悉，沈雲徵暗驚。如果自己沒有覆生，起兵造反的就該是江煥。一直以來他拼命周旋，可還是阻止不了這註定的劫難，唯一改變的，是原本的始作俑者此時此刻正身陷宮中，成了交戰雙方的矛頭所向。
真是太荒謬了。
江煥不知道他驚從何來，還以為是受到戰事沖擊，搭住他肩膀安慰：“是我的疏忽。不該讓十二弟去找羅典，他冒失沖動，辦事不計後果，才會鑄下如此大錯。”
沈雲徵困惑不解：“可你還在京城，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把你推上絕路麽？”
“這個……就要問攛掇他鋌而走險之人了。”江煥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不是有能力主導如此大事之人，轉頭詢問薛青涯，“了因是否在定北軍中？”
薛青涯答：“軍報簡略，未曾提及。”
江煥卻篤定此事背後一定有他作祟：“自從上次爭執後，了因就再沒回過澄雲寺。我派人找過他幾次，最後一次傳回的消息，是說他去了昌原。”
薛青涯與了因曾有齟齬，對他向來觀感不佳：“這假和尚野心勃勃，定是想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發現殿下沒有逐鹿之心，就去另覓他主，真是其心可誅！”
“這次的行宮案恰好給了他這個由頭，他無法自己舉事，就擎著禮王這桿旗幟為自己開路。”沈雲徵看向江煥，“殿下，有沒有辦法遣人告知禮王？懸崖勒馬總好過粉身碎骨啊。”
“恐怕……為時已晚了。”江煥痛心搖頭，他見識過了因的煽動力。
此人善於察言觀色，更善洞悉人心，就連自己也差點為其所蠱惑，更何況江煜？先前江煥以為與之割席便可免除影響，沒想到這人竟會瘋狂至此，居然另辟蹊徑找江煜下手。
“是我掉以輕心了。”江煥一拳砸在柱子上，追悔莫及。
“既然大錯鑄成，不如現在就走吧。”薛青涯再次催促。
沈雲徵不動，經歷過震驚、焦灼、悔恨，他反而出奇地冷靜：“我們走了，你怎麽辦？”
“我有自保之法。”薛青涯就差給他下跪了，“沈家父母家人我就是拼上性命也會保下來！求求你，走吧！”
“你保不了。如果皇後真想殺我們，你就算搭上麾下所有人的性命也阻止不了，反而會因此牽連更多無辜，徒惹殺孽。”沈雲徵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願意看見這結果。”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不用提醒薛青涯也清楚這一搏九死一生，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而無動於衷。
“薛公公請回吧。”江煥牽起沈雲徵的手，指掌稍一觸碰，便知彼此心意，“我會盡力保全沈大人。如若此劫我無法安然渡過，日後請你對沈家多加照拂，在此先謝過了。”
沈雲徵聽見這話儼然托付後事，喉頭瞬間哽咽。但自己心與君同，只是深深凝望江煥一眼，默默朝他點頭。
薛青涯看看他，又看看沈雲徵，二人臉上俱是同生共死的凜然。他兩眼酸楚，知道事已至此，勸什麽都沒用了。
此時禦書房中，也因一紙軍報而波濤洶湧。
“請娘娘立斬宣王！”
葉棠近來長宿直房，聞知皇後召集，便率先趕到，一入殿中便伏地叩首，高聲跪求。
“殺宣王？”皇後眉目微蹙，並未表示認可，“以本宮所見，定北軍造反他應當並不知情，不然何以不事先防備，至今仍安坐京城？”
“宣王狡猾，或許就是看準了娘娘心慈，想以此混淆視聽。禮王造反確實大逆不道，但歸根結底此役禍起宣王，殺雞儆猴既可以給定北軍以震懾，也給那些歸附的軍隊以警醒，讓他們趁早醒悟，不再同流合汙。”葉棠態度堅決，聲量高了一分，“娘娘，趁眼下宣王身在宮中，機不可失，請速速決斷！”
皇後知道葉棠所言雖然偏激，但有一點沒說錯——江煥王府中的護衛個個身手矯健，他本人也英勇善戰，難得這悍將孤身一人留在宮中，身邊沒帶一兵一卒，也沒有兵刃傍身。若想除掉他，這無異於天賜良機，一旦錯過再不覆尋。
一想到此，她不禁微微顫抖，雙手緊按住座椅扶手，將目光投向伏地請命的狀元郎，久久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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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手捧軍報，指掌劇顫。她以婦人之身理政，本就非議重重。如今治下竟起兵燹之禍，若不能妥善處置，可想而知將來會遭到何等口誅筆伐。
世道一向如此，若四海靖平，那是君王修德，若山河動蕩，必是禍水作亂。功德碑上總是難尋巾幗蹤影，可恥辱柱上卻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替罪羊的名字。
在成為皇後前，她也是心高氣傲的名門閨秀，長於世家程氏，自幼熟讀經史。可是就像當年的柔妃一樣，再有才學的女子入了宮墻，也只能乖乖待在帝王的羽翼之下，為了爭奪主君那微薄的恩寵而消磨掉漫長的人生。
皇後從驚惶中回神，將軍報放回信匣，強作鎮定暫辭離席，匆匆趕往禦書房，召集內閣當值大臣商議。
澄輝閣內，江煥與沈雲徵還留在原地。皇後離去前並未宣布散席，也未提是因何故。但江煥認得那裝軍報的匣子，紅絳金帶，只有十萬火急的軍務才會動用這一形制。
“伯淵剛剛回去不久，應該不會無端興兵。”他拿手指敲著桌面，憑直覺推測，“這個時節，多半是幾個遠省的流民集結作亂。”
沈雲徵反駁：“可是年初朝廷大赦，曾免去一年賦稅，照理下面應該減負不少。今春無災無荒，風調雨順，百姓豐衣足食，何來作亂之由？”
“如果不是流民，恐怕更加麻煩。”江煥沈吟。
二人聊不出頭緒，急促的腳步聲又至。薛青涯帶著一腦門細汗去而覆返，一踏入閣中便摒退內侍。
“怎麽了？”沈雲徵看見他跑得氣喘籲籲，心覺不妙。
薛青涯急道：“殿下，沈大人，請跟我立即出宮！”說著從懷中摸出兩塊錦衣衛腰牌，放到沈雲徵手裏，“馬車已在宮門外候著，銀兩衣物都在車內，出了宮門，徑直往西城門走，這兩塊腰牌能保你們暢通無阻。”
沈雲徵聽見他語氣慌張，反而不敢收下腰牌，反手塞回他掌心：“為什麽要出城？出什麽事了？”
江煥的直覺比他更敏銳，直接問：“是娘娘讓我們走的？如果不是，這就是違逆。”
薛青涯知道他已經猜出端倪，語速快如疾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定北軍已反，扛的還是宣王的旗號，恐怕娘娘的下一道懿旨就是處決禍首！殿下別再耽擱了，現在出城還來得及，你帶上沈大人快走吧！”
定北軍。
兩人都如遭雷擊。
江煥先反應過來：“定北軍是誰領兵？起兵有無口號，他們為何造反？”
薛青涯知道不說清楚二人斷不肯聽勸，便將那軍報簡略道來。
領兵起事的是江煜，他在昌原打著為宣王平冤的旗號率領定北軍就地起義。得益於江煥多年來的經營，周邊衛所聞訊後一呼百應。各路人馬紛紛合流，短短十日內竟匯成數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大舉南下，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簡直勢如破竹。
這群人一開始打著還宣王清白的名頭，行至半途江煥已被無罪開釋，他們卻並未偃旗息鼓，換了個“妖後亂政、肅清奸佞”的口號繼續向前，口口聲聲說要推舉江煥為樾國新主。
如今大軍已到燕子山下，剛剛與榆州衛的兵馬爆發了第一戰。定北軍將士驍勇，榆州衛眼看就要不敵，防線即將潰決。
沈雲徵聽得兩腿發軟，踉蹌扶住一旁的桌案，被江煥撈住胳膊方才站穩。
這場戰役聽來何奇熟悉，沈雲徵暗驚。如果自己沒有覆生，起兵造反的就該是江煥。一直以來他拼命周旋，可還是阻止不了這註定的劫難，唯一改變的，是原本的始作俑者此時此刻正身陷宮中，成了交戰雙方的矛頭所向。
真是太荒謬了。
江煥不知道他驚從何來，還以為是受到戰事沖擊，搭住他肩膀安慰：“是我的疏忽。不該讓十二弟去找羅典，他冒失沖動，辦事不計後果，才會鑄下如此大錯。”
沈雲徵困惑不解：“可你還在京城，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把你推上絕路麽？”
“這個……就要問攛掇他鋌而走險之人了。”江煥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不是有能力主導如此大事之人，轉頭詢問薛青涯，“了因是否在定北軍中？”
薛青涯答：“軍報簡略，未曾提及。”
江煥卻篤定此事背後一定有他作祟：“自從上次爭執後，了因就再沒回過澄雲寺。我派人找過他幾次，最後一次傳回的消息，是說他去了昌原。”
薛青涯與了因曾有齟齬，對他向來觀感不佳：“這假和尚野心勃勃，定是想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發現殿下沒有逐鹿之心，就去另覓他主，真是其心可誅！”
“這次的行宮案恰好給了他這個由頭，他無法自己舉事，就擎著禮王這桿旗幟為自己開路。”沈雲徵看向江煥，“殿下，有沒有辦法遣人告知禮王？懸崖勒馬總好過粉身碎骨啊。”
“恐怕……為時已晚了。”江煥痛心搖頭，他見識過了因的煽動力。
此人善於察言觀色，更善洞悉人心，就連自己也差點為其所蠱惑，更何況江煜？先前江煥以為與之割席便可免除影響，沒想到這人竟會瘋狂至此，居然另辟蹊徑找江煜下手。
“是我掉以輕心了。”江煥一拳砸在柱子上，追悔莫及。
“既然大錯鑄成，不如現在就走吧。”薛青涯再次催促。
沈雲徵不動，經歷過震驚、焦灼、悔恨，他反而出奇地冷靜：“我們走了，你怎麽辦？”
“我有自保之法。”薛青涯就差給他下跪了，“沈家父母家人我就是拼上性命也會保下來！求求你，走吧！”
“你保不了。如果皇後真想殺我們，你就算搭上麾下所有人的性命也阻止不了，反而會因此牽連更多無辜，徒惹殺孽。”沈雲徵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願意看見這結果。”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不用提醒薛青涯也清楚這一搏九死一生，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而無動於衷。
“薛公公請回吧。”江煥牽起沈雲徵的手，指掌稍一觸碰，便知彼此心意，“我會盡力保全沈大人。如若此劫我無法安然渡過，日後請你對沈家多加照拂，在此先謝過了。”
沈雲徵聽見這話儼然托付後事，喉頭瞬間哽咽。但自己心與君同，只是深深凝望江煥一眼，默默朝他點頭。
薛青涯看看他，又看看沈雲徵，二人臉上俱是同生共死的凜然。他兩眼酸楚，知道事已至此，勸什麽都沒用了。
此時禦書房中，也因一紙軍報而波濤洶湧。
“請娘娘立斬宣王！”
葉棠近來長宿直房，聞知皇後召集，便率先趕到，一入殿中便伏地叩首，高聲跪求。
“殺宣王？”皇後眉目微蹙，並未表示認可，“以本宮所見，定北軍造反他應當並不知情，不然何以不事先防備，至今仍安坐京城？”
“宣王狡猾，或許就是看準了娘娘心慈，想以此混淆視聽。禮王造反確實大逆不道，但歸根結底此役禍起宣王，殺雞儆猴既可以給定北軍以震懾，也給那些歸附的軍隊以警醒，讓他們趁早醒悟，不再同流合汙。”葉棠態度堅決，聲量高了一分，“娘娘，趁眼下宣王身在宮中，機不可失，請速速決斷！”
皇後知道葉棠所言雖然偏激，但有一點沒說錯——江煥王府中的護衛個個身手矯健，他本人也英勇善戰，難得這悍將孤身一人留在宮中，身邊沒帶一兵一卒，也沒有兵刃傍身。若想除掉他，這無異於天賜良機，一旦錯過再不覆尋。
一想到此，她不禁微微顫抖，雙手緊按住座椅扶手，將目光投向伏地請命的狀元郎，久久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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