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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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與沈雲徵一起瑟瑟發抖的還有他父母。
沈朝光一輩子安守本分，生出的兒子也循規蹈矩，比印刷用的活字還板正。誰能想到他難得一次出格，居然會招惹這麽一個如狼似虎的人。
沈氏夫婦的確發現得太遲，因為小時候沈雲徵被人造謠羞辱，父母沒能及時護住，為此一直耿耿於懷。二老擔心兒子在感情一事上會留下陰影，從此不敢過問與催促。
沈雲徵回京以後，不論傳聞如何甚囂塵上，父母也始終沒有問過兒子一句。他們知道兒子有心結，相信他與宣王之間的暧昧都是子虛烏有。就算沈雲徵在朝上以寡敵眾雄辯滔滔，沈朝光也單純地以為兒子是一片公心，無涉私情。
直到這次長跪宮門、冒雨鳴冤，一連數日奔波查案，做父母的才抑制不住懷疑。他們暗自糾結了多日，終於忍不住找來女婿章柏詢問。章柏不敢隱瞞，婉轉告知實情，沈氏夫婦剎那間如遭雷擊。半晌緩過神來，堅信是宣王耍了卑鄙手段，這才將兒子誘入歧途。
不久後宣王獲釋，一出獄就到了沈家，親自叩門求見。
當時沈雲徵正在床上昏睡，淋雨不僅引起風寒，還將未好透的內傷也激發了出來，嚇得父母不敢有一刻離開病床，輪換著照顧了通宵。沈朝光聽見通報，氣得差點親自轟人，還是沈夫人攔住了沖動的丈夫——宣王既然無罪，身份便仍是尊貴，憑沈家的微末地位，冒犯只怕更糟。
江煥被迎進沈府大門，一開口就是詢問沈雲徵的情況。沈氏夫婦心結難解，不肯吐露。江煥心急如焚，顧不得禮數，繞過二人便踏入院中，熟門熟路地直奔臥房。
推門進屋的時候，蕊香剛煎好一碗湯藥端來。江煥看見沈雲徵閉眼躺在床上，焦躁的心情瞬間平靜，自然而然地朝蕊香伸手：“把藥給我。”
沈家父母稍後便追著過來，推開門後，看見屋內的情形不禁呆了一呆。
宣王獨自坐在床邊，正一面輕吹藥碗，一面給床上人餵藥，口中好像還低聲說著什麽。沈雲徵雙目緊閉，但並不抗拒。以往即便在夢中他也會咬緊牙關拒喝苦口良藥，這會兒卻無比聽話，乖乖把餵到嘴邊的藥湯咽下。
江煥耳力甚佳，聽見腳步聲，隨意道：“坐吧。”
倒像這裏是他的地方。
沈母眼尖，看見江煥每一勺藥都只舀小半，伸手拖在勺下，生怕湯藥滴落到沈雲徵身上。世上只有做母親的才能體會這種用心，當下用手肘碰了碰丈夫胳膊，朝床邊擡擡下巴：“看。”
沈朝光看了一眼，卻更加生氣，別扭道：“看什麽看。”
一碗藥餵了足足一炷香工夫。等到最後一口餵完，江煥放下空碗，用拇指拭幹凈沈雲徵嘴角的水漬，長長嘆了口氣。
他像是還留在那漆黑無邊的詔獄裏，看不見這人睜開的眼睛，就像看不見天日。吸進肺中的仍是渾濁的空氣，聽在耳中的也仍是鼠蟻窸窣的聲響。
江煥受的刑傷都還沒好全，這樣佝僂著腰背，傷口難免牽扯，有些剛結好的血痂都已微微掙開。堅持許久，他終於直了直腰，卻不願意離開。
床上的沈雲徵開始夢囈，做母親的心疼兒子，咕噥了一句，誰想他反應激烈，竟就此驚醒。三人面面相覷，登時場面尷尬。
片刻僵持後，沈氏夫婦再也耐不住了，顧不得冒犯，齊齊擠到宣王身邊，夫婦倆一拱就把人拱去了床尾。
沈母眼淚汪汪地摸摸兒子臉頰：“徵兒，頭還疼不疼？暈不暈？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叫廚房端些粥水來？”
沈父伸手探他額頭：“還熱不熱，燒不燒了？”
“爹，娘。”沈雲徵本想閉上眼睛繼續裝睡，聽見父母話中擔憂，不忍繼續叫他們牽腸掛肚，虛弱地回應。
“在，在！”沈朝光平素鮮少露出情緒，罕見地積極回應，“你爹在這兒，你娘也在！”
“讓你們擔心了……”
“燒了一整天，熱退了就好。”沈朝光給他理了理額發，“真怕這高熱一直降不下來，把我兒給燒傻了。”
沈母揭了揭濕潤的眼角，打了老伴一下：“呸！還沒娶兒媳婦兒呢，少在這裏說不吉利的。”
話音剛落，室內氣氛就莫名一冷。
從床尾射來一道淩厲的目光，連沈雲徵都察覺到了。
沈氏夫婦當然也已發現，老兩口心中忌憚，可又覺得不悅——自己兒子娶不娶妻，又關那人什麽事。
只聽江煥不冷不熱的語調悠悠傳來：“令郎一表人才，玉樹臨風，自然多的是閨秀青睞，那些名門世家也應該很願意與沈大人結兒女親家。”
夫婦倆聞言驚訝，以為他肯放過兒子，只有熟知江煥脾性的沈雲徵輕輕皺起了眉頭，知道沒那麽簡單。
果不其然，江煥揚起笑容：“但令郎恐怕看不上她們中的任何一位。他眼高於頂，口味挑剔，相中的必然萬裏挑一，超凡絕倫。若非才貌俱佳文武雙全的人中龍鳳，想來也配不上堂堂沈玉郎。”
這下再木訥的傻子都能聽懂，他所說的可不就是自己？
沈夫人眼皮一翻，腳下發軟，一個踉蹌就倒在了丈夫懷裏。
“娘！”沈雲徵撲向床邊，差點把自己摔下去。
江煥大步搶上，把他扶回床上，與沈找光撈著夫人的動作一模一樣。沈雲徵瞪他一眼，從他懷裏掙脫，順著動作在他小臂上一擰。
江煥混似不覺，轉頭對沈氏夫婦道：“沈大人，沈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沈朝光扶著夫人勉強站定，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可以。”
江煥伸手搭上沈雲徵的肩膀，溫聲道：“我去去就來，你先睡一會兒。”便與沈氏夫婦出了臥室。
沈雲徵怎麽可能睡得著。這件事自己從頭到尾瞞著父母，縱然雙親對自己溺愛，也不可能全然沒有怒氣。何況宣王在外名聲不佳，若是雙方一言不合鬧僵起來，那他夾在中間，該當如何自處？
於是他又沒聽勸，小心挪下床去，披了件衣裳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所幸三人沒有走得太遠，就立在廊廡之下。沈雲徵不敢靠得太近，看見江煥背對著自己站得筆挺，而父母神情嚴肅，安靜地聽他說話。
連日梅雨終於過去，初夏的陽光照得庭院的石板白到發光。沈雲徵看晃了眼，忽然想起當年的嚴子春，那時他為了葉棠與家中大鬧，不惜服毒上吊投河割腕地威脅，自己還覺得太過誇張。難道這回輪到自己，也要如此折騰才能夠換得家人妥協？
記得那時他問過父親：“將來我的意中人父親若不喜歡，會不會也像嚴伯父一樣？”
沈朝光慈愛地說：“怎麽可能，你從小就比子春懂事，眼光也比他好。”
“萬一呢？”
“當然不會。你是爹娘的心頭肉，我們怎麽舍得？”父親道，“若是哪個妖精來迷惑我兒，一定先打斷她的狗腿！”
沈雲徵的視線不自覺移到江煥腿上，雖然他在牢中受刑，可是打折個把小木棍打傷個把小老頭恐怕不在話下。要是父親沖動起來與他硬碰硬，恐怕只會以卵擊石得不償失。
“爹！”沈雲徵顧不得那麽多了，披衣上前，打斷他們。
三人同時轉頭，江煥立刻大步過來，一把攬住他肩膀往屋裏帶：“說了讓你在屋裏休息。衣服都沒穿好就出來？”
“我擔心……”沈雲徵被他半推半摟地送回去，忍不住回頭偷看父母的神色。
江煥低頭道：“擔心他們不接受我？”
沈雲徵心道不接受有用麽，但到底不敢承認是怕他傷了雙親，憂郁地點了點頭。
江煥長嘆一聲：“他們確實不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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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沈雲徵一起瑟瑟發抖的還有他父母。
沈朝光一輩子安守本分，生出的兒子也循規蹈矩，比印刷用的活字還板正。誰能想到他難得一次出格，居然會招惹這麽一個如狼似虎的人。
沈氏夫婦的確發現得太遲，因為小時候沈雲徵被人造謠羞辱，父母沒能及時護住，為此一直耿耿於懷。二老擔心兒子在感情一事上會留下陰影，從此不敢過問與催促。
沈雲徵回京以後，不論傳聞如何甚囂塵上，父母也始終沒有問過兒子一句。他們知道兒子有心結，相信他與宣王之間的暧昧都是子虛烏有。就算沈雲徵在朝上以寡敵眾雄辯滔滔，沈朝光也單純地以為兒子是一片公心，無涉私情。
直到這次長跪宮門、冒雨鳴冤，一連數日奔波查案，做父母的才抑制不住懷疑。他們暗自糾結了多日，終於忍不住找來女婿章柏詢問。章柏不敢隱瞞，婉轉告知實情，沈氏夫婦剎那間如遭雷擊。半晌緩過神來，堅信是宣王耍了卑鄙手段，這才將兒子誘入歧途。
不久後宣王獲釋，一出獄就到了沈家，親自叩門求見。
當時沈雲徵正在床上昏睡，淋雨不僅引起風寒，還將未好透的內傷也激發了出來，嚇得父母不敢有一刻離開病床，輪換著照顧了通宵。沈朝光聽見通報，氣得差點親自轟人，還是沈夫人攔住了沖動的丈夫——宣王既然無罪，身份便仍是尊貴，憑沈家的微末地位，冒犯只怕更糟。
江煥被迎進沈府大門，一開口就是詢問沈雲徵的情況。沈氏夫婦心結難解，不肯吐露。江煥心急如焚，顧不得禮數，繞過二人便踏入院中，熟門熟路地直奔臥房。
推門進屋的時候，蕊香剛煎好一碗湯藥端來。江煥看見沈雲徵閉眼躺在床上，焦躁的心情瞬間平靜，自然而然地朝蕊香伸手：“把藥給我。”
沈家父母稍後便追著過來，推開門後，看見屋內的情形不禁呆了一呆。
宣王獨自坐在床邊，正一面輕吹藥碗，一面給床上人餵藥，口中好像還低聲說著什麽。沈雲徵雙目緊閉，但並不抗拒。以往即便在夢中他也會咬緊牙關拒喝苦口良藥，這會兒卻無比聽話，乖乖把餵到嘴邊的藥湯咽下。
江煥耳力甚佳，聽見腳步聲，隨意道：“坐吧。”
倒像這裏是他的地方。
沈母眼尖，看見江煥每一勺藥都只舀小半，伸手拖在勺下，生怕湯藥滴落到沈雲徵身上。世上只有做母親的才能體會這種用心，當下用手肘碰了碰丈夫胳膊，朝床邊擡擡下巴：“看。”
沈朝光看了一眼，卻更加生氣，別扭道：“看什麽看。”
一碗藥餵了足足一炷香工夫。等到最後一口餵完，江煥放下空碗，用拇指拭幹凈沈雲徵嘴角的水漬，長長嘆了口氣。
他像是還留在那漆黑無邊的詔獄裏，看不見這人睜開的眼睛，就像看不見天日。吸進肺中的仍是渾濁的空氣，聽在耳中的也仍是鼠蟻窸窣的聲響。
江煥受的刑傷都還沒好全，這樣佝僂著腰背，傷口難免牽扯，有些剛結好的血痂都已微微掙開。堅持許久，他終於直了直腰，卻不願意離開。
床上的沈雲徵開始夢囈，做母親的心疼兒子，咕噥了一句，誰想他反應激烈，竟就此驚醒。三人面面相覷，登時場面尷尬。
片刻僵持後，沈氏夫婦再也耐不住了，顧不得冒犯，齊齊擠到宣王身邊，夫婦倆一拱就把人拱去了床尾。
沈母眼淚汪汪地摸摸兒子臉頰：“徵兒，頭還疼不疼？暈不暈？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叫廚房端些粥水來？”
沈父伸手探他額頭：“還熱不熱，燒不燒了？”
“爹，娘。”沈雲徵本想閉上眼睛繼續裝睡，聽見父母話中擔憂，不忍繼續叫他們牽腸掛肚，虛弱地回應。
“在，在！”沈朝光平素鮮少露出情緒，罕見地積極回應，“你爹在這兒，你娘也在！”
“讓你們擔心了……”
“燒了一整天，熱退了就好。”沈朝光給他理了理額發，“真怕這高熱一直降不下來，把我兒給燒傻了。”
沈母揭了揭濕潤的眼角，打了老伴一下：“呸！還沒娶兒媳婦兒呢，少在這裏說不吉利的。”
話音剛落，室內氣氛就莫名一冷。
從床尾射來一道淩厲的目光，連沈雲徵都察覺到了。
沈氏夫婦當然也已發現，老兩口心中忌憚，可又覺得不悅——自己兒子娶不娶妻，又關那人什麽事。
只聽江煥不冷不熱的語調悠悠傳來：“令郎一表人才，玉樹臨風，自然多的是閨秀青睞，那些名門世家也應該很願意與沈大人結兒女親家。”
夫婦倆聞言驚訝，以為他肯放過兒子，只有熟知江煥脾性的沈雲徵輕輕皺起了眉頭，知道沒那麽簡單。
果不其然，江煥揚起笑容：“但令郎恐怕看不上她們中的任何一位。他眼高於頂，口味挑剔，相中的必然萬裏挑一，超凡絕倫。若非才貌俱佳文武雙全的人中龍鳳，想來也配不上堂堂沈玉郎。”
這下再木訥的傻子都能聽懂，他所說的可不就是自己？
沈夫人眼皮一翻，腳下發軟，一個踉蹌就倒在了丈夫懷裏。
“娘！”沈雲徵撲向床邊，差點把自己摔下去。
江煥大步搶上，把他扶回床上，與沈找光撈著夫人的動作一模一樣。沈雲徵瞪他一眼，從他懷裏掙脫，順著動作在他小臂上一擰。
江煥混似不覺，轉頭對沈氏夫婦道：“沈大人，沈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沈朝光扶著夫人勉強站定，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可以。”
江煥伸手搭上沈雲徵的肩膀，溫聲道：“我去去就來，你先睡一會兒。”便與沈氏夫婦出了臥室。
沈雲徵怎麽可能睡得著。這件事自己從頭到尾瞞著父母，縱然雙親對自己溺愛，也不可能全然沒有怒氣。何況宣王在外名聲不佳，若是雙方一言不合鬧僵起來，那他夾在中間，該當如何自處？
於是他又沒聽勸，小心挪下床去，披了件衣裳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所幸三人沒有走得太遠，就立在廊廡之下。沈雲徵不敢靠得太近，看見江煥背對著自己站得筆挺，而父母神情嚴肅，安靜地聽他說話。
連日梅雨終於過去，初夏的陽光照得庭院的石板白到發光。沈雲徵看晃了眼，忽然想起當年的嚴子春，那時他為了葉棠與家中大鬧，不惜服毒上吊投河割腕地威脅，自己還覺得太過誇張。難道這回輪到自己，也要如此折騰才能夠換得家人妥協？
記得那時他問過父親：“將來我的意中人父親若不喜歡，會不會也像嚴伯父一樣？”
沈朝光慈愛地說：“怎麽可能，你從小就比子春懂事，眼光也比他好。”
“萬一呢？”
“當然不會。你是爹娘的心頭肉，我們怎麽舍得？”父親道，“若是哪個妖精來迷惑我兒，一定先打斷她的狗腿！”
沈雲徵的視線不自覺移到江煥腿上，雖然他在牢中受刑，可是打折個把小木棍打傷個把小老頭恐怕不在話下。要是父親沖動起來與他硬碰硬，恐怕只會以卵擊石得不償失。
“爹！”沈雲徵顧不得那麽多了，披衣上前，打斷他們。
三人同時轉頭，江煥立刻大步過來，一把攬住他肩膀往屋裏帶：“說了讓你在屋裏休息。衣服都沒穿好就出來？”
“我擔心……”沈雲徵被他半推半摟地送回去，忍不住回頭偷看父母的神色。
江煥低頭道：“擔心他們不接受我？”
沈雲徵心道不接受有用麽，但到底不敢承認是怕他傷了雙親，憂郁地點了點頭。
江煥長嘆一聲：“他們確實不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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