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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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所有人都是一震。
陸朝夕與兩位殿下過從甚密，半夜暗自出入寢宮本不奇怪。但他既然在場，為何事發至今只字未提？
所有人都想到這點，章柏先道：“會不會是他怕名聲受累，所以不敢作證？”
“也許不是。”沈雲徵否決了他的猜測。
肖若衡聽出弦外之音：“你懷疑是他做賊心虛？聽說二位殿下是被亂刀刺死，陸朝夕一介書生，未必有這樣的本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沈雲徵搖搖頭，他的懷疑只是出於直覺，給出的理由也堪稱牽強，“王爺說過，那聲慘叫很像大殿下，但是從屋外發出的。只有熟悉大殿下的人才能模仿得那麽像——刺客不是外人。”
那天跟陸朝夕見面，沈雲徵曾註意到他腕上有傷。痕跡不太尋常，像是被鎖鏈磨出來的。好好的一個京官，不惹官司不上戰場，到哪兒受這樣的傷？有了委屈卻不聲張，思來想去也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禍首權勢滔天，受害人開罪不起。
沈雲徵不敢往下細想，如果陸朝夕真是蓄意報覆，那江煥此劫或許在當日就已經埋下隱患。如果當初自己沒有誘使他放棄兵權，他就不會找上大殿下，也不會成為替罪羊，不會身陷囹圄、危在旦夕。
“是我害了他，”沈雲徵捏緊膝蓋上的衣料，肩膀打戰，脊背發涼，“是我把他推進火坑的。”
天空轟然一聲春雷，好容易露面的太陽又躲進濃雲。沒完沒了的梅雨天還沒有過去，天空飄下雨絲，整座京城又被澆了個透濕。
次日，皇後娘娘於文華殿垂簾設座，面見機要大臣。沈雲徵沒有資格入內，只能候在宮門外，等肖若衡散朝後的消息。
他獨自撐傘站了兩個時辰，仍不見散朝的諸臣。按照兩人商議，今日肖若衡將會上奏請求東廠重查東苑現場，想必是此事引起了爭執，朝會這才久拖不散。
沈雲徵掌心出汗，動了動手指握緊傘柄。宮門沈沈一動，開了。
內侍們執傘送群臣出來，沈雲徵卻沒在人群中見到肖若衡。一名小內侍主動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沈大人，薛公公托我帶話，那邊請。”
二人走到宮墻邊，內侍三言兩語說罷便轉身。獨留沈雲徵佇立原地，耳邊一陣嗡鳴。
大臣們已經各自登上馬車歸去。沈雲徵趕在宮門關閉前追上小內侍，不管不顧地抓住對方袖子：“請公公傳話，我要求見皇後娘娘！”
小內侍聞言惶恐，趕緊扯回衣袖：“今日朝會連肖大人都被罰跪在文華殿反省，此刻誰去都是自討苦吃，沈大人三思！”
沈雲徵丟了傘，突然跪下，不管不顧地朝石板上用力一磕：“求公公傳話！”
“沈大人這如何使得！”小內侍手忙腳亂地扶他，對方卻執拗地釘在地上，怎麽都攙不起來，“大人您這是何必？奴婢給您帶話就是。但娘娘見不見全憑她的心意，奴婢也不能左右，你可得擔待。”
“謝公公大恩！”沈雲徵直起上身，“請轉告娘娘，她若不見臣，臣就在此長跪不起。”
小內侍見他固執，也不再扶了，無奈搖頭，轉身回宮。宮門緩緩關起，最終“砰”地一聲，嚴絲合縫地在沈雲徵面前闔上。
肖若衡被罰在文華殿跪思己過一個時辰，被內侍請起時，才知道沈雲徵也在宮門外也淋雨跪了這麽久。
這些天來詔獄拷問宣王無果，朝中卻暗流洶湧。昔日曾與宣王暗通款曲的大臣們比他那些政敵還盼其速死，更不用說那些原本就想置其於死地的宿敵。劉肇元瞅準時機，幾日間已取得多人聯名，請求立斬江煥以肅國法。
今日內廷議事，肖若衡請奏重查現場，當即被劉肇元為首的一眾官員針對，更被打成宣王一黨。他識時務知進退，尚且被罰跪羞辱，沈雲徵一股子橫沖直撞的牛脾氣，再這樣長跪宮門，恐怕要觸怒天顏，釀下大禍。
肖若衡快步前往宮門，走到一半，卻忽然停下。
“三殿下現在何處？”他轉頭問陪同的內侍。
“這幾日停了講學，這個時辰……應該剛侍疾歸來，正在寢宮。”
三皇子江佑時年九歲，剛一出生其母劉妃便因立嗣一事失寵。兩年後劉妃病逝，江佑便被寄養於皇後宮中。皇後有自己的親生骨肉，又與劉妃有過嫌隙，因此雖在用度上未曾虧待，卻也對他並不上心。
肖若衡曾給江佑講學，知道這孩子聰慧過人，懂得審時度勢，並非怯懦平庸之輩。如今他已是建豐帝唯一的皇嗣，但朝政全由皇後把持。她痛失二子，對江佑難免感情覆雜，若想找由頭另擇宗親立儲，也不是全無可能。
因而肖若衡覷準時機，攛掇江佑前往諫言。
江佑不蠢，聽罷萬分猶豫：“聽說此案已經定論。我若出面請求再查東苑，母後定會怪我幹涉朝政。”
肖若衡循循善誘道：“此案疑點重重，兩位殿下的寢宮都提前調走了人手，這點僅憑宣王一人無法辦到。即便他是兇手，也必然有人裏應外合，現在朝中有人催促結案，正是想借著殺人滅口逃脫法網。”
眼下要說宣王蒙冤沒人會信，但要說劉肇元那群人心裏有鬼，倒也不是信口雌黃。肖若衡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把案子拖下去，而這一番話，只有與前朝最無幹的人去說才會有效。
江佑果然動搖：“我知道這案子不簡單，可我自身難保，前朝波譎雲詭，如何能夠左右？”
肖若衡明白他的擔憂：“殿下這不是為了宣王，也不是為了自己，是為皇後娘娘分憂，讓殿下的二位皇兄瞑目。此舉出於孝心與忠義，若能抓住真兇，娘娘必會消除對三殿下的芥蒂。如此一來，儲位才穩固，來日才可期。”
江佑坐回圈椅，稚嫩的眉目深深擰緊，露出一副少年老成的神態，低頭沈思。
肖若衡知道他在糾結，強耐性子等待。
過了盞茶工夫，江佑擡眸：“先生，你來找我，當真是為了我嗎？”
肖若衡沒想到這孩子敏銳如斯，當下掀起衣擺，朝他叩首一拜：“臣在此立誓，若三殿下因此受到牽連，臣願以死抵罪！”
“先生請起！”江佑上前扶起他，“我不是要怪你。這條險徑，我願意一試。還請先生教我，該怎樣向母後進言。”
陰雨的天氣沒有晚霞，天空本來就灰蒙蒙的，一點點變深變暗，便不知不覺夜色便籠罩四野。
小內侍回去後杳無音訊。沈雲徵只能伏跪宮門之外，叩首高呼。
“臣求見皇後娘娘！”不知第幾次拜倒，沈雲徵沾著雨水從青石板上擡起頭，額上一片青紫，面色蒼白得不像話。
雨勢已弱，春雨如線，將他身周染得一片霧霭蒙蒙。膝蓋戳在地上，像紮了釘子。沈雲徵全身濕透，直起腰後一陣眩暈，搖搖欲墜。
嚴子春與章柏正好趕到，同時搶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沈雲徵胳膊：“文弦，回去吧。”
“不。”沈雲徵睜開眼，一把捉住章柏手腕，啞著嗓子道，“松瑞，替我去一趟沈家。”
章柏拍拍他手背：“放心，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二老。”
“不，要告訴他們。請我爹準備好絕義書，萬一我因此獲罪，就說我們父子不睦，他已將我逐出家門，萬萬不能讓他們受到牽連。”沈雲徵眼中慚愧，他有負親恩，亦有負摯友，“今天是我沖動，有勞了。”
章柏嘆了聲，想數落他一句“你也知道自己沖動”。
“但我不悔。”沈雲徵沒給他機會說出口，捏著兩人的手腕離開自己手臂，“你們走吧。”
“文弦！”嚴子春重重叫他。
沈雲徵充耳不聞，正對宮門，俯首再叩，扯起嗓子不知第幾次揚聲：“臣求見皇後娘娘——”
額頭碰到石板，濺起一片水花。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疲倦。
天數變換全看此劫，扭轉乾坤只在一人。如果讖語當真靈驗，他寧願自己成為那個代價，而不是江煥。
不知第幾次叩首後，無情的宮門終於不甘沈默，發出一聲暗啞的聲響。
三人一齊望向緩緩洞開的大門，一名內侍撐傘提燈而來：“沈大人，皇後娘娘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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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朝夕與兩位殿下過從甚密，半夜暗自出入寢宮本不奇怪。但他既然在場，為何事發至今只字未提？
所有人都想到這點，章柏先道：“會不會是他怕名聲受累，所以不敢作證？”
“也許不是。”沈雲徵否決了他的猜測。
肖若衡聽出弦外之音：“你懷疑是他做賊心虛？聽說二位殿下是被亂刀刺死，陸朝夕一介書生，未必有這樣的本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辦到的。”沈雲徵搖搖頭，他的懷疑只是出於直覺，給出的理由也堪稱牽強，“王爺說過，那聲慘叫很像大殿下，但是從屋外發出的。只有熟悉大殿下的人才能模仿得那麽像——刺客不是外人。”
那天跟陸朝夕見面，沈雲徵曾註意到他腕上有傷。痕跡不太尋常，像是被鎖鏈磨出來的。好好的一個京官，不惹官司不上戰場，到哪兒受這樣的傷？有了委屈卻不聲張，思來想去也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禍首權勢滔天，受害人開罪不起。
沈雲徵不敢往下細想，如果陸朝夕真是蓄意報覆，那江煥此劫或許在當日就已經埋下隱患。如果當初自己沒有誘使他放棄兵權，他就不會找上大殿下，也不會成為替罪羊，不會身陷囹圄、危在旦夕。
“是我害了他，”沈雲徵捏緊膝蓋上的衣料，肩膀打戰，脊背發涼，“是我把他推進火坑的。”
天空轟然一聲春雷，好容易露面的太陽又躲進濃雲。沒完沒了的梅雨天還沒有過去，天空飄下雨絲，整座京城又被澆了個透濕。
次日，皇後娘娘於文華殿垂簾設座，面見機要大臣。沈雲徵沒有資格入內，只能候在宮門外，等肖若衡散朝後的消息。
他獨自撐傘站了兩個時辰，仍不見散朝的諸臣。按照兩人商議，今日肖若衡將會上奏請求東廠重查東苑現場，想必是此事引起了爭執，朝會這才久拖不散。
沈雲徵掌心出汗，動了動手指握緊傘柄。宮門沈沈一動，開了。
內侍們執傘送群臣出來，沈雲徵卻沒在人群中見到肖若衡。一名小內侍主動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沈大人，薛公公托我帶話，那邊請。”
二人走到宮墻邊，內侍三言兩語說罷便轉身。獨留沈雲徵佇立原地，耳邊一陣嗡鳴。
大臣們已經各自登上馬車歸去。沈雲徵趕在宮門關閉前追上小內侍，不管不顧地抓住對方袖子：“請公公傳話，我要求見皇後娘娘！”
小內侍聞言惶恐，趕緊扯回衣袖：“今日朝會連肖大人都被罰跪在文華殿反省，此刻誰去都是自討苦吃，沈大人三思！”
沈雲徵丟了傘，突然跪下，不管不顧地朝石板上用力一磕：“求公公傳話！”
“沈大人這如何使得！”小內侍手忙腳亂地扶他，對方卻執拗地釘在地上，怎麽都攙不起來，“大人您這是何必？奴婢給您帶話就是。但娘娘見不見全憑她的心意，奴婢也不能左右，你可得擔待。”
“謝公公大恩！”沈雲徵直起上身，“請轉告娘娘，她若不見臣，臣就在此長跪不起。”
小內侍見他固執，也不再扶了，無奈搖頭，轉身回宮。宮門緩緩關起，最終“砰”地一聲，嚴絲合縫地在沈雲徵面前闔上。
肖若衡被罰在文華殿跪思己過一個時辰，被內侍請起時，才知道沈雲徵也在宮門外也淋雨跪了這麽久。
這些天來詔獄拷問宣王無果，朝中卻暗流洶湧。昔日曾與宣王暗通款曲的大臣們比他那些政敵還盼其速死，更不用說那些原本就想置其於死地的宿敵。劉肇元瞅準時機，幾日間已取得多人聯名，請求立斬江煥以肅國法。
今日內廷議事，肖若衡請奏重查現場，當即被劉肇元為首的一眾官員針對，更被打成宣王一黨。他識時務知進退，尚且被罰跪羞辱，沈雲徵一股子橫沖直撞的牛脾氣，再這樣長跪宮門，恐怕要觸怒天顏，釀下大禍。
肖若衡快步前往宮門，走到一半，卻忽然停下。
“三殿下現在何處？”他轉頭問陪同的內侍。
“這幾日停了講學，這個時辰……應該剛侍疾歸來，正在寢宮。”
三皇子江佑時年九歲，剛一出生其母劉妃便因立嗣一事失寵。兩年後劉妃病逝，江佑便被寄養於皇後宮中。皇後有自己的親生骨肉，又與劉妃有過嫌隙，因此雖在用度上未曾虧待，卻也對他並不上心。
肖若衡曾給江佑講學，知道這孩子聰慧過人，懂得審時度勢，並非怯懦平庸之輩。如今他已是建豐帝唯一的皇嗣，但朝政全由皇後把持。她痛失二子，對江佑難免感情覆雜，若想找由頭另擇宗親立儲，也不是全無可能。
因而肖若衡覷準時機，攛掇江佑前往諫言。
江佑不蠢，聽罷萬分猶豫：“聽說此案已經定論。我若出面請求再查東苑，母後定會怪我幹涉朝政。”
肖若衡循循善誘道：“此案疑點重重，兩位殿下的寢宮都提前調走了人手，這點僅憑宣王一人無法辦到。即便他是兇手，也必然有人裏應外合，現在朝中有人催促結案，正是想借著殺人滅口逃脫法網。”
眼下要說宣王蒙冤沒人會信，但要說劉肇元那群人心裏有鬼，倒也不是信口雌黃。肖若衡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把案子拖下去，而這一番話，只有與前朝最無幹的人去說才會有效。
江佑果然動搖：“我知道這案子不簡單，可我自身難保，前朝波譎雲詭，如何能夠左右？”
肖若衡明白他的擔憂：“殿下這不是為了宣王，也不是為了自己，是為皇後娘娘分憂，讓殿下的二位皇兄瞑目。此舉出於孝心與忠義，若能抓住真兇，娘娘必會消除對三殿下的芥蒂。如此一來，儲位才穩固，來日才可期。”
江佑坐回圈椅，稚嫩的眉目深深擰緊，露出一副少年老成的神態，低頭沈思。
肖若衡知道他在糾結，強耐性子等待。
過了盞茶工夫，江佑擡眸：“先生，你來找我，當真是為了我嗎？”
肖若衡沒想到這孩子敏銳如斯，當下掀起衣擺，朝他叩首一拜：“臣在此立誓，若三殿下因此受到牽連，臣願以死抵罪！”
“先生請起！”江佑上前扶起他，“我不是要怪你。這條險徑，我願意一試。還請先生教我，該怎樣向母後進言。”
陰雨的天氣沒有晚霞，天空本來就灰蒙蒙的，一點點變深變暗，便不知不覺夜色便籠罩四野。
小內侍回去後杳無音訊。沈雲徵只能伏跪宮門之外，叩首高呼。
“臣求見皇後娘娘！”不知第幾次拜倒，沈雲徵沾著雨水從青石板上擡起頭，額上一片青紫，面色蒼白得不像話。
雨勢已弱，春雨如線，將他身周染得一片霧霭蒙蒙。膝蓋戳在地上，像紮了釘子。沈雲徵全身濕透，直起腰後一陣眩暈，搖搖欲墜。
嚴子春與章柏正好趕到，同時搶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沈雲徵胳膊：“文弦，回去吧。”
“不。”沈雲徵睜開眼，一把捉住章柏手腕，啞著嗓子道，“松瑞，替我去一趟沈家。”
章柏拍拍他手背：“放心，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二老。”
“不，要告訴他們。請我爹準備好絕義書，萬一我因此獲罪，就說我們父子不睦，他已將我逐出家門，萬萬不能讓他們受到牽連。”沈雲徵眼中慚愧，他有負親恩，亦有負摯友，“今天是我沖動，有勞了。”
章柏嘆了聲，想數落他一句“你也知道自己沖動”。
“但我不悔。”沈雲徵沒給他機會說出口，捏著兩人的手腕離開自己手臂，“你們走吧。”
“文弦！”嚴子春重重叫他。
沈雲徵充耳不聞，正對宮門，俯首再叩，扯起嗓子不知第幾次揚聲：“臣求見皇後娘娘——”
額頭碰到石板，濺起一片水花。一而再，再而三，不知疲倦。
天數變換全看此劫，扭轉乾坤只在一人。如果讖語當真靈驗，他寧願自己成為那個代價，而不是江煥。
不知第幾次叩首後，無情的宮門終於不甘沈默，發出一聲暗啞的聲響。
三人一齊望向緩緩洞開的大門，一名內侍撐傘提燈而來：“沈大人，皇後娘娘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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