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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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沈雲徵無奈回城，一路上反覆咀嚼著張真人的話——話中所言劫數為何，扭轉乾坤的一人又是誰？
這一句話似是而非，簡直就是故弄玄虛。
明知多思無益，沈雲徵還是越想越慌，回城後立刻繞道去了宣王府。未曾提前通知，果然撲了個空。江煥不在府中，但俞長史聽聞他來，熱心地主動帶他尋人。
“李記？”馬車行了須臾，居然停在沈雲徵常去的糕餅鋪前。
時隔數月物是人非，昔日生意興隆的鋪子如今門庭冷落。看店的仍是原來的老夥計，聽見有人來，頭也不擡地謝客：“抱歉今日東家閉店，十天後重開。”擡頭，認出沈雲徵的臉，“喲，沈大人，你可好久沒來了。”
“啊……是。”沈雲徵支支吾吾，說不出口是要來找人，怕被當成瘋子。
“東家在麽？”俞長史替他問道。
夥計答：“在，在。”
俞長史比了個“請”字：“沈大人進去吧。我就送到這兒了。”
沈雲徵楞了楞，揣著滿腹疑竇進了店鋪。備貨間沒人，隔著一扇門能聽見後面的屋子有動靜，他再往裏走，推開門，果然後廚一片熱火朝天。
烏勒爾在大水盆前搓洗果子，惡作劇地擡起濕手一甩，濺得赫川滿臉水珠，揮拳捶他胳膊；王師傅正嘗著面前幾碟餡料，愁眉苦臉地搖頭發愁；江煥腰間系一條圍裙，煞有介事地用竹篩篩著米粉，弄得桌案上粉塵紛飛。
沈雲徵看得瞠目結舌：“你們在這兒幹什麽？”
“你怎麽來了？”江煥擡手一蹭鬢角，掌心全是米粉，他朝身後轉頭，“你們先出去。”
餘人應聲離開，表情如蒙大赦。沈雲徵一一目送，最後把目光落回江煥臉上：“李記的夥計呢，東家呢？”
“現在這鋪子不姓李了。”
“你買下來了？”
“我一直讓人留心著，聽說那老李的兒子嫌做點心辛苦不肯接班，就把這鋪子和獨門秘方買下了。”江煥興致勃勃地擦幹凈手，伸手解圍裙，“你不是喜歡吃糕點麽？這兩天在試方子，等口味調整好了就換個招牌。沈大人滿腹墨水，賜個新名字吧。”
“我來。你別動。”沈雲徵走到江煥身後替他解圍裙，“就算買下店鋪，也用不著你親自幹這些啊。”
江煥垂著手由他擺弄：“從前都是十二弟替我打理錢銀，頭一次經商，不從頭到尾摸清楚，被人糊弄了也不知道。從前領兵打仗也是與下面人同吃同睡、流血流汗，練兵的時候再大的苦都吃過，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麽。”
這人把圍裙的系繩打了個死結，沈雲徵擺弄了幾下越抽越緊，只好彎腰低頭，一點一點地用指甲替他摳松：“這門生意小，恐怕賺不了多少。”
“本小利薄就多開幾間，反正以後不用掌兵，有的是閑工夫。王府開銷大，朝廷的祿米不夠養活那一大家子人。開賭坊錢莊容易賺，來錢快，你允許麽？”
“唔，不大好吧。”
“那不就是了，所以開源只能從衣食住行著手，慢慢來吧。”
“好了。”沈雲徵取下圍裙，放到一邊，走到桌案邊，用勺子攪了攪餡料，“看王師傅剛才的表情，恐怕這買賣你要賠本。”
“我嘗嘗。”江煥湊過去，張開嘴，沈雲徵便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裏，他抿了抿，嘗不出好賴，“不是挺甜的？哪裏不行？”
沈雲徵舔了舔勺子裏剩下的餡料：“拿櫻桃熬的糖漿，怎麽能沒有櫻桃味呢？是不是熬煮的時間太久了？”
江煥皺眉，撥弄著勺子，深紅色的果醬濃稠似蜜，但確實沒什麽香味：“都是照著方子煮的。”
“是不是方子不對？”
江煥對這些顯然一竅不通，全然沒有在戰場上的游刃有餘，慍怒地把碟子一推：“回頭就差人把那李家父子找來，敢騙到我頭上，膽子不小。”
沈雲徵不知怎麽的心裏一酸，覺得讓他操心這些太過委屈，扯了扯江煥袖子：“你別管了。讓蕊香來幫忙吧，他的性子潑辣，沒人敢欺負。”
“不，他得留下來照顧你。潑辣點好，太溫順的只怕你不聽。”
“我哪裏不聽？”
“讓你別皺眉頭。”江煥手指還沾著面粉，在他眉心一戳，留下一個白點，又朝他臉上一摸，留下三道白色的貓須，“怎麽了到底？從剛才進來就愁眉苦臉的。”
“你幼不幼稚啊？”沈雲徵知道他惡作劇，笑著擡手擦掉。
江煥還要動手，兩人一個攻一個守，玩得不亦樂乎。
“別鬧了，臟，癢！”沈雲徵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了就行。過來洗洗。”江煥捉著他的手到水缸邊上，用水瓢舀水把兩人的手都沖幹凈，又跟他說起王師傅的趣事。
這位前任十全樓大廚一聽說王爺要做生意，一個勁攛掇他買下十全樓，毛遂自薦要去幫忙打理，小算盤打得震天響。可是十全樓盤子太大，連文韻樓都比不上，江煥謹慎，不敢輕易投資，只好先穩住王師傅，讓他從小鋪子試水，才哄得他安安心心來做點心。
沈雲徵一面聽，一面替他細心搓去手上的米粉，動作輕柔，洗得幹幹凈凈。
江煥從架子上抽了條手巾，包著對方的手指一根根擦幹：“我跟你說過沒有？小時候母妃會親自給我下廚。”
“宮裏不是有禦膳房麽？”
“有是有，但剛回宮的時候她怕有人下毒，所以我的飯食她一律要親自經手，直到把伺候的人都調教好了，才放心交代給別人。”
鄒挽纓在家中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小姐，到了宮中卻被逼得事事都要親力親為，愛子之情足見一斑。可惜柔妃早逝，子欲養而親不待。沈雲徵知道江煥對母親感情深厚，說道：“柔妃娘娘做的飯一定很好吃。”
“其實不算特別好吃，只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會一直想念她做的味道。”江煥看了眼案桌上的米粉，“所以也想給你做一口，沒想到連個餡料都弄不對。”
他神色遺憾，叫沈雲徵頗為動容。其實那一桌原料也不是不可挽救，沈雲徵想了想道：“如果不填餡料，直接將米粉壓好了上水蒸熟，然後澆上桂花蜜也一樣好吃。我們一起試試吧，我想嘗嘗你的手藝。”
“好啊。”江煥果然眼神一亮，“來。”
二人於是一起動手。江煥折了幹柴塞進爐膛，纏了一把稻草用火折點燃，拿火鉗夾住塞進爐膛深處。沈雲徵洗鍋裝水，擱進蒸架再放上籠屜，將篩好的米粉填到磨具裏，放到墊了紗布的蒸籠上。
忙碌一番，終於告一段落，二人並肩坐到條凳上，靜等水開。廚房裏只有柴草燃燒的劈啪聲，周遭變得平靜，光陰亦慢下了腳步。他們心無外物，褪去身份，返璞歸真，只不過是為三餐一宿而勞碌的凡人。
沒多久，水沸了，蒸汽帶著米香從籠屜四周散逸出來。沈雲徵被這聲音和氣味感染得昏昏欲睡，不自覺把頭靠到了江煥肩上。
江煥知道他還沒有睡著，問道：“今天突然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
沈雲徵快忘了跑來的原由，闔著眼皮道：“沒有。就是想看看你，現在看見了。”
他擔心計劃會有萬一，生怕江煥將來會有落差，但是這人顯然比他考慮得長遠，已經充分做好了準備，並身體力行地告訴沈雲徵，自己能驚濤駭浪也能平淡如水。
這時他們都以為，將來最糟糕的下場不過是失去權勢，生活拮據。然而誰都沒能想到，預料中的風浪卻演變成一場海嘯。真正的後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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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無奈回城，一路上反覆咀嚼著張真人的話——話中所言劫數為何，扭轉乾坤的一人又是誰？
這一句話似是而非，簡直就是故弄玄虛。
明知多思無益，沈雲徵還是越想越慌，回城後立刻繞道去了宣王府。未曾提前通知，果然撲了個空。江煥不在府中，但俞長史聽聞他來，熱心地主動帶他尋人。
“李記？”馬車行了須臾，居然停在沈雲徵常去的糕餅鋪前。
時隔數月物是人非，昔日生意興隆的鋪子如今門庭冷落。看店的仍是原來的老夥計，聽見有人來，頭也不擡地謝客：“抱歉今日東家閉店，十天後重開。”擡頭，認出沈雲徵的臉，“喲，沈大人，你可好久沒來了。”
“啊……是。”沈雲徵支支吾吾，說不出口是要來找人，怕被當成瘋子。
“東家在麽？”俞長史替他問道。
夥計答：“在，在。”
俞長史比了個“請”字：“沈大人進去吧。我就送到這兒了。”
沈雲徵楞了楞，揣著滿腹疑竇進了店鋪。備貨間沒人，隔著一扇門能聽見後面的屋子有動靜，他再往裏走，推開門，果然後廚一片熱火朝天。
烏勒爾在大水盆前搓洗果子，惡作劇地擡起濕手一甩，濺得赫川滿臉水珠，揮拳捶他胳膊；王師傅正嘗著面前幾碟餡料，愁眉苦臉地搖頭發愁；江煥腰間系一條圍裙，煞有介事地用竹篩篩著米粉，弄得桌案上粉塵紛飛。
沈雲徵看得瞠目結舌：“你們在這兒幹什麽？”
“你怎麽來了？”江煥擡手一蹭鬢角，掌心全是米粉，他朝身後轉頭，“你們先出去。”
餘人應聲離開，表情如蒙大赦。沈雲徵一一目送，最後把目光落回江煥臉上：“李記的夥計呢，東家呢？”
“現在這鋪子不姓李了。”
“你買下來了？”
“我一直讓人留心著，聽說那老李的兒子嫌做點心辛苦不肯接班，就把這鋪子和獨門秘方買下了。”江煥興致勃勃地擦幹凈手，伸手解圍裙，“你不是喜歡吃糕點麽？這兩天在試方子，等口味調整好了就換個招牌。沈大人滿腹墨水，賜個新名字吧。”
“我來。你別動。”沈雲徵走到江煥身後替他解圍裙，“就算買下店鋪，也用不著你親自幹這些啊。”
江煥垂著手由他擺弄：“從前都是十二弟替我打理錢銀，頭一次經商，不從頭到尾摸清楚，被人糊弄了也不知道。從前領兵打仗也是與下面人同吃同睡、流血流汗，練兵的時候再大的苦都吃過，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麽。”
這人把圍裙的系繩打了個死結，沈雲徵擺弄了幾下越抽越緊，只好彎腰低頭，一點一點地用指甲替他摳松：“這門生意小，恐怕賺不了多少。”
“本小利薄就多開幾間，反正以後不用掌兵，有的是閑工夫。王府開銷大，朝廷的祿米不夠養活那一大家子人。開賭坊錢莊容易賺，來錢快，你允許麽？”
“唔，不大好吧。”
“那不就是了，所以開源只能從衣食住行著手，慢慢來吧。”
“好了。”沈雲徵取下圍裙，放到一邊，走到桌案邊，用勺子攪了攪餡料，“看王師傅剛才的表情，恐怕這買賣你要賠本。”
“我嘗嘗。”江煥湊過去，張開嘴，沈雲徵便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裏，他抿了抿，嘗不出好賴，“不是挺甜的？哪裏不行？”
沈雲徵舔了舔勺子裏剩下的餡料：“拿櫻桃熬的糖漿，怎麽能沒有櫻桃味呢？是不是熬煮的時間太久了？”
江煥皺眉，撥弄著勺子，深紅色的果醬濃稠似蜜，但確實沒什麽香味：“都是照著方子煮的。”
“是不是方子不對？”
江煥對這些顯然一竅不通，全然沒有在戰場上的游刃有餘，慍怒地把碟子一推：“回頭就差人把那李家父子找來，敢騙到我頭上，膽子不小。”
沈雲徵不知怎麽的心裏一酸，覺得讓他操心這些太過委屈，扯了扯江煥袖子：“你別管了。讓蕊香來幫忙吧，他的性子潑辣，沒人敢欺負。”
“不，他得留下來照顧你。潑辣點好，太溫順的只怕你不聽。”
“我哪裏不聽？”
“讓你別皺眉頭。”江煥手指還沾著面粉，在他眉心一戳，留下一個白點，又朝他臉上一摸，留下三道白色的貓須，“怎麽了到底？從剛才進來就愁眉苦臉的。”
“你幼不幼稚啊？”沈雲徵知道他惡作劇，笑著擡手擦掉。
江煥還要動手，兩人一個攻一個守，玩得不亦樂乎。
“別鬧了，臟，癢！”沈雲徵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了就行。過來洗洗。”江煥捉著他的手到水缸邊上，用水瓢舀水把兩人的手都沖幹凈，又跟他說起王師傅的趣事。
這位前任十全樓大廚一聽說王爺要做生意，一個勁攛掇他買下十全樓，毛遂自薦要去幫忙打理，小算盤打得震天響。可是十全樓盤子太大，連文韻樓都比不上，江煥謹慎，不敢輕易投資，只好先穩住王師傅，讓他從小鋪子試水，才哄得他安安心心來做點心。
沈雲徵一面聽，一面替他細心搓去手上的米粉，動作輕柔，洗得幹幹凈凈。
江煥從架子上抽了條手巾，包著對方的手指一根根擦幹：“我跟你說過沒有？小時候母妃會親自給我下廚。”
“宮裏不是有禦膳房麽？”
“有是有，但剛回宮的時候她怕有人下毒，所以我的飯食她一律要親自經手，直到把伺候的人都調教好了，才放心交代給別人。”
鄒挽纓在家中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小姐，到了宮中卻被逼得事事都要親力親為，愛子之情足見一斑。可惜柔妃早逝，子欲養而親不待。沈雲徵知道江煥對母親感情深厚，說道：“柔妃娘娘做的飯一定很好吃。”
“其實不算特別好吃，只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會一直想念她做的味道。”江煥看了眼案桌上的米粉，“所以也想給你做一口，沒想到連個餡料都弄不對。”
他神色遺憾，叫沈雲徵頗為動容。其實那一桌原料也不是不可挽救，沈雲徵想了想道：“如果不填餡料，直接將米粉壓好了上水蒸熟，然後澆上桂花蜜也一樣好吃。我們一起試試吧，我想嘗嘗你的手藝。”
“好啊。”江煥果然眼神一亮，“來。”
二人於是一起動手。江煥折了幹柴塞進爐膛，纏了一把稻草用火折點燃，拿火鉗夾住塞進爐膛深處。沈雲徵洗鍋裝水，擱進蒸架再放上籠屜，將篩好的米粉填到磨具裏，放到墊了紗布的蒸籠上。
忙碌一番，終於告一段落，二人並肩坐到條凳上，靜等水開。廚房裏只有柴草燃燒的劈啪聲，周遭變得平靜，光陰亦慢下了腳步。他們心無外物，褪去身份，返璞歸真，只不過是為三餐一宿而勞碌的凡人。
沒多久，水沸了，蒸汽帶著米香從籠屜四周散逸出來。沈雲徵被這聲音和氣味感染得昏昏欲睡，不自覺把頭靠到了江煥肩上。
江煥知道他還沒有睡著，問道：“今天突然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
沈雲徵快忘了跑來的原由，闔著眼皮道：“沒有。就是想看看你，現在看見了。”
他擔心計劃會有萬一，生怕江煥將來會有落差，但是這人顯然比他考慮得長遠，已經充分做好了準備，並身體力行地告訴沈雲徵，自己能驚濤駭浪也能平淡如水。
這時他們都以為，將來最糟糕的下場不過是失去權勢，生活拮據。然而誰都沒能想到，預料中的風浪卻演變成一場海嘯。真正的後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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