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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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但到了晚上,江煥卻遲遲沒有回房。

沈雲徵一日四餐都是蕊香伺候。他胃口突然變好,蕊香不明就裏,還以為自己青出於藍,一下在王師傅面前揚眉吐氣,送夜宵的時候恨不得蹦著過來。

沈雲徵一面慢吞吞地喝著銀耳羹,一面慢吞吞地問:“王爺還沒忙完嗎?”

“一時半會兒是忙不完了。”蕊香向來好事,王府裏的事情少有他不知道的,這會兒屋裏明明沒有別人,他還要煞有介事地左右看一眼,然後壓低嗓門,“傍晚有個和尚過來,被王爺叫去一道用膳。席上不知說了什麽不中聽的,王爺當場就砸了杯子,後來索性飯也不吃,把人叫去了書房訓斥。聽撤席的說,桌上飯菜幾乎沒有動過,看來是氣得夠嗆。”

沈雲徵放下湯匙:“現在還在書房?”

“可不是,俞長史見王爺沒吃完飯,叫我們備好宵夜。可是有什麽用呢,侍衛統統被趕到了小院外頭,隔著墻還能聽見王爺的嗓門。誰敢冒頭?誰冒頭都得死。”

沈雲徵沒有接話,陷入沈思。

能出入王府的和尚,除了了因不做其他人想。此人是江煥身邊的第一謀臣,為人又圓滑老成,輕易不會忤逆主上。此番爭執,恐怕不是小事。

喝完了銀耳羹,蕊香也退下。沈雲徵在屋內踱了三圈,實在放心不下。別人怕死他不怕,擡腳便往書房走。

王府守衛森嚴,一路上巡夜侍衛眾多。但沈雲徵的臉就像通行令牌,一路暢通無阻。大概是江煥知道他臉皮薄,沒讓人稱呼行禮,所有人見了沈雲徵都自覺噤聲,識相避讓。

到得書房門前,就聽大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江煥氣勢洶洶地出來,看神情像是還要罵一句什麽,擡眼看見了沈雲徵,嘴巴張了張就閉上了。

“殿下——”屋內傳來一聲嘶啞的呼喚,竟有些泣音。

江煥轉換了一下情緒,不再激動,鎮定地對屋內道:“這些話孤不想再聽,你若不情願,今後不必再來。”丟下一句,就攬著沈雲徵往院外去。

沈雲徵倉促間瞥見那僧人追至門口,肩膀耷拉著,向前邁了一步,又止於原地,眼神黯淡,全無昔日的風采。

二人並非簡單爭執,沈雲徵有所感應,等到跨進客房小院,四下無人,便忍不住追問江煥。

“一點齟齬而已。”江煥沒當回事,要牽他回房,沈雲徵卻站立不動。

“不困嗎?”江煥又問。

“我以為經過這一劫後,你不會再有事瞞著我了。”沈雲徵有些失望,嗔怪道,“難道不說,我就不會擔心了嗎?”

江煥神色倦極,手指勾了勾對方手指:“不是壞事,只是還未塵埃落定,不想讓你空歡喜。”

這話說得憔悴,但也真心。沈雲徵心中頓時一軟,反省自己口氣是不是重了。畢竟這些天來自己除了吃就是睡,但這人忙得團團轉,一刻也沒有停歇。

於是他靠前一點:“不用把每個地方都當成戰場,沒有人能百戰百勝。只要是你的事,不論輸贏我都想聽,你告訴我吧。”

竹影輕搖,月光清冷,他的語調卻暖如春風。江煥長長出了口氣,把深藏的秘密掏出來:“我想把兵權交出去。”

口氣平淡,但沈雲徵像受了道驚雷,當場就楞住了。

這反應在江煥意料之中,他續道:“我打算交給羅典,反正平時也是他代為掌管。這次退婚,陛下對我疑忌必然更甚,不會放心讓我再回昌原。我考慮過了,既然草原五部元氣大傷,至少這一兩年不敢再輕舉妄動。比起什麽用更戍法折騰,不如交給羅典,勉強能維持現狀。還有這次收繳的兵械圖紙,兵部若能抓緊研制,盡快裝備前線,北境平安應當無虞。”見沈雲徵僵坐不語,他捏了一下對方耳垂,“怎麽楞著?你沒在做夢,我知道這是你的心願。高興傻了?”

“我沒想過……沒想過你會、你會親口提出來。”沈雲徵嗓音沙啞,語不成句,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他以為怎麽也要經過再三斡旋,反覆勸說,甚至要經由多方施壓放能實現的事,被江煥一句話就輕巧地辦到了。

眼眶突然有些發酸,沈雲徵一瞬間明白了所有:“剛才你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爭執?”

江煥點頭,擡起兩手捧住他臉龐,拇指抵在眼眶下,以備隨時拭走滑下的淚水:“了因這花和尚本就心存反志。他來投我不過是因為壯志難酬,覺得我遲早會反,能得個從龍之功。這幾年來他攛掇過許多次,都被我以時機為由擋回去了。本想讓他去昌原傳話,穩住羅典,看他今日態度,只能讓十二弟去了。”

“禮王殿下願意嗎?”

以沈雲徵所知,禮王應該與了因想法一致,兩人都盼著江煥能榮登大寶,不會眼睜睜看他自斷臂膀。

對此江煥心知肚明:“我知道十二弟的心思,但他與我一起長大,我的話他還不敢不聽。況且此事機密,薛青涯無法離京,除了他們二人,再沒有其他人選。就算他不願,我也有辦法讓他答應。”

“嗯,你能辦到的。”沈雲徵想了想,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伸出臂膀,主動靠過去,“沒想到區區幾日,你做了這麽多事。”

江煥順勢一展臂,攬住對方後背將人擁在懷裏。

沈雲徵模糊的語音在他胸前傳來:“對不起。”

“傻瓜,你對不起我什麽?”

沈雲徵埋頭不語。

只有他知道,這人本該實現從小的夢想,稱帝禦極成為萬乘之尊,然而卻寧願舍棄了到手的榮華,做個沒有實權的閑王,成為王朝無足輕重的點綴。自己何德何能,堪與那舉世無雙的榮耀匹敵,居然能讓他近乎自殘般地割舍掉前程。即便這樣能換來無數生靈免於塗炭,即便是心中夙願,沈雲徵還是矛盾地感到難過,自私地為他惋惜。

江煥像是讀懂他所想,把臉貼在他鬢邊,用耳語的聲量堅定地說:“在你沒醒的時候,我想了很久,如今我已經不是孤身一人,沒有必要去冒險搏什麽尊位。我要的不過是安安穩穩地與你共度餘生,什麽權勢名利,都比不上你。所以這一切,我不後悔。”

沈雲徵的眼前漸漸模糊,淚水濡濕了江煥的前襟。他在這人面前哭過許多回,有的驚心動魄,有的肝腸寸斷,有的委屈感傷,但沒有一次比得上這回,喜極而泣,情難自禁。

江煥松開手,在月光下很仔細地打量對方的眉眼。沈雲徵的睫毛上還沾著幾顆淚珠,星子一般,亮晶晶的。

“進屋去吧。”他覺得再看下去自己的心思就不是那麽容易收住了,將人摟著肩掰過來,擁緊回房。

內侍打了水來,沈雲徵夜宵前就梳洗過,簡單擦了擦,便默默爬上床去,一言不發。

江煥洗罷吹了燈,隨後上來,規規矩矩地仰面躺在他身邊,連對方的手臂都沒有碰到。

沈雲徵在被子裏動了動,黑暗中轉過頭,看看江煥,又轉回去,像在期待什麽,又忐忑地不敢明言。江煥閉上眼,聽見身邊的呼吸聲比平時短促,帶著微顫,有明顯的緊張。到這時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勸這人多留一天讓對方會錯了意。

“睡吧。”他輕笑一聲,故意使壞道。

沈雲徵果然在被子僵了一僵,明白對方不會主動,終於接受現實。獨自心潮起伏地準備了許久,很不熟練地傾身過來,把手搭到江煥前襟上,茫然停留片刻,不知該如何繼續,又遲疑地移到對方腰際。但動作太過清白,手掌放在身上也只是輕輕搭著,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綺念。

“你是想哄小孩睡覺嗎?”江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又不是沒哄過,上次你睡得很香。”沈雲徵跟他頂嘴,手指在腰帶上摸了摸,沒有發現開口,剛壯起來的聲勢又萎靡了,“怎、怎麽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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