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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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沈雲徵對這情形一無所知，方才他把臉埋在手掌中，並未察覺對方眼神有異。此刻擡起頭來，關切地問：“張真人勘察得還順利麽？”
“一切順利。”
這話接的不假思索，反而令沈雲徵放心不下。他想了想，正色道：“我見到他了。”
江煥坐在床沿，仍是波瀾不驚：“是。他告訴我了。”
“啊？他說過不告訴旁人的。”沈雲徵先是一楞，接著聯想到什麽，撐坐起來，“你與張真人有私交？什麽時候的事？”
江煥見他毫無困意，也不勉強，往枕邊坐了坐，順手攬住人：“從昌原回來後的事了。還記得那一次你為了我濫用私刑一事與眾人舌戰麽？”
沈雲徵像是燒傻了，腦袋一片空白，反應不過來。
“那次你英勇的很，單槍匹馬，以一敵百。”江煥至今想起來都心覺怦然，故此十分遺憾地捏住他下巴，“在奉天殿上，你差點把鄭大人氣得暈過去。這麽威風的戰績，怎麽還能忘了？”
“哦，那次。”沈雲徵恍然，“我常常與人爭執，是你見得少，才會記得牢。”
“那是你第一次為我吵。”所以江煥深深鐫刻在腦海中，“在那之後不久，陛下讓人給王府送了塊壓氣運的湖石。近年來這種事常有，我沒放在心上。不過那次是張真人親自押送，他借機與我聊了幾句，指點我修改花園中的幾處景觀，還說這風水事關之後的一場大劫，請我務必要照做，不然可能會遭兇險。”
沈雲徵不自覺把背一挺：“是說阿爾鐸行刺？”
“應該是吧，不過我沒聽。”
“啊？”沈雲徵替他懊悔，又有些生氣，“要是你聽了勸告，是不是就不會受那麽重的傷，早知道就應該……”
“早知道我也不改。那時若不受傷，你就不會原諒我。”江煥從未後悔，哪怕再來一次也心甘情願。
這人的話從來都熾熱坦蕩，沈雲徵心潮澎湃。自己從前臉皮太薄，而今終於能坦然傾聽，覺得每一字每一句都震撼心扉。
“我原諒你，不是因為你受了傷。”
江煥眼睛一亮，顧忌對方的傷，不敢用力擁緊，只能回以凝望。
氣氛卻在四目相對的視線中灼熱起來。江煥無奈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用手背探探對方額頭，像是在勸告自己：“身上還燙，要好好休息。”
沈雲徵沒聽懂，把對方的手拉下來，兀自追問：“後來呢，張真人還來找過你嗎？”
江煥改了坐姿，坐出去一點：“來過，我從獵場回來養傷，他曾暗中到訪，說早就猜到先前的提醒我不會聽，但那個警告足以表明他的誠意。”
沈雲徵想不通：“他受陛下重用，為何要來示好？”
“我也問過。他說，因為天數已變。”
天數。沈雲徵一震。
旁人或許會以為此說怪力亂神，但這兩個字在他心中的分量非比尋常——他為改變天數而來，如今第一次聽見，天數已變。
雖然沈雲徵曾出於私心將張真人視作妖道，但平心而論，此人的本領絕非尋常。相傳他曾在元啟大旱時成功祈雨，又在建豐初年瘟疫肆虐時設棚救人，憑借一己之力救活百姓無數。正是數次消災渡厄令其美名廣播，使遠在皇城的建豐帝如雷貫耳，才將其招入皇宮重用。
張真人能為皇帝煉丹，地位堪比國師，照理沒有必要再拿謊話來籠絡權貴。因此他來主動接觸江煥，多半是真的感應到了什麽。
世間萬物、乾坤陰陽，都自有定數，環環相扣，牽一發而動全身。羅錚、馮渭、徐恕之流死了，張真人也投誠倒戈，是不是意味著眼前江煥的氣運有所改變，將來會一片坦途？
沈雲徵問：“所以這次借天象命數解除婚約，也是你與張真人商量好的嗎？”
“是。”江煥點頭承認。
果然是貴人相助。
沈雲徵激動之餘，又有些懊惱。後悔自己偷窺生死簿時居然沒有看看這人的命數，不知道他坐上龍椅後享壽幾何，後面又遭遇過什麽風浪，自己能如何為其保駕護航。
“想什麽呢？”江煥見他臉上乍驚乍喜，以為他真燒糊塗了，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沈雲徵的手在被子裏摸索著，把被子掀得四面漏風，在被江煥摁住之前，把那道符箓拿出來：“這是張真人白天給我的，說能治好我的傷。起先我還不信，現在才明白他不是想害我。你說說，咱們倆怎麽犯一樣的毛病呢？”
江煥揉了把他的腦袋，接過符紙細細端詳：“謹慎些沒錯。”
他固然已與張真人合作，但並未完全卸下防備，事關沈雲徵的安危，不能隨意下註。
“一張符紙而已，即便無用，應該也沒有大礙。”沈雲徵想把符紙收回來。
江煥卻擡手避過，從床上起來：“你說得對，值得一試。”
他命人取了碗勺和熱水，將符紙在燈火上點燃，丟在碗中焚盡，再沖水調開。
沈雲徵靠在床頭伸手，想要接過碗飲下，豈料江煥把碗舉到嘴邊，先喝了一口。
“你又沒傷，喝來做什麽？”
江煥咽下那口符水，將碗擱回桌上，神情嚴肅地在凳子上坐下：“先等一刻，若我沒事，你再喝。”
“怎麽不跟我說就……”言辭抱怨，語氣卻是動容。
一刻後，江煥果然無恙。沈雲徵喝下符水，果然起效神速——淩晨時分退了燒，次日疼痛全消，第三天便能行走自如。
江煥請王府的醫官輪番來診過脈，確定無虞後命人暗送了一封謝禮給張真人，卻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幫了大忙，卻不圖回報，可見他圖的是來日方長。”沈雲徵坐在窄榻上，放下讀到一半的書冊，接過江煥被退回來的地契，數了數，“你有這麽多田莊？”
傷勢好轉以後，窄榻就被擡到窗邊，白天推窗見樹，能望見小院裏的一片竹石。日光耀眼，照得濃翠怡人，連迎面的春風都透著草葉的清新。
江煥在榻邊坐下，怕風太大，伸手將窗關起一半：“一直放在十二弟那裏由他幫忙打理，是他能點石成金，不是我生財有道。”
沈雲徵長久地盯著手上田契，沒有說話。
江煥讀懂他的意思：“反正都拿回來了，也不必再交給十二弟。那批被吞了撫恤的陣亡士兵雖然冤情得以平反，但是戶部一直拖欠著補發的錢銀，你看把這些田契折成現銀發給他們救急如何？這些士兵多是避戰而投奔樾國，家裏沒有積蓄，這些銀子分攤後雖然不多，但說不定能救命。”
沈雲徵的眼睛倏亮，比窗外艷陽更耀眼，望著江煥許久說不出話來。他忽然傾身，扶住江煥肩膀，在他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江煥壓住嘴角笑意，嫌棄不夠地稍微皺了皺眉。沈雲徵抿了一下嘴唇，又鼓起勇氣貼上他的嘴唇。
小小淺啄毫不意外地變成一場酣暢淋漓的深吻。江煥在事態嚴峻前懸崖勒馬，伸指揩去對方唇邊的水漬：“其實這也不全是因為你。反正這筆錢我已沒有用處，他們蒙冤是因我所致，只是補償而已，不算施恩。”
“嗯……”沈雲徵把頭擱在他肩頭，平覆呼吸。
拖長的音調中不乏一絲遺憾。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鮮有人能在絕境之下舍己為人，江煥所作所為雖有瑕疵，但也是出於自保，無可厚非。沈雲徵確信，如果給予這人以適當的環境，他未必不能任賢使能、勵精勤政。比起建豐帝的膽怯荒唐、狹隘多疑，宣王或許更可能當個賞罰分明又高瞻遠矚的君主。
但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能爛在肚子裏，沈雲徵明白，船已啟航，風帆鼓脹，他們已經沒有改變航向的餘地了。
喝下符水後，他已在王府又養了七日，再不舍也不能留了。沈雲徵側頭，在江煥耳畔道：“我該回家了。”
江煥手指揉他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語調低沈：“再待一天吧。”
沈雲徵聽見那拖長的尾音，臉頰一熱，下巴在對方肩頭羞澀地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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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責聲明：本文純屬虛構，符水完全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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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對這情形一無所知，方才他把臉埋在手掌中，並未察覺對方眼神有異。此刻擡起頭來，關切地問：“張真人勘察得還順利麽？”
“一切順利。”
這話接的不假思索，反而令沈雲徵放心不下。他想了想，正色道：“我見到他了。”
江煥坐在床沿，仍是波瀾不驚：“是。他告訴我了。”
“啊？他說過不告訴旁人的。”沈雲徵先是一楞，接著聯想到什麽，撐坐起來，“你與張真人有私交？什麽時候的事？”
江煥見他毫無困意，也不勉強，往枕邊坐了坐，順手攬住人：“從昌原回來後的事了。還記得那一次你為了我濫用私刑一事與眾人舌戰麽？”
沈雲徵像是燒傻了，腦袋一片空白，反應不過來。
“那次你英勇的很，單槍匹馬，以一敵百。”江煥至今想起來都心覺怦然，故此十分遺憾地捏住他下巴，“在奉天殿上，你差點把鄭大人氣得暈過去。這麽威風的戰績，怎麽還能忘了？”
“哦，那次。”沈雲徵恍然，“我常常與人爭執，是你見得少，才會記得牢。”
“那是你第一次為我吵。”所以江煥深深鐫刻在腦海中，“在那之後不久，陛下讓人給王府送了塊壓氣運的湖石。近年來這種事常有，我沒放在心上。不過那次是張真人親自押送，他借機與我聊了幾句，指點我修改花園中的幾處景觀，還說這風水事關之後的一場大劫，請我務必要照做，不然可能會遭兇險。”
沈雲徵不自覺把背一挺：“是說阿爾鐸行刺？”
“應該是吧，不過我沒聽。”
“啊？”沈雲徵替他懊悔，又有些生氣，“要是你聽了勸告，是不是就不會受那麽重的傷，早知道就應該……”
“早知道我也不改。那時若不受傷，你就不會原諒我。”江煥從未後悔，哪怕再來一次也心甘情願。
這人的話從來都熾熱坦蕩，沈雲徵心潮澎湃。自己從前臉皮太薄，而今終於能坦然傾聽，覺得每一字每一句都震撼心扉。
“我原諒你，不是因為你受了傷。”
江煥眼睛一亮，顧忌對方的傷，不敢用力擁緊，只能回以凝望。
氣氛卻在四目相對的視線中灼熱起來。江煥無奈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用手背探探對方額頭，像是在勸告自己：“身上還燙，要好好休息。”
沈雲徵沒聽懂，把對方的手拉下來，兀自追問：“後來呢，張真人還來找過你嗎？”
江煥改了坐姿，坐出去一點：“來過，我從獵場回來養傷，他曾暗中到訪，說早就猜到先前的提醒我不會聽，但那個警告足以表明他的誠意。”
沈雲徵想不通：“他受陛下重用，為何要來示好？”
“我也問過。他說，因為天數已變。”
天數。沈雲徵一震。
旁人或許會以為此說怪力亂神，但這兩個字在他心中的分量非比尋常——他為改變天數而來，如今第一次聽見，天數已變。
雖然沈雲徵曾出於私心將張真人視作妖道，但平心而論，此人的本領絕非尋常。相傳他曾在元啟大旱時成功祈雨，又在建豐初年瘟疫肆虐時設棚救人，憑借一己之力救活百姓無數。正是數次消災渡厄令其美名廣播，使遠在皇城的建豐帝如雷貫耳，才將其招入皇宮重用。
張真人能為皇帝煉丹，地位堪比國師，照理沒有必要再拿謊話來籠絡權貴。因此他來主動接觸江煥，多半是真的感應到了什麽。
世間萬物、乾坤陰陽，都自有定數，環環相扣，牽一發而動全身。羅錚、馮渭、徐恕之流死了，張真人也投誠倒戈，是不是意味著眼前江煥的氣運有所改變，將來會一片坦途？
沈雲徵問：“所以這次借天象命數解除婚約，也是你與張真人商量好的嗎？”
“是。”江煥點頭承認。
果然是貴人相助。
沈雲徵激動之餘，又有些懊惱。後悔自己偷窺生死簿時居然沒有看看這人的命數，不知道他坐上龍椅後享壽幾何，後面又遭遇過什麽風浪，自己能如何為其保駕護航。
“想什麽呢？”江煥見他臉上乍驚乍喜，以為他真燒糊塗了，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沈雲徵的手在被子裏摸索著，把被子掀得四面漏風，在被江煥摁住之前，把那道符箓拿出來：“這是張真人白天給我的，說能治好我的傷。起先我還不信，現在才明白他不是想害我。你說說，咱們倆怎麽犯一樣的毛病呢？”
江煥揉了把他的腦袋，接過符紙細細端詳：“謹慎些沒錯。”
他固然已與張真人合作，但並未完全卸下防備，事關沈雲徵的安危，不能隨意下註。
“一張符紙而已，即便無用，應該也沒有大礙。”沈雲徵想把符紙收回來。
江煥卻擡手避過，從床上起來：“你說得對，值得一試。”
他命人取了碗勺和熱水，將符紙在燈火上點燃，丟在碗中焚盡，再沖水調開。
沈雲徵靠在床頭伸手，想要接過碗飲下，豈料江煥把碗舉到嘴邊，先喝了一口。
“你又沒傷，喝來做什麽？”
江煥咽下那口符水，將碗擱回桌上，神情嚴肅地在凳子上坐下：“先等一刻，若我沒事，你再喝。”
“怎麽不跟我說就……”言辭抱怨，語氣卻是動容。
一刻後，江煥果然無恙。沈雲徵喝下符水，果然起效神速——淩晨時分退了燒，次日疼痛全消，第三天便能行走自如。
江煥請王府的醫官輪番來診過脈，確定無虞後命人暗送了一封謝禮給張真人，卻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幫了大忙，卻不圖回報，可見他圖的是來日方長。”沈雲徵坐在窄榻上，放下讀到一半的書冊，接過江煥被退回來的地契，數了數，“你有這麽多田莊？”
傷勢好轉以後，窄榻就被擡到窗邊，白天推窗見樹，能望見小院裏的一片竹石。日光耀眼，照得濃翠怡人，連迎面的春風都透著草葉的清新。
江煥在榻邊坐下，怕風太大，伸手將窗關起一半：“一直放在十二弟那裏由他幫忙打理，是他能點石成金，不是我生財有道。”
沈雲徵長久地盯著手上田契，沒有說話。
江煥讀懂他的意思：“反正都拿回來了，也不必再交給十二弟。那批被吞了撫恤的陣亡士兵雖然冤情得以平反，但是戶部一直拖欠著補發的錢銀，你看把這些田契折成現銀發給他們救急如何？這些士兵多是避戰而投奔樾國，家裏沒有積蓄，這些銀子分攤後雖然不多，但說不定能救命。”
沈雲徵的眼睛倏亮，比窗外艷陽更耀眼，望著江煥許久說不出話來。他忽然傾身，扶住江煥肩膀，在他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江煥壓住嘴角笑意，嫌棄不夠地稍微皺了皺眉。沈雲徵抿了一下嘴唇，又鼓起勇氣貼上他的嘴唇。
小小淺啄毫不意外地變成一場酣暢淋漓的深吻。江煥在事態嚴峻前懸崖勒馬，伸指揩去對方唇邊的水漬：“其實這也不全是因為你。反正這筆錢我已沒有用處，他們蒙冤是因我所致，只是補償而已，不算施恩。”
“嗯……”沈雲徵把頭擱在他肩頭，平覆呼吸。
拖長的音調中不乏一絲遺憾。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鮮有人能在絕境之下舍己為人，江煥所作所為雖有瑕疵，但也是出於自保，無可厚非。沈雲徵確信，如果給予這人以適當的環境，他未必不能任賢使能、勵精勤政。比起建豐帝的膽怯荒唐、狹隘多疑，宣王或許更可能當個賞罰分明又高瞻遠矚的君主。
但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只能爛在肚子裏，沈雲徵明白，船已啟航，風帆鼓脹，他們已經沒有改變航向的餘地了。
喝下符水後，他已在王府又養了七日，再不舍也不能留了。沈雲徵側頭，在江煥耳畔道：“我該回家了。”
江煥手指揉他露出來的一截後頸，語調低沈：“再待一天吧。”
沈雲徵聽見那拖長的尾音，臉頰一熱，下巴在對方肩頭羞澀地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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