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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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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兩人先前在獵場就打過一架,這會兒再度交手也是毫無保留。屋內空間有限,他們東碰西撞乒鈴乓啷,簡直像要把房頂掀了。

江煥早就將下人遠遠支開,自己也挑了個角落坐下,在一道勁風襲來前救下自己的青瓷茶具,傾壺註滿,慢慢飲盡。

自從看見烏勒爾的那塊寶石、得知嵐英的身份開始,他就對二人的關系起了疑心。後來去信昌原,遣人調查,便更證實了他這猜想。

穿在骨哨上的寶石是屬於賽勒王族的狼眼石。當年莫訶黎被擄走後生下伯淵,就將此石傳給了兒子。伯淵在被認回賽勒前曾經娶妻,這枚石頭便被他送給了自己的長子。

烏勒爾說自己的父親叫忽勒,確實沒有撒謊,據昌原的人考證,伯淵在沐川所用的名字正是忽勒,是被認回後方才更名。

烏勒爾與嵐英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只是當初哥哥被母親帶走,而妹妹留給了父親。

“如果你不在乎額吉和我,那在獵場為什麽找來?”烏勒爾當初在池中吃虧是因為衣衫不整外加猝然受襲,此番全力應戰,不多時便占了上風。

“只是對你的狼眼石感興趣而已,你以為你們母子有多金貴,誰稀罕惦記你們!”嵐英卻不是個老實挨打的,見正面拆招敵難以匹敵,擡腿就去掃桌上的花瓶盆栽。

她擅長舞蹈,身體柔韌,將那些瓶瓶罐罐踢得漫天亂飛,猶如暗器般從各種刁鉆的角度向烏勒爾砸去。

江煥看得有滋有味,幾乎想拍掌叫好。豈料樂極生悲,一尊插屏也不知是失了準頭還是有意為之,徑直朝他面門飛來,聲勢堪與流彈匹敵。他急忙擡手一掃茶壺,飛出去將插屏擊落,瓷壺碎裂,茶水也濺了一身。

江煥以手背拂去膝頭水漬,惱羞成怒:“烏勒爾,要是連你妹子都拿不住,就一個人給我滾回昌原養馬去!”

烏勒爾聽見“一個人”,知道他是威脅將自己與赫川分開,聞聲一震,使出全力,不多時便單手困住嵐英的兩只手腕。

嵐英像一頭倔強的小狼般奮力甩著肩膀:“放開!你這混蛋!”

“安靜點,聽我說。”烏勒爾沈聲道,“額吉已經去世了。”

嵐英怔了怔。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雖然無辜地承載了她多年的怨氣,此刻突然得知斯人消逝,一語成讖地“早死”,還是讓她鼻尖一酸。

烏勒爾松開手:“她離開前一直跟我說,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逃走的時候讓乳母抱著你。那乳母一早就被那個男人收買了,在我們逃走的時候叫來了侍衛。額吉見他們圍上來,只能先抱著我離開。她本來想找機會再回去救你,可是那男人卻放出話,說抓住她就要罰她為奴。她沒有辦法,這才只能帶著我逃到樾國。”

這與伯淵告訴嵐英的“真相”顯然大不相同,她蹙緊眉頭,沒有做聲。

“他們說,要與王爺和親的別吉叫嵐英,我還以為是那男人跟其他女人生下的孩子。他是不是還說是額吉丟下了你?簡直謊話連篇,分明是他先背叛了我們。”

嵐英一直低頭揉著被握痛的手腕,不肯擡頭與烏勒爾對視:“那她當初為什麽要走?”

“那個男人要去娶別的女人做正妻,讓額吉做妾。他們明明是一起長大的,他小時候差點被狼叼走,是額吉救了他一命。他發過誓要一輩子待她好,良心卻被狗吃了。世上沒有比這叫伯淵的更加虛偽惡心的人了,他不配做我們阿爸。”

“我知道他不配。”嵐英擡頭,切齒道,“他有多虛偽多卑鄙,我比你清楚。”

“那你還要聽他吩咐?當他的棋子來和親?”

“你以為我一個人留在他身邊,能過上什麽好日子?你告訴我,你們都走了,扔下我一個,要怎麽在草原上活下去?既然早晚都要被犧牲,我為什麽不能給自己選個好點的去處?”

她肩膀顫抖,忍耐許久的淚水滾落下來,少有地流露出脆弱。烏勒爾看了片刻,聽見宣王在旁邊嘖了一聲罵“木頭”,這才上前一步,張開手,不熟練地抱住妹妹,輕輕拍撫她背脊。

江煥站起來,給兩人拍了幾下巴掌以示恭喜:“好了,你想擺脫伯淵,也不必非得嫁給我。”

嵐英擦幹眼淚,一把將哥哥推開,警惕道:“你別想用他來要挾我。就算是親哥哥,這麽多年沒見也沒有什麽情分,他還沒重要到這地步。”

烏勒爾訕訕地撓頭:“我知道我不重要,殿下他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這小子分量不夠。”江煥替她拉開椅子,“但有他在,起碼你能相信我的誠意。”

嵐英看看烏勒爾,又看看宣王,沒有反對。

江煥走到屋子中央,將兩人踢歪的茶桌扶正,很有風度地拎來一把椅子放到桌前,伸手一比:“願意坐下談談麽?”

坐隱軒內的茶水續了又空,沈雲徵對著棋局枯坐良久,毫無頭緒。憑他的棋力本不該如此,但是今日他一刻都坐不住,手裏撚子點著桌面,一時盯著池中的水鴨發呆,一時看著抽芽的柳條發楞。每看一會兒,就要問一聲在旁伺候的內侍:“靜妙堂那兒還沒結束嗎?”

內侍不敢亂答:“殿下吩咐過我等不許接近,若是那邊談完了,自會有人通知。還請大人耐心安坐。”

如此一直等到金烏西墜,沈雲徵想不通他們哪裏來這麽多話說。

思緒越是紛亂,落子便越沒有章法。沈雲徵試走的幾十子覆又陷入死路,不得不一一收回,丟進棋盒。

好像自己下棋從沒有這樣浮躁過。

“天色已暗,為何不添燈?”江煥由內侍提燈引路而來。

沈雲徵聽見聲音,身體一僵,直到對方走近,才想到要起身行禮。

江煥搶在他躬身前笑吟吟按住他肩頭:“免禮。”

被按到的地方像是被灼傷般,燙得沈雲徵渾身一震。盼了一下午才盼到這人出現,可甫一遇見又有些後悔。

因為人是不會知足的,一旦滿足了這個小小的願望,心裏便會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更多渴求。比如,多看一眼,多說一句,甚至多碰一下。

這是他從離開隱霞山莊起就該被清除的妄念,沈雲徵有自知之明,立即道:“臣這就送別吉回會同館。”

“她已經走了。”

沈雲徵楞了一下,立刻道:“那臣告辭。”

“急什麽。”江煥擡臂擋住。

沈雲徵慌張地看向他身旁內侍,狼狽得像只驚弓之鳥。

江煥沒料到他反應如此之大。明明兩人再親昵的事都做過了,此時卻不能好好地站在一起說話。

他將手背到身後,如其所願地保持距離:“桌上那一局棋沈大人解開了沒有?可明其中之意?”

棋局裏有什麽意思沈雲徵不知道,但這人的心思是昭然若揭。他不來,沈雲徵尚有眷戀的餘地,站定在面前,反倒叫人冷靜下來。

“殿下可以親自看看。”

江煥果然走到棋盤旁邊低頭看子。沈雲徵趁他分神之機,疾步離開。

他走得突然,連旁邊的內侍都是一呆,正要去追,卻被江煥叫住:“不必了。”伸手撥亂桌上棋盤,低喃,“這都沒看出來。”

沈雲徵匆匆離開宣王府,一路並未遇上阻攔。他知道那人應該就是一時沖動,實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往事難追,去者難留。

馬車已經隨嵐英走了,好在王府離沈府不算太遠,回家可以步行。

這一路上多是民居,此時正是滿城炊煙的黃昏時分。道上行人稀少,只聞各家煎炒烹炸的做飯聲。人間煙火喧騰熱鬧,襯得青石街上踽踽獨行的人影愈發寂寥。

沈雲徵好像聽見身後不遠處有腳步聲。步幅很大,步子規律,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自從獵場被阿爾鐸偷襲過後,他就對環境敏感,因此故意加快了腳步,而後突然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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