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2章
肖若衡把沈雲徵送回家後，並沒有下車，像是趕著要辦什麽急事，直接坐車走了。
沈雲徵猜他大約是不想看見自己，不敢多問，目送馬車走遠，便轉身進了門。沒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會是嚴子春。
“會試出榜了，我是第九十三名。”進門就是好消息。
“恭喜啊。”沈雲徵由衷為他高興。
“猜猜誰得了會元？”嚴子春喜形於色，一點秘密都藏不住，“是葉棠！”
“真的？那真是雙喜臨門了。”
葉棠與嚴子春一起讀書長大，可算是嚴家半子。如今一門雙傑，也歸功於嚴家教導有方。
“我在文韻樓訂了一席，晚上咱們一起慶祝慶祝。走走走！”嚴子春把人一挽，就要把沈雲徵拉走。
沈雲徵被他拽得身子一歪，努力站穩：“別急啊，我先去換身衣裳。”
官服收在他手上的包袱裏，身上這套便服還是江煥的舊衣，不好穿去與朋友交際。
“我跟你一道換！”嚴子春也不管他答不答應，跟屁蟲似的跟進了臥房，“這幾天你都不在，我真是緊張死了。放榜前擔心得一宿沒睡，要是今年還沒考上，真不知道拿什麽跟父母交代。葉棠才高八鬥，篤定能中，萬一只有我一個人名落孫山，那該如何是好？……哎文弦，你脖子上這是什麽？”
沈雲徵剛彎腰打開了樟木箱，準備取衣裳，怎料嚴子春火眼金睛，一下就發現了他頸上的痕跡。
“哦……這個，這個蚊子咬的。開春了，山裏蚊蟲很多。”沈雲徵將領子一扯，趕緊抱起衣服，快步躲到屏風後頭去。
嚴子春信以為真：“還真是。你說說，這蚊子怎麽比人還勤快呢。早知道你上澄雲寺，我也該跟你一塊兒去的。要不然殿試之前你再陪我去一趟吧。我覺得還是燒兩炷香心裏才踏實，你說呢？文弦，文弦？”
他沒聽見回音，就急不可耐地扒著屏風往裏探頭：“跟我還見什麽外啊，小時候還一起光著膀子下河摸魚……呢。”恰好看見沈雲徵脫下裏衣，嗓音瞬間變調。
沈雲徵想再穿衣已經來不及了，只得抓回衣服擋在身前，一臉驚惶：“你怎麽進來了？”
“那、那不是蚊蟲咬的吧？什麽蟲子那麽大，還那麽多？”
沈雲徵已經窘得語無倫次：“你先出去！”
嚴子春只好退到屏風外面，思來想去覺得很不對勁。他想起先前去過肖府，聽肖家人說肖若衡也出了城，頓時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和他在一塊兒去的澄雲寺啊。我說呢，早覺得你倆不對勁了。但凡有你在，他眼中就看不見旁人，要不是塊天生的木頭，就是個悶葫蘆不開瓢。果然吧，忍了這麽多年終於裝不下去了。”
沈雲徵急匆匆穿戴好出來，聽他越說越離譜，問道：“你說什麽？哪個他？”
“斂之啊。”嚴子春笑得促狹，伸手捶他一拳，“還藏著掖著呢？說，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沈雲徵尷尬：“不是的。”
“不是存心瞞我？”
“不是他。”
嚴子春楞住，眼睛空眨了兩下：“那是誰？那還能是誰？”
“誰都不是，你看錯了。”沈雲徵繞開他，把舊衣收起來，免得再節外生枝，在衣箱外掛上了鎖。
“不可能，你身上的痕跡我又不是不認得。我和葉棠的事也沒瞞過你，這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難道……”嚴子春猛然省起他小時候的遭遇，後背霎時一涼，“你被人欺負了？”
沈雲徵剛在馬車上對肖若衡苦勸良久，如今實在身心俱疲。他既不想編謊話來騙人，也不想再應付說實話的後果，只好耍賴地央求嚴子春：“擎光，我真的沒事。只是這件事覆雜，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說。等到了適當的時機我一定會告訴你，你先別問了好不好？”
“你真沒吃虧？”
“沒有。”沈雲徵肯定地點點頭，“你也千萬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別讓我爹娘他們擔心。”
“好吧。”嚴子春好奇得抓心撓肝，但為了好友還是忍住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勉強你，更不會到處嚼舌根。當年我向爹娘坦白，挨的打還少麽，怎麽能讓你受那樣的苦。”
沈雲徵總算放下心來，展顏一笑，謝他體諒。二人結伴前往文韻樓，章柏和葉棠已經到了。不處沈雲徵所料，肖若衡果然沒有出現。
“他不會來了。”他說道，“別等了，大家動筷吧。”
葉棠遺憾道：“可真是可惜，我還有些問題想請教肖兄。”
嚴子春搭了搭他的胳膊：“當年的會試是文弦得了會元，有什麽想問的你也可以問他。”
“現在想想，倒也沒什麽要緊的。”
說話間小二端上一碟八寶鴨，一疊聲的“讓讓”，將碩大的瓷盆擺到飯桌中央。
葉棠立刻指住香噴噴的鴨子：“這道菜可是緊俏得很，點的時候聽說是今日最後一只了，我趁熱給大家分一分吧。”說著就舉箸分鴨。
他這一打岔雖順利將話題揭過，但一旁章柏卻敏銳地感到一絲不適。當年肖若衡搶了沈雲徵的狀元，好友們都替他不平，正是因為二人平素在文章上不分伯仲。而今葉棠只盯著肖若衡而忽略沈雲徵，明擺著是看重狀元頭銜，不將區區榜眼放在眼裏。
不過須臾，葉棠已將鴨肉分好。嚴子春分得了一只鴨腿，卻鬧著要鴨翅，得了鴨翅，又要鴨掌。無論什麽要求，葉棠都一一滿足，體貼周到，絲毫不避諱外人。
他伺候完了八寶鴨就給嚴子春剝蝦，隨意說道：“擎光，我在外面租了間宅子，明日就得搬過去了。”
嚴子春嘴裏還塞著鴨掌，聞言一楞：“你怎麽沒跟我提過？”
“這不就在跟你商量麽。以後入仕總要避諱，我的住處離嚴家很近，你過來也方便。”
嚴子春放下手上吃食，瞬間一點胃口也沒有了：“你這叫商量嗎？這是通知。”
葉棠脫了籍，早已不是嚴家書童。大樾南風雖盛，但還沒有婚嫁之俗，嚴子春早就做好準備二人只能私下來往，但沒防備變化來得如此突然。
“今日剛一放榜，你就賃好了宅子，是何時由此打算的？何時去看的？要是我不同意呢？”
葉棠放下剝好的一盤蝦，擦了擦手：“有話好好說不行嗎，當著外人的面又鬧什麽脾氣。”
嚴子春已經氣得要哭，葉棠卻還是那樣慢條斯理，他崩潰道：“你知道我為了和你一起考中，壓力有多大嗎？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功名是你自己的事，何來為了我一說？”一方越是冷靜，就越顯得另一方無理取鬧。
“葉、棠！”
葉棠冷著臉起身：“看來有我在，你這餐飯也不會吃得痛快。各位，恕在下先失陪。擎光，今日我便會將行李收拾好搬走，你若是有事，便來我新居找我吧。”
嚴子春眼睜睜看他出了包間，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多年的情誼好像一朝散盡，他哭到眼睛紅腫，不想回家讓父母擔心，便跟沈雲徵回家過夜。
其實一切並不是無跡可尋，葉棠自從入京便勤於交際，凡有文會雅集必定不會缺席。恰恰嚴子春對這些事都毫無興趣，從前兩人形影不離，近兩年即便同住檐下，卻時常幾天都見不著一面。
“我問過他好幾次共同置宅的事，每回都被他搪塞過去。你說，我是不是不該逼他？是不是不逼他，他就不會逃走了？”二人並排躺在床上，嚴子春望著床頂甕聲問道。
“我看今日之事並非偶然，他是摸準了你的性子，怕獨處時講出來你會大鬧，所以才要趁著我們在場，與你做個了斷。”
“可他只說搬走，沒說要分開啊。”
沈雲徵看了一眼嚴子春，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在被子裏握緊他的手，輕聲說道：“因為殿試還沒結束。”
以葉棠的能耐，在殿試中奪魁應當不難。作為過來人，沈雲徵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每一榜的新科進士都是眾大臣的擇婿熱門，葉棠今日搬家只是未雨綢繆，找借口與嚴子春疏遠。如此待到機會來時，他便能毫無掛礙，斬斷舊情，青雲直上。
嚴子春沒有聲音了。過了許久，沈雲徵終於聽到他傷心的嗚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肖若衡把沈雲徵送回家後，並沒有下車，像是趕著要辦什麽急事，直接坐車走了。
沈雲徵猜他大約是不想看見自己，不敢多問，目送馬車走遠，便轉身進了門。沒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會是嚴子春。
“會試出榜了，我是第九十三名。”進門就是好消息。
“恭喜啊。”沈雲徵由衷為他高興。
“猜猜誰得了會元？”嚴子春喜形於色，一點秘密都藏不住，“是葉棠！”
“真的？那真是雙喜臨門了。”
葉棠與嚴子春一起讀書長大，可算是嚴家半子。如今一門雙傑，也歸功於嚴家教導有方。
“我在文韻樓訂了一席，晚上咱們一起慶祝慶祝。走走走！”嚴子春把人一挽，就要把沈雲徵拉走。
沈雲徵被他拽得身子一歪，努力站穩：“別急啊，我先去換身衣裳。”
官服收在他手上的包袱裏，身上這套便服還是江煥的舊衣，不好穿去與朋友交際。
“我跟你一道換！”嚴子春也不管他答不答應，跟屁蟲似的跟進了臥房，“這幾天你都不在，我真是緊張死了。放榜前擔心得一宿沒睡，要是今年還沒考上，真不知道拿什麽跟父母交代。葉棠才高八鬥，篤定能中，萬一只有我一個人名落孫山，那該如何是好？……哎文弦，你脖子上這是什麽？”
沈雲徵剛彎腰打開了樟木箱，準備取衣裳，怎料嚴子春火眼金睛，一下就發現了他頸上的痕跡。
“哦……這個，這個蚊子咬的。開春了，山裏蚊蟲很多。”沈雲徵將領子一扯，趕緊抱起衣服，快步躲到屏風後頭去。
嚴子春信以為真：“還真是。你說說，這蚊子怎麽比人還勤快呢。早知道你上澄雲寺，我也該跟你一塊兒去的。要不然殿試之前你再陪我去一趟吧。我覺得還是燒兩炷香心裏才踏實，你說呢？文弦，文弦？”
他沒聽見回音，就急不可耐地扒著屏風往裏探頭：“跟我還見什麽外啊，小時候還一起光著膀子下河摸魚……呢。”恰好看見沈雲徵脫下裏衣，嗓音瞬間變調。
沈雲徵想再穿衣已經來不及了，只得抓回衣服擋在身前，一臉驚惶：“你怎麽進來了？”
“那、那不是蚊蟲咬的吧？什麽蟲子那麽大，還那麽多？”
沈雲徵已經窘得語無倫次：“你先出去！”
嚴子春只好退到屏風外面，思來想去覺得很不對勁。他想起先前去過肖府，聽肖家人說肖若衡也出了城，頓時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和他在一塊兒去的澄雲寺啊。我說呢，早覺得你倆不對勁了。但凡有你在，他眼中就看不見旁人，要不是塊天生的木頭，就是個悶葫蘆不開瓢。果然吧，忍了這麽多年終於裝不下去了。”
沈雲徵急匆匆穿戴好出來，聽他越說越離譜，問道：“你說什麽？哪個他？”
“斂之啊。”嚴子春笑得促狹，伸手捶他一拳，“還藏著掖著呢？說，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沈雲徵尷尬：“不是的。”
“不是存心瞞我？”
“不是他。”
嚴子春楞住，眼睛空眨了兩下：“那是誰？那還能是誰？”
“誰都不是，你看錯了。”沈雲徵繞開他，把舊衣收起來，免得再節外生枝，在衣箱外掛上了鎖。
“不可能，你身上的痕跡我又不是不認得。我和葉棠的事也沒瞞過你，這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難道……”嚴子春猛然省起他小時候的遭遇，後背霎時一涼，“你被人欺負了？”
沈雲徵剛在馬車上對肖若衡苦勸良久，如今實在身心俱疲。他既不想編謊話來騙人，也不想再應付說實話的後果，只好耍賴地央求嚴子春：“擎光，我真的沒事。只是這件事覆雜，我還沒想好要怎麽說。等到了適當的時機我一定會告訴你，你先別問了好不好？”
“你真沒吃虧？”
“沒有。”沈雲徵肯定地點點頭，“你也千萬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別讓我爹娘他們擔心。”
“好吧。”嚴子春好奇得抓心撓肝，但為了好友還是忍住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勉強你，更不會到處嚼舌根。當年我向爹娘坦白，挨的打還少麽，怎麽能讓你受那樣的苦。”
沈雲徵總算放下心來，展顏一笑，謝他體諒。二人結伴前往文韻樓，章柏和葉棠已經到了。不處沈雲徵所料，肖若衡果然沒有出現。
“他不會來了。”他說道，“別等了，大家動筷吧。”
葉棠遺憾道：“可真是可惜，我還有些問題想請教肖兄。”
嚴子春搭了搭他的胳膊：“當年的會試是文弦得了會元，有什麽想問的你也可以問他。”
“現在想想，倒也沒什麽要緊的。”
說話間小二端上一碟八寶鴨，一疊聲的“讓讓”，將碩大的瓷盆擺到飯桌中央。
葉棠立刻指住香噴噴的鴨子：“這道菜可是緊俏得很，點的時候聽說是今日最後一只了，我趁熱給大家分一分吧。”說著就舉箸分鴨。
他這一打岔雖順利將話題揭過，但一旁章柏卻敏銳地感到一絲不適。當年肖若衡搶了沈雲徵的狀元，好友們都替他不平，正是因為二人平素在文章上不分伯仲。而今葉棠只盯著肖若衡而忽略沈雲徵，明擺著是看重狀元頭銜，不將區區榜眼放在眼裏。
不過須臾，葉棠已將鴨肉分好。嚴子春分得了一只鴨腿，卻鬧著要鴨翅，得了鴨翅，又要鴨掌。無論什麽要求，葉棠都一一滿足，體貼周到，絲毫不避諱外人。
他伺候完了八寶鴨就給嚴子春剝蝦，隨意說道：“擎光，我在外面租了間宅子，明日就得搬過去了。”
嚴子春嘴裏還塞著鴨掌，聞言一楞：“你怎麽沒跟我提過？”
“這不就在跟你商量麽。以後入仕總要避諱，我的住處離嚴家很近，你過來也方便。”
嚴子春放下手上吃食，瞬間一點胃口也沒有了：“你這叫商量嗎？這是通知。”
葉棠脫了籍，早已不是嚴家書童。大樾南風雖盛，但還沒有婚嫁之俗，嚴子春早就做好準備二人只能私下來往，但沒防備變化來得如此突然。
“今日剛一放榜，你就賃好了宅子，是何時由此打算的？何時去看的？要是我不同意呢？”
葉棠放下剝好的一盤蝦，擦了擦手：“有話好好說不行嗎，當著外人的面又鬧什麽脾氣。”
嚴子春已經氣得要哭，葉棠卻還是那樣慢條斯理，他崩潰道：“你知道我為了和你一起考中，壓力有多大嗎？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功名是你自己的事，何來為了我一說？”一方越是冷靜，就越顯得另一方無理取鬧。
“葉、棠！”
葉棠冷著臉起身：“看來有我在，你這餐飯也不會吃得痛快。各位，恕在下先失陪。擎光，今日我便會將行李收拾好搬走，你若是有事，便來我新居找我吧。”
嚴子春眼睜睜看他出了包間，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
多年的情誼好像一朝散盡，他哭到眼睛紅腫，不想回家讓父母擔心，便跟沈雲徵回家過夜。
其實一切並不是無跡可尋，葉棠自從入京便勤於交際，凡有文會雅集必定不會缺席。恰恰嚴子春對這些事都毫無興趣，從前兩人形影不離，近兩年即便同住檐下，卻時常幾天都見不著一面。
“我問過他好幾次共同置宅的事，每回都被他搪塞過去。你說，我是不是不該逼他？是不是不逼他，他就不會逃走了？”二人並排躺在床上，嚴子春望著床頂甕聲問道。
“我看今日之事並非偶然，他是摸準了你的性子，怕獨處時講出來你會大鬧，所以才要趁著我們在場，與你做個了斷。”
“可他只說搬走，沒說要分開啊。”
沈雲徵看了一眼嚴子春，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在被子裏握緊他的手，輕聲說道：“因為殿試還沒結束。”
以葉棠的能耐，在殿試中奪魁應當不難。作為過來人，沈雲徵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每一榜的新科進士都是眾大臣的擇婿熱門，葉棠今日搬家只是未雨綢繆，找借口與嚴子春疏遠。如此待到機會來時，他便能毫無掛礙，斬斷舊情，青雲直上。
嚴子春沒有聲音了。過了許久，沈雲徵終於聽到他傷心的嗚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