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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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這天晚上,沈雲徵是被飯香叫醒的。王師傅的廚藝實在高超,一桌山珍被他做出了百樣風味。先前提過一嘴的蘑菇果然被他采來,燉了鍋香噴噴的土雞,色澤瑩潤,油脂金黃,鮮香誘人。

但床榻也實在誘人,沈雲徵這兩日勞累,覺也睡得零零碎碎,打了個呵欠,不忍拋下被子。糾結半天,瞌睡蟲終於勝過了饞蟲,翻了個身,繼續蒙頭睡去。

孰料鼻端被人一捏,他睫毛忽閃忽閃,受不了地睜眼,擡手在那作怪的手背上一打:“幹嘛?”

“吃飯。”大手在他被子上一拍。

沈雲徵終於掀開被子坐起來,回了回魂,這才拎起放到床邊的衣服,披衣起床。

飯菜就擺在臥房,漱了口洗過手就能吃。從前他也和江煥吃過不少次飯,但在這樣日常的情形下還是頭一遭。沈雲徵盯著晚上的米飯發了會兒呆,落寞地想,也是最後一遭了。

“白天只吃了一頓,不餓嗎?”江煥給他夾了雞肉和蘑菇一起放在飯上。

沈雲徵擡起頭來。

江煥看著他:“有話跟我說?”

“關於蕊香……”

聽見這名字,江煥心裏一沈,面上不動聲色:“他怎麽?”

“可不可以把他留在沈家?”這想法在心裏醞釀許久了,今日再不提,沈雲徵怕以後也沒有機會,“贖身錢我可以給。”

“你就那麽喜歡往家裏撿人?”

“以後王府有了女主人,怕是不方便。”

江煥從容夾菜吃飯:“不過是個廚子而已。”

“我已經知道了。”沈雲徵受不了他這樣裝蒜,但覺得自己沒什麽立場發火,只好壓住情緒道,“我都知道了。”

江煥放下筷子。

沈雲徵和和氣氣地跟他商量:“把人給我吧,若是被王妃猜到他從前的身份,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既然知道,那你願不願意聽我解釋?”江煥看過來。

沈雲徵卻立刻轉開臉,抓起筷子吃飯:“這雞肉燉得不錯,夠酥爛,一夾骨頭就掉了……”

“禮王養那套家班,確實是為了我。這五年裏,我也確實找過別人。”

“王師傅說的沒錯,這山裏的野蘑菇真挺鮮的。”

“但我是後來才發現,原來自己看得入眼的,聊得上來的,總有些地方像你。”

“這野菜也很爽脆,比城裏買的水靈。”

兩個各說各的。一個怕對方聽不見,一個怕自己聽得清。

沈雲徵低頭扒飯,從來沒吃得這麽狼吞虎咽過。仿佛那王大廚真有點石成金的本領,把一桌農家小炒做得堪比宮廷禦宴。

“我並非存心要尋什麽替身,發現這回事後就徹底想清楚了,所以才會讓你運糧去前線,可沒想到後來……如果你要怪我,我也無可辯駁,這確實是我的錯。”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沈雲徵再不能裝聾作啞,撂下筷子,紅著眼看他,“五年前,為什麽不早來找我?”

拖到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就算自己不逼他娶親,陛下也不會輕易放棄。縱然兩人相遇相知,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當時沈雲徵已是劉肇元的學生,二人勢不兩立,不說確有許多原因。怕麻煩,怕後果,甚至怕失敗,怕心傷。但所有原因加在一塊兒,都比不上一樣。

“我不希望你像我母妃一樣。”

不想眼睜睜看著他被折去雙翼,禁錮在籠中。

“我以為那只是一時怦然,很快就會過去。”

他確實要承認,即便兩人重遇之後,他也未曾料到自己會就此欲罷不能,越陷越深。

沈雲徵淚流滿面,被江煥攬入懷中。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溫存,沒有躲,靠在對方頸邊,靜靜地等眼淚流完。

臨睡前,江煥端來一碗藥湯,自己飲下一半,將碗遞給沈雲徵。

那湯水黑黢黢的看著駭人,味道又腥又苦,不知道用了多少補品與藥材熬成。沈雲徵大約猜到是什麽效用,捏著鼻子喝下。

然後一夜過得迷亂又荒唐。二人面對面相擁入眠,直睡到日上三竿,還是被小廝來叫醒的,通報有人來訪。

江煥伸手將床帳撥開了一隙,怒斥:“不見!”

沈雲徵的腦袋在被子裏動了動,似乎是被他這一聲驚醒。江煥立刻替他把被角掖住,壓實了漏風的空隙。見他安分地朝自己頸邊窩了窩,這才壓了嗓子吩咐小廝:“讓他走。”

那小廝為難:“王爺,小的已經這麽回過了。可那位肖大人非要見您和……和沈大人。”

“肖大人?”小廝聲音不大,沈雲徵卻如聞驚雷,倏地睜開眼,眼中驚恐萬分。

江煥看見他如此,就知道這一覺算是被人攪合了。煩躁地撐坐起來,撩開簾子下床:“那就叫他到偏廳等著!”

這幾日他吩咐過,如無異常不需要人來伺候,因此穿衣穿鞋都是自己動手。穿好了鞋襪外衫,床上的人還未見動靜,江煥走過去掛起一邊床帳,坐到床邊拉住沈雲徵的手:“怎麽了?”

沈雲徵像是被嚇走了魂,還沒找回來,緩緩擡起眼皮,眼神茫然:“他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這裏又不是什麽桃源秘境,只要他心裏惦記著你,就總能找到。”

沈雲徵嘆氣:“斂之總是愛為我操心。”

“不是那種惦記。”江煥伸手撥開他額前落下的長發,輕輕托起他下巴,“是和我一樣的……那種惦記,你懂嗎?”眼神朝他松散的衣襟裏瞟去,白皙的皮膚上全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跡。

沈雲徵嚇得攏起衣襟:“不可能。”

江煥放下手,撐在他身側,微微低頭,盯著那雙透出恐懼的眼睛:“你那麽聰明,想要裝傻,沒人能叫得醒。但你仔細想想,這些年來他的言行舉止,難道真沒有一絲可疑?”

沈雲徵將手伸到嘴邊,緊張地啃起指甲。這些年來他只當肖若衡是摯友,同桌而食同塌而眠,絲毫都沒有往歪處想過。

可只要腦筋往那兒稍微偏一偏,什麽朝夕相對抵足而眠,也不是全然沒有問題。

江煥火上澆油:“你且想想,在這次回來之前,他是否曾視我為仇敵,又是為什麽會對我恨之入骨?”

“是因為……因為我?”

江煥滿意地一摸他後腦勺:“行了,想通了就繼續睡吧。我替你把人趕走就是。”

肖若衡在偏廳中等候,肩背挺直,不卑不亢。

江煥人還沒進廳中,招呼就已經先至:“肖大人,稀客啊!”

“拜見宣王殿下。”肖若衡依制起身行禮,見到來人神清氣爽,暗覺不妙,眉頭微微一皺。

“你我都這麽熟了,不必拘禮。”江煥最討厭這人一本正經的模樣,擡手朝客座一指,“來,坐吧。”假惺惺問他,“肖大人是來上山進香,順道路過?”

“下官來尋人。”

“哦?”

“請問沈大人可在貴處?”

“肖大人真會說笑,此處是本王的別莊,沈大人怎會在這兒?”江煥打了個呵欠,“倒是山上的澄雲寺求簽甚靈。肖大人來都來了,若有什麽仕途坎坷情路不暢,不妨上山拜一拜。我這兒不受香火,就不留你了。”

不待他繼續逐客,肖若衡已豁然站起,眼中滿是挑釁之意:“下官找過前日為沈大人駕車的車夫,已知是宣王府的人趕走了他劫走了馬車。殿下如果不肯交人,臣便守在此處不走!”

“笑話,本王的地方,豈容你說留就留。擅闖親王私宅,孤就算要了你的命也無人能置喙。來人!”話音一落,四名持棍的莊丁就沖入廳來,威風凜凜地分立兩側。

“肖大人,你一介文弱書生,孤勸你還是不要逞強。萬一打殘了人,落得個半身不遂,家中寡母恐怕是要傷心了。”

肖若衡是出了名的孝子,江煥很了解他的痛處。但他還是低估了沈雲徵在其心中的分量,肖若衡背手往廳中一站:“我若身殘,文弦自會替我盡孝。要打要殺,悉聽尊便!”

江煥本想嚇唬嚇唬他,誰知這肖若衡作死,一句話氣得他七竅生煙。

莊丁們聽他一聲令下,操起長棍。這些都是從王府裏挑出來的精幹之人,個個都不遜上陣殺敵的士兵,第一棍下去,肖若衡就幾乎撲倒在地,勉強站穩,兩腿也不住打戰。他捏緊拳頭,不躲不閃,連哼都不哼一聲。

“倒是能忍。”江煥冷酷道,“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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