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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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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兄姊,沈雲徵一聽便覺得奇怪。只聽說江煥從前有個一母同胞的皇兄,行六,從未聽過他有什麽皇姊。

江煥與他並肩徐行:“你不知道也是正常,除了我六皇兄,其餘兩位兄姊都胎死腹中。因為沒有出生,所以沒有名字,更無人祭奠。母妃說她當時一胎喜酸一胎喜辣,因此懷的多半是一男一女。”

後宮的爭鬥從前沈雲徵偶有耳聞,那時便覺得比戰場不遑多讓,而今親耳聽說,更是一番唏噓:“所以他們是因為……”

“被人加害。”江煥腳步停下,二人已到了花園池塘邊上。

水畔迎春已然發花,池上薄冰也均已化凍。二月末尾,冬去春來,萬象更新。所有陰沈晦暗的記憶都該被留在昨日,不該再反覆提起。

他看向身邊人:“不過這些都是我的陳年家事,沈悶無趣,你願意聽麽?”

沈雲徵自然是願意的,只要是與江煥相關的事情,他都會感到好奇。但一想到這可能牽扯到對方的心傷,還是謹慎了一些:“要是提起來會讓你難過,那就算了。”

“要是我想讓你知道呢?”

“那我要聽。”沈雲徵仰著臉,朝他認真地點點頭。

這眼神又讓江煥想起焦木山,昔日滿天星子,當下青天白雲,全都落入這雙眼睛裏。那無限包容的眼神可以收納世間萬物,自然也容得下他的過去。

於是江煥徐徐道來。

一切要說回當年,柔妃入宮之時。彼時天下初定,元啟帝效法先賢封賞諸臣,鄒氏父子從龍有功,深得元啟帝信重。帝欲與鄒家結親,得悉鄒世誠之妹鄒挽纓德容兼備,思及皇太子已滿十六,該當立妃,便有意選鄒家女為太子妃。

為此,帝後特意安排了一場宮宴讓太子江烜與鄒家小姐相看,打算在宴上為二人賜婚。誰知宴會上元啟帝對鄒挽纓一見傾心,當場改口變更聖旨,宣布納鄒家女入宮為妃。此言既出,舉朝震驚,然而天子金口玉牙,聖命難違。

鄒挽纓在眾人矚目下入了宮,甫承恩澤,果然備受聖寵。但鄒小姐名頭太盛風頭太健,又因太子之事得罪了皇後,成為了後宮眾矢之的。當時她年少單純缺乏防人之心,最初兩次懷孕都被人做了手腳,吃了悶虧。

後來她吸取教訓,萬般小心地誕下一子。孩子出生後片刻不離眼前,誰知百密一疏,還是叫太監傳染了疫病。六皇子病重時年方兩歲,因受不住猛藥摧折,熬了一個多月便撒手人寰。

柔妃為了照顧兒子受到傳染,一下病勢洶洶。但她當時已經有孕,太醫說染疫的孕婦產下來的也會是怪胎,先帝便要求她把孩子打掉。柔妃堅拒不從,自請出宮療養。先帝念在往日情分允她出宮,但下令萬一誕下的孩子先天有缺,就必須除掉。

沈雲徵聽得眼圈越來越紅,江煥見他難過,也覺得於心不忍。他說這些確實有博人同情的意思,但見對方感同身受,又痛恨自己卑鄙,說到一半便打了退堂鼓:“要不算了。”

“不要算了。”沈雲徵聽得正動情,擦幹眼睛繼續問道,“後來如何?哦對,後來你就出生了。那你身上應該沒有殘缺吧?”

江煥失笑:“我有沒有殘缺,你難道不清楚?”

兩人早已裸裎相對了好幾回了。晚上雖然光線昏暗,但馬車上可是天光大亮,什麽瑕疵都能夠一覽無餘。

可江煥不知道,馬車上沈雲徵心慌得很,不是把頭偏開就是閉眼忍耐,一看見白花花的肉色便覺得頭暈目眩,所以根本不敢睜眼多看。

“不清楚。”沈雲徵老實道。自己只記得對方的肌肉摸起來手感很硬,身上傷疤不少,皮肉下面像是燒著炭似的,弄進體內的東西像巖漿一樣燙。

江煥笑道:“那下次別錯過機會。”

果然引得沈雲徵把頭一扭,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這一打岔,方才的傷感蕩然無存。江煥覺得身上驀地一輕,像是一陣清風拂去了舊日塵埃。再開口已十分平靜:“我母妃離宮之後全靠娘家照料。我舅母不畏疫病,親自帶了大夫和仆役過來同住,終於將她照顧到痊愈。後來我在此地出生,一直長到三歲,四肢健全,言語正常,才被接回宮去。”

“原來這裏是你的出生地。”沈雲徵瞬間覺得這座山莊的意義非凡,“難怪你將這山莊修繕保養得這麽好。”

“如今我也時常過來,其實宮外比宮內自在。但為了母妃,為了鄒家,我必須回去。”

沈雲徵不太明白這個為了母妃是什麽意思。

江煥將他手掌輕輕一握,向前引路:“走,帶你去看我母妃的書齋,你一定喜歡。”

那大手暖融又幹燥,沈雲徵被他握著往前,忍不住曲起手指反握住他。對方的手微微一顫,更加用力地捏緊,僅是這樣,便勝過千言萬語。

二人的步子踏過青石板,陽光落在肩上,落在腳上,落在他們的影子上。不消片刻,他們便來到一間雅致的小樓之前。

江煥沒有騙人,沈雲徵一進柔妃的書房,就像老鼠掉進了米缸。這不僅是間書齋,簡直是座藏寶閣。樓高兩層,下層是常用書籍,上層是大部典籍。正對大門處有一副羊皮拼接的長卷,所繪竟是當年的榭陽攻城戰。這一戰元啟帝為主帥,先鋒正是鄒世誠。這是鄒家彪炳史冊的一役,難怪會高懸在此處。

沈雲徵沒想過一位弱質纖纖的皇妃竟會如此鐘愛兵法,在書架前翻到的好幾本兵書都有她的批註,許多論點也甚有見地。

“我外祖母出身杏林世家,從前外祖打仗時她便任軍醫,因此母妃和舅父都是在戰場出生,自小在軍營長大。”江煥順著沈雲徵的視線,從高處抽了幾本難夠到的書冊給他。

沈雲徵接過書便迫不及待地翻起來:“先皇妃不愧是將門之女。”

這冊書上一樣有許多筆記,只不過字跡遠不如先前那般娟秀,全都歪歪扭扭,空白處還畫了不少打架的小人,奇思妙想,趣味橫生。

沈雲徵拿手指點著小人逐一地看,時而笑逐顏開,時而凝眉細品,十分投入。偶然間看到一幅畫上還有一抹成熟的筆墨為之增色,替小人添上了頭盔與兵刃,儼然成了兩位將領決鬥的模樣。只是畫左側的小人十分陰險,伸手捅向了對方下三路,那被捅的小人猝不及防,張大嘴巴驚呼一聲,被紮得鮮血狂飆。

沈雲徵噗嗤一聲笑出來,指著那兩個小人回頭:“你畫的?”

“對,兵不厭詐麽。”江煥站在他身後,越過他肩膀低頭看,大方承認,“刀劍是我母妃添的。其實這冊書很難得,但她見我亂塗也沒有斥責。後來還讓人照這模樣給我雕了兩個木頭小人,讓我比劃著玩耍。”

“她真的很愛你。”沈雲徵闔書感慨。

“母妃熟讀兵書,在嫁與先帝之前時常跟在外祖與舅父身邊,這幅進軍路線圖便是她聽了二人的講述所繪制的。”江煥走到那副長卷旁,手撫畫上線條,“其實當初她若沒生下我,或許反而能過得安穩。至少不用再去經歷後宮的爾虞我詐,日日為我擔驚受怕。”

羊皮卷上是沈雲徵心心念念的曠世一戰,但比起欣賞畫上的細節,他卻更在意江煥的神情。

那人提起母親時眷戀之情溢於言表,但除了想念,更有深深的虧欠。鄒挽纓入宮前有多美好,入宮後便有多讓人扼腕。旁人尚且如此惋惜,與她血脈相連的兒子想必更加不能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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