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關燈
第107章

王師傅曾是十全樓響當當的大廚,一柄菜刀享譽京城,包攬南北無所不能。

宣王府上從來都宴席不斷,王爺本人也是頭等嘴刁的老饕,當初為了將王師傅聘來曾開出三倍的高價。但是人一過檔,主家就掛帥出征。三年後重返京師,宣王口味大變,王府裏再不見珍饈美味,成日價都吃些寒酸的民間小點,還命後廚模仿些索然無味的家常小菜,白瞎了王師傅的一身絕學。

這位心高氣傲的大廚早就憋著滿腹怨氣,本來前些日子收了個嘴巴抹蜜的徒弟,打算將快荒廢的本領傾囊相授。豈料宣王又心血來潮,將人打發了出去。於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王師傅就像個沒有盼頭的老人,每天在竈前長籲短嘆,直後悔自己上錯賊船。

因此他在解下圍裙的一刻便打定了主意,要是主家不滿意自己的手藝,大不了就忍兩下白眼回十全樓去,反正自己一身本領,不愁沒有飯吃。

然而今天叫他去的並不是宣王,王師傅走到花園,看見一位清雋儒雅的公子正站在亭中等候。那青年見他走近,十分客氣地頷首,道了聲:“王師傅。”

真叫個笑如春風三月暖,語碎堅冰萬仞寒。大廚一身的鬥氣頓時洩得無影無蹤。

“王師傅的雪菜冬筍做得真好,那雪菜想必是用新鮮雪裏蕻曬幹腌制的吧?還添了白酒增香,吃起來特別能襯托冬筍的鮮甜。”沈雲徵將人引入座中,親自給他斟茶,奉若上賓,“為我這頓飯,叫您費心了。”

王師傅已許久不曾被人這樣捧過,只覺得他鄉遇故知,白首逢知音,雙手捧住茶杯,簡直要熱淚盈眶:“公子真是識貨,這一批是半個月前封缸的,這兩天剛剛啟壇。昨天王爺說要讓我過來做飯,叫把該帶的都帶上,我就扛了這一壇來。筍是這山上現挖的,這山裏的寶貝可真不少……”

王師傅一說起食材就打開了話匣,沈雲徵卻在旁輕聲嘀咕:“專門過來……”

那廂王師傅剛剛數完在山上看見的各色蘑菇,熱情道:“公子想吃什麽,回頭我親自去采。”

“您客氣了,您做的菜我應該都喜歡吃。不知王師傅可認識蕊香?”見王師傅一楞,解釋道,“他做菜的口味和您很像。”

王師傅一拍大腿:“原來這小子是去了你家!原來你就是沈大人!”

沈雲徵一楞,看見王師傅的眼神一下變得又嫌棄又埋怨,嘖聲搖頭:“你們家做飯的習慣可不大好,調味太粗暴,這樣怎麽能嘗出食物的風味?肉食又不夠多,難怪養不胖。我教過蕊香,要是怕肉腥,就加上香草和水果,比如在紅燒肉裏加上櫻桃,去除腥膻,增添果香,這不是比你們家原來的肉好吃多了?”

沈雲徵聽得暗暗吃驚:“王師傅怎麽會知道沈家的飯菜如何?”

“當然是王爺讓人打聽的。啊,你不知道嗎?”王師傅也是一楞。

沈雲徵的心臟砰砰直跳,強抑住胸口的起伏:“麻煩您把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於是王師傅將自己所知一一道來。他這個人,說話不曉得找重點,這一扯就拉拉雜雜地扯出一長篇。

比如說蕊香是怎麽被趕走,又怎麽被禮王丟回來的。說他一開始負責試菜,是因為待過蜀中與江南兩地,恰好與沈大人一樣之類的。

他還說,宣王早就買通了沈府的廚子,也打聽過沈大人愛吃的鋪子,經常差人去買那些零嘴來嘗試。雖然很多吃食一開始都吃不慣,但再不習慣的吃著吃著也會習慣,有的開始嫌棄得很,後來卻欲罷不能。

王師傅也不大會看臉色,沈大人的臉色慢慢變了,他都察覺不到,兀自絮絮叨叨。他說,王府裏早有傳言,沈大人總有一天是要進府的,當不了王妃也能當長史或者幕僚。於是下人們悄悄打聽過他的脾性,不少人看了文韻樓那出新戲,對他印象奇佳,因此都盼著他能來。

沈雲徵聽完,表情已經恢覆正常,沒有顯出太多異常。送走了王師傅,他便繼續在涼亭獨坐,這一坐,就是很久。

王師傅說的一切他都一無所知。兩人分開了太久,又相隔太遠,許多事只要一方不提,對方就不會知道。如果沒有自己隨口那一問,也許沈雲徵永遠都不會發現那個人曾這樣用心。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日常習慣,竟也如此當真,仿佛有了相同的喜好也算是一種靠近。

捫心自問,沈雲徵覺得自己未必能夠做到如此。不論之前還是現在,那人的態度始終明確,是自己永遠輸他一截。

突然,他很想見他。

急迫的心情容不下片刻等待,沈雲徵出了涼亭,加快腳步,幾乎飛奔起來。

山莊不大,然而山石游廊太多,伺候的下人又少,想拉一個來問路都難。沈雲徵走了許多彎路,在池塘和假山邊兜了無數個圈子,這才見到一片竹林的盡頭似有間單獨的堂屋。

那屋子莊嚴樸素,重幔低垂,似乎還飄著裊裊青煙。腳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他直覺江煥就在裏面。

跨過門檻,才發現這果然是一間祠堂。神案上的香爐裏插著三支線香,均已燒至底部。臺前的蒲團上江煥正閉目長跪,似乎並沒有察覺身後來人。

沈雲徵看見那背影,忽然心生膽怯,不敢上前。

“上面是我母妃。”江煥閉著雙眼緩緩道。

“哦,哦……打攪你了,我先出去。”沈雲徵大窘,匆忙朝前躬了一躬便向後退去。

“既然來了,”江煥睜開眼,視線落在柔妃的牌位上,“不拜見我母妃嗎?”

沈雲徵停步,順著他視線望去,看見神案上的幾塊牌位裏,居中一塊姓鄒,應是柔妃閨名,而下一層的三塊似乎都是孩童乳名,他從未聽過。

他覺得眼下似乎不是打聽的時機,走到江煥身旁,撩起袍角拜倒在地:“臣拜見……”

還未伏下身,便被江煥擡手攔在額前:“等等。”

沈雲徵莫名僵住。

只見江煥微微起身,抽出身下的蒲團塞到他膝前:“跪吧。”

這地方從沒有外人進來,蒲團只得一個,經年日久,上頭的繡面早已磨出跪拜的痕跡,還有江煥剛剛跪出的凹陷。沈雲徵看看蒲團,又轉頭看看江煥,那人卻繼續目不斜視地看向神案。

於是沈雲徵將蒲團塞到腿下,感覺到那人腿上的餘溫,伏下身,完成了方才被打斷的一拜。

剛直起身,就聽江煥在旁邊說:“三拜。”

沈雲徵一愕,乖乖依言拜了下去。同時旁邊的江煥也伏下身,比他多行一禮,也拜了三次。

沈雲徵拜完,看見江煥上身筆挺,虔誠地雙手合十,不知在心中默念什麽,便也學他的樣子,繼續閉眼祈禱。

他想柔妃既然是江煥的生母,應當能勸勸兒子,讓他收斂鋒芒及早自保。世上只有至親至愛之人才會明白,人生在世地位名利皆是浮雲,平安康健才是首要。

“請娘娘不要怪我貪心,除此之外,還有一事相求。”沈雲徵在心裏虔誠默念,他知道自己啰嗦,但這願望重要,還是希望她能聽見,“求您能保佑他覓得知心人,希望那人能想他所想,急他所急,萬事以他為先,與他一生長伴,叫他永不孤單。”

再睜開眼時,江煥已經盯了自己許久,沈雲徵的臉紅了紅,連忙構思該如何回答他接下來的問題。但江煥什麽也沒提:“香已經燃盡了,出去吧。”

外頭艷陽高照,二人出了祠堂,眼前豁然一亮。沈雲徵忍不住擡手遮住陽光,聽見遠處傳來寺廟僧人晚課的鐘聲,聲在雲端,滌蕩人心。

江煥負手停在階前,待鐘聲過去方才領沈雲徵走向花園。

“當初外祖母買下這裏的山莊,一來是為了母妃靜心禮佛,二來是為了讓往生者沐浴佛光,盡早安息。”他淡道,“母妃的牌位旁邊是我已過世的幾位兄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