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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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沈雲徵不知自己是怎麽離開的禮王府。

暈頭轉向地回到自己家中,進屋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像是忘了把魂魄一塊兒帶回來,跌跌撞撞地跨進院子,摸到臥房,才扶住床沿緩緩坐下。

伊圖回來時已經交代過沈雲徵的去向,家裏約莫以為他不回來吃飯了,因此一路都沒人招呼。屋內沒點燈,他手腳酸軟,在黑暗中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

過去纏綿的瞬間屈指可數,這小半個時辰足夠沈雲徵將細節從頭到尾一一重溫。往日那些狀似深情的私房密語,那些火辣滾燙的唇齒相依,如今都變得真假難分,疑點重重。

明知道不該在那樣不純粹的人身上求什麽純粹,可當親眼面對,還是會讓人反胃。沈雲徵甚至想到,或許那人的喜歡與當年將他堵在小巷的人沒有什麽兩樣。其實一開始他也懷疑過的,那人對自己哪有什麽惺惺相惜,所謂的一見鐘情說到底都是見色起意。

可就算想通這些道理,湧上心頭的也不是憤怒,倒像是小孩子終於發現自己不得大人珍視,有種遭受遺棄的委屈。

他甚至沒出息地覺得,要是自己不知道就好了。要是今天沒去禮王府,沒有瞧見那些花枝招展的伶人,哪怕天天見著蕊香也不會想歪到別處去。

當傻子未必可憐,給人戳穿了真相,看見了自己的傻樣,既回不了頭,又傻不下去,才是真的可憐。

屋外有人敲門,是蕊香。沈雲徵匆忙抹幹臉上水漬,走去拉開門栓。

還是那張碎嘴,蕊香進門就自說自話地就點起燈,抱怨沈雲徵不回家吃飯也不提前知會,說今日為他燒了好大一只走油蹄髈,下鍋的時候油花飛濺,在手上燎出兩個老大的水泡。

沈雲徵的血色還沒恢覆,望向蕊香那張紅光滿面的臉,控制不住地去想象他昔日的模樣。

“怎麽啦?”蕊香見他遲鈍,好奇上前。

走近了,更能分辨出他五官出眾,即便面龐圓潤了也還是討喜。蕊香伸出手來,手指纖長,手背上燙出的水泡搽過了藥,紅彤彤的,襯得皮膚愈加白皙。

沈雲徵暗嘆,這麽一雙手掌勺顛鍋委實可惜,又晃神地聯想到那些撥琴弄弦的伶人,好奇蕊香從前是如何脫穎而出,如何贏得了宣王的歡心,可曾與他同床共枕,可曾顛倒雲雨……

蕊香見他反常,聲調放軟,伸手探向他額頭:“天寒地凍的,不是病了吧?”

沈雲徵一個激靈,“啪”地打掉他手。一種陌生的煩躁充斥胸口,他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打人的手掌,手指顫抖著,好像那股沖動根本不受人控制。

自己竟在嫉妒。

他嫉妒他們分走了自己在那人心中的分量,搶在自己之前陪在他身旁,毫無顧忌地與他廝混,沒有任何阻礙,也不必擔心後果。

蕊香不明所以,有些擔心他:“到底怎麽了?你說句話啊。”

沈雲徵終於擡頭,拿通紅的雙眼看向他,破罐子破摔地問:“是宣王讓你來的,對不對?”

房中臉色慘白的,又多了一人。

這一宿沈雲徵徹夜未眠。次日朝會,他拖著沈重的四肢上殿,神情懨懨,入列後才得知,宣王稱病未至。

建豐帝勃然大怒,勒令太醫院院使親自前往,三日為限,必須治愈。

縱然宣王借故不朝,天子還是沒有給他逃婚的機會,當著眾臣的面親口宣布:“著張真人推演良辰,擇選吉日,禮部並欽天監敬謹奉行,備六禮之儀,納采問名,不得有誤。”

散朝後,肖若衡走到沈雲徵身旁,與之一同步下殿階,穿過廣場。

他如今已兼任侍讀學士,在內閣中參議政務,可謂是天子近臣,前途無量。

沈雲徵知道周圍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他們。兩人如今是雲泥之別,跟自己黏在一塊兒於肖若衡有害無益,他於是低聲道:“別走太近,小心旁人看見。”

“無妨,陛下知道你我的交情。”肖若衡明白他的顧慮,但不接受建議,“如果我對你忽然疏遠,才是見利忘義,反叫天子鄙夷。”

“這樣啊,那……那好吧。”沈雲徵還是放慢了腳步,故意落在百官之後。

“和親一事已成定局,若宣王再做掙紮,陛下定不輕饒。”肖若衡見旁邊人心不在焉,皺眉道,“……文弦,你在聽嗎?”

沈雲徵確實有些神思恍惚,被他喚回神來:“嗯,不會輕饒,我聽見了。”

肖若衡甚是無奈,沈雲徵的態度既不像是讚成,也不像是不讚成,模棱兩可,讓人捉摸不透:“陛下昨日已與內閣商議,不論如何都要促成婚事。如若宣王膽敢抗婚,恐怕會以忤逆論罪。”

他表情嚴肅,看來這也是建豐帝的態度。和親一事勢在必行,但是以沈雲徵對江煥的了解,凡是他拿定的主意,以刀抵頸都未必肯更改。

也許真如江煜所說,那人是為了“得不到”的執念才會如此一反常態。哪怕只是見色起意,江煥應該也沒經歷過這樣的挫折,所以難免鉆了牛角尖。

如果癥結在此,是否消除了遺憾,一切就會不藥而愈?如果讓江煥“得到”,是否自己在對方心中便不再重要?沈雲徵做夢都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會考慮起江煜這荒唐的提議。

“宣王會答應的。”他終於下定決心,“他必須答應。”

江煥在打算稱病時,就料到今日建豐帝會大怒。

太醫院院使下午就到了王府,老人家多少年沒有出宮問診了,下個轎都須得人攙扶。江煥看在他一把年紀,就沒隱瞞自己的情況,為了雙方都好交代,兩人最後商量了個不輕不重的風寒之癥。江煥答應三天後“好轉”,這才將須發皆白的老大夫送走。

院使前腳剛走,江煜後腳便到。

江煥心裏煩躁,不想再聽他啰嗦,打算這小子一開口就把人轟走。不料江煜一臉嬉笑,什麽都沒提,只揚手讓太監扛出幾壇好酒,說知道九哥心中郁悶,特地來陪他喝個痛快。

待到酒過三巡,江煜才透露來意:“九哥的顧慮我明白,不就是擔心娶了草原女子惹人疑忌麽。其實這麻煩說大也不大,讓娶就娶嘛,等使團一走,咱們再想辦法解決不也是一樣?”

江煥沒聽懂:“如何解決?”

江煜湊過頭,擡手在嘴邊一遮:“當然是斬草除根,一幹二凈。”說著手背在頸間一剌,神色輕浮得像在講個笑話。

“你要我取她性命?”

江煜沒聽出他語氣變化,兀自搖晃著酒杯:“這不就勾勾手指的事兒麽。到時候九哥若是不急,可以等上一年半載編個難產而亡,倘若看她實在礙眼,就騙出去弄個墜馬意外。反正她娘家遠在千裏之外,使團一走,怎麽說還不是都由得咱們……”

“江煜!”江煥一掌重砸在桌上,“這是你手下幕僚提議的,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偏殿內一下變得天寒地凍,炭火也驅不散冷冽的氣氛。

江煜察覺兄長語調不悅,坐正了身子,顯出幾分手足無措。他從小就看慣了江煥的臉色,知道這已經是爆發的前兆,喉結滾了滾,沒敢說實話:“幕、幕僚說的。”

“回去把這人轟走,永遠不要再用。”

“是,是……”江煜戰戰兢兢,有些後怕,又有些心虛,“我就是、就是隨便說說,我也知道九哥不會同意的。是弟弟糊塗,不分是非,九哥別跟我計較行不行?”

江煥擋下他斟酒的酒壺:“江煜,我不是什麽聖人,手上人命債也欠了不少。但是戕害無辜婦孺,你九哥還沒有無恥到這種地步。”

“知道了,我知道了。”江煜汗顏,依舊殷勤地倒酒,“下次不出這種餿主意了,來來來,弟弟敬你的,就當是賠罪。”

他態度良好,江煥沒再拒絕。兩兄弟一杯接一杯,很快三壇酒便都見底。

江煥醉得比平時快,被太監一左一右地扶去寢殿。

江煜只是略有踉蹌,行至東廊,腳步就完全恢覆正常。他來到自己的馬車旁,毫無醉意地擡手敲了敲車壁:“下來吧。”

車簾掀開,沈雲徵遲疑地看著他,下定決心似的一皺眉頭,扶住車門下來。

江煜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瓷罐塞給他:“沈大人,路本王已經替你鋪好了。”

“這是?”沈雲徵打開小瓷罐嗅了一嗅,聞到抹淡香,神色困惑。

江煜沒想到他當真一點都不懂,怕他打退堂鼓,索性也不挑明:“給你用的。我九哥他……今晚喝得有點多,你要是不懂,到了床上拿給他,自然就知道怎麽用了。”

沈雲徵一知半解地把瓷罐收好:“哦。”全然不知自己墮入了怎樣的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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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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