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第99章

頭頂的濃雲聚攏,將僅有的月光完全遮蔽。

江煥面色驟然黯淡,幾乎像是定在原地,楞怔了須臾,難以置信地望向對面:“你的意思是……要我答應?”

“是。”沈雲徵覺得自己就是個殘酷的掌刑人,分明已經看見刀下鮮血直流,還要殘忍地繼續。

“你要我,同意賜婚?”江煥死死扳住他肩膀,像頭被重傷的猛獸,“要我去娶那個塞勒的嵐英?”

“對。”沈雲徵被握得生疼,忍住沒有呼痛,“能與草原五部聯姻,於國於民都有益處,身為皇族貴戚,殿下理當肩負起責任……”

“不必說了!”江煥松開手,“沈大人什麽都要心疼,家國百姓都是你的責任。你的心中有蒼生黎民、天地萬物,所以擠得很,多一個人都塞不下,多一個人都嫌累贅!”

沈雲徵很少見到他這樣失態。

兩人頭頂的濃雲聚又覆散,雲層中漏下的月光終於照亮了江煥臉頰上的傷口,又細又窄,但一看就不淺。他已極盡克制,然而那道血痂還是被說話的動作扯開了,血淚般淌下一道紅線。

“沈大人請回吧。區區在下雖然微不足道,可也不由得你來擺布。”

沈雲徵居然到此刻才看清他臉上有傷,呼吸微微一滯,沒聽進去他的諷刺:“你這傷是……”

“與你無關。”

“在宮裏傷的嗎?”若是刺客,王府不會如此太平,沈雲徵於是大膽猜測,“什麽人敢傷你?是陛下?”

“我已經親口向陛下拒婚。”江煥冷笑著俯視他,“抱歉啊,讓你失望了。”

沈雲徵果然蹙緊了眉頭。

江煥再不抱希望也還是被這態度刺激到了,覺得今日自己的笑話已經鬧夠:“沈大人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吧?”

“這傷口比從前深,請醫官看過沒有?”

江煥皺眉看他:“怎麽,怕我破了相,不夠格去聯姻?”

沈雲徵聽出他在賭氣,怕他當真犯擰:“這傷不在我身,痛不在我心。若殿下真想報覆,可以劃我一刀,刺我一劍,我都毫無怨言。但懇請殿下勿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是,痛不在你心。”江煥氣到兩眼通紅,“沈大人又何必在乎我破不破相?”

“殿下是我朝的臉面。”

江煥一把攥住他胳膊:“我問的是你!”

沈雲徵眼前一黑:“疼!”

“你也知道什麽叫疼?”

沈雲徵覺得自己骨頭快被捏碎,江煥從來沒有下過這樣的重手,自己疼得腳軟,幾乎站立不住,很快眼前便被淚水糊得一片朦朧。他想起自己放出的話,咬牙閉眼承受。

對方卻突然松手:“沈大人話說完了就請回吧!走的時候順便把你的馬你的人也一起帶走。本王沒沈大人那麽博愛,他們留在這兒,我只覺得礙眼。”說罷便轉身。

沈雲徵扶著手臂,臉色發白:“殿下!”

江煥頭也不回,丟下他走遠。

沈雲徵望著那背影,心中想著的卻是那人臉上的傷恐怕這回當真要留疤了。

來這兒之前,他沒料到事態會惡化至此,以為對方的念念不忘只是出於被拋棄的不甘,覺得只要自己稍稍狠心一些,兩人間的牽絆就可輕易斬斷。精於算計的梟雄絕不可能色令智昏,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讓人為他忤逆上意。這不可能,也毫無道理。

沒等沈雲徵想通究竟,烏勒爾與赫川就送伊圖回來了。

沈雲徵迎上去噓寒問暖,以為孩子會想家,告訴他要帶他和烏雲一起回去。說罷卻見三人僵在原地,臉上沒有一點驚喜的樣子。

伊圖帶沈雲徵去了馬廄。烏雲果然被照顧得很好。那一箭雖然貫穿腿部,但沒有傷到骨頭。現下它不需要固定也能夠行走自如,只是還不能劇烈地跑動,只痊愈了七八成。

沈雲徵摸摸馬頸,烏雲便把頭湊過來蹭他,漂亮的大眼睛眨了又眨,看上去非常思念主人。

“我們真的今天就要走嗎?”伊圖拿手梳著馬鬃,依依不舍,“烏雲的腿傷雖然大致痊愈了,可是還需要很細致的保養,每天要用到的工具和草藥很多。聽他們說,王府的馬廄是京城裏最大最好的,別的地方都不及這兒講究。”

“東西不夠我可以再添。”沈雲徵還記得想當初送這孩子過來的時候他萬般不願,沒想到才過了月餘,想法就全變了,“你不想回去嗎?之前不是不喜歡王府麽?”

“之前……之前是不喜歡。”伊圖支支吾吾,“不過住進來了,也就還好。王爺讓我專心照顧烏雲,派了兩個馬倌過來幫忙,還給烏勒爾準了假,命他教我功夫。對了,他還讓人給我做了新衣裳,你看,這身就是。”說著伸出手臂,讓沈雲徵摸自己身上的料子。

雖然只是棉料,但織法細密,針腳牢固,看得出是上乘的手工。伊圖個頭竄得快,必是剛來不久衣服就小了。沈雲徵忘了給他備幾套寬大的衣衫,沒想到江煥能照顧得如此周到。

孩子如今差不多跟沈雲徵一般高,要揉腦袋也沒從前那麽方便。他拍了拍伊圖的手臂,歉疚道:“都怪我太粗心了,沒想到王府能把你照顧得這麽妥帖,也難怪你不舍得。”

“我不是不舍得,你千萬別誤會。”伊圖連忙去拽領子扯腰帶,“這些衣服我不穿了,現在就脫下來,全都還給他們!”

“不用脫,不用脫!哎,我沒生你的氣。”沈雲徵摁住他,“幾件衣服,哪比得上在烏雲身上花的錢呢,回頭咱們再想辦法一塊兒慢慢還他吧。”

伊圖還是覺得自己做錯事了,連忙表示忠心:“我只是覺得這裏對烏雲比較好,沒有投靠王爺的意思。我知道的,他是別有用心,對我好也是要收買我,想讓我出賣你。”

“出賣?”

“對!平時他假裝來關心烏雲,其實沒幾句話就要提起你,總是問我你在家裏的習慣,還一直打聽沈府的動靜。”

沈雲徵心頭微微一跳:“你是怎麽說的?”

“他問的次數太多了,我只好挑些不要緊的回答,比如後院種的什麽菜,養了幾只雞。”伊圖說著說著自己也沒什麽信心,心虛地問,“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

沈雲徵笑笑:“沒關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被人知道了也不打緊。”

伊圖點點頭,剛才沒把實話說全,此時有點心虛。

都怪宣王太不要臉,總是拿些好吃好喝的來禍害人。伊圖一開始嚴守底線,可是送來的食物越來越香,他的底線就變得越來越低。

起先,他交代了沈雲徵半夜老抱著一把匕首睡覺的秘密。後來,又提起木箱裏那批從昌原帶回來的衣裳,說沈雲徵總是莫名其妙地翻出來摸一摸,然後又舍不得地放回去。昨天的醬鹵牛肉特別入味,伊圖一口氣吃了兩斤,無意間承認了守夜時聽見過沈雲徵夢囈,說他模模糊糊地叫過“殿下”,還不止一次。

伊圖自作主張地將這些也歸於雞毛蒜皮,但是看著沈雲徵深信不疑的臉,又不敢直視。

赫川奉宣王的命令將收拾好的行李打包送過來。沈雲徵接過包袱,伊圖牽起韁繩,把烏雲帶出了馬廄。

二人剛出王府大門,就見一乘車駕迎面駛來。黑夜中看不清車飾,只見到車前挑的宮燈玲瓏精巧,照出車頂鍍金,紋樣繁覆,是禮王府的形制。

沈雲徵與這位閑王交集不多,知道他與江煥交情篤厚,行禮後自覺讓到一旁,想等對方過去。

豈料車簾掀開,江煜步下馬車,徑直走到他面前,負手而立:“沈大人果然在此。”

沈雲徵愕然擡頭,聽對方的話意,不像是來找王府主人的。

江煜低頭看著他,一勾嘴角:“孤正要找你,上車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