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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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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江煥在棲霞山附近有一處別業,名曰隱霞山莊。

莊如其名,位置隱秘。前頭是片茂密的竹林,順著潺潺小溪溯流而上,便可見掩映在半山的建築群。

入夜時分,樹濤陣陣,這山莊便格外顯出種避世的幽靜。昏黃的燈光映出紙窗上隔岸對坐的兩條人影,案旁一盞孤燈,案上一扇棋盤。白子已鎖定勝局,黑子仍垂死掙紮。

江煥擡手落下白子,便一心二用地翻看案旁的供狀,留下薛青涯的黑子坐困愁城,突圍無門。

那供狀或平整或卷皺,有的沾著油有的糊了血,畫押也是張牙舞爪,只能勉強辨認出字跡。顯然問案條件惡劣,時間也頗緊急。

這都是薛青涯帶來的賽馬通敵案的證據。這半月於旁人而言是休沐,於他來說卻是馬不停蹄。當初他與宣王商議後在阿爾鐸屍首上捏造了一份地圖,就是為了能夠受命於天子,名正言順地查案。

如今經過調查審問,他已然梳理出了一條完整的線索。而所有的證供全都指向顧循。

“很好。”江煥並不經常誇人,偶爾一個“不錯”已是褒獎,能得個“很好”,簡直是盛讚。

薛青涯頓時覺得自己這半個月沒白忙活,把手上黑子丟回棋盒,激動道:“那奴婢就把這供詞呈給陛下?不過此案聖上令我密查,萬一顧循砌詞狡辯,上頭又存心包庇,恐怕我們這一番用心未必會如所期。”

他所慮有理,江煥沈吟。

顧循是建豐帝最聽話的看門狗,如果他辯稱自己是引狼驅虎,為君分憂,未必不能博得皇帝惻隱。如今朝政綱法不存,黨派林立,若此番不能打蛇七寸,恐怕會給自己留下無盡的後患。

“找個外臣在朝上點把火。只要走了明路,通敵大案,天子也不能輕拿輕放。”江煥把證詞丟回案上。

薛青涯請示:“殿下打算借哪把刀?”

“顧循平時政敵不多。此案又是私通外敵的重罪,若只是以金錢為餌,恐怕沒人願意出頭。”江煥思忖片刻,手敲棋盤,“除非……是個自詡公正,肯大義滅親的士林俊傑、文壇魁首。”

能當得起這稱號的英才朝中也只寥寥數人。從前沈雲徵獨占鰲頭,但莫說他如今名聲大不如前,就是仍然風頭無兩,宣王也不會讓他出頭。

如此,可選的便只剩下一人了。但這人選特別,不禁叫薛青涯吃驚:“肖郎中?可他……”

差點被宣王送去見閻王,如何還肯做他的馬前卒?

江煥猜到他顧慮什麽,笑道:“差點害死他的是我,可救活他的是你啊,薛公公。”

薛青涯恍然大悟。

肖若衡並不知道那批救命靈藥來自宣王,他眼中的救命恩人乃是自己。況且肖若衡骨子裏與沈雲徵本是一類人,在大是大非面前不會退縮,即便與顧循有舅甥之名,也不會助紂為虐同流合汙。

兩人既有共識,接下去便商量勸服肖若衡的說辭。順便,薛青涯也輸了手上的棋局。

江煥對他辦事的能力十分滿意,對其棋藝卻無比嫌棄。他自己是個神童,早在十四歲前棋力就臻一流,曾殺得當年的太子毫無還手之力,至今建豐帝還心有餘悸,因此從來不叫宣王對弈。

於是江煥便忘記了,常人是沒有能力自小拜入名師門下還得高手日日餵子的。他盯著薛青涯收拾棋盤,不屑道:“你的棋是哪個三腳貓教的?”

“額,是沈大人。”薛青涯不願抹黑恩師,連忙解釋,“奴婢只學了兩年,後來進了京,就不得空手談,這才日漸荒廢了技藝。是我這個徒弟資質欠佳,沒學到老師半點本領。沈大人棋藝精湛,殿下應該知曉的。”

江煥心虛地咳了一聲,先前每當兩人待在一起自己就要起膩,哪有機會切磋,連想都不曾想過。

但他面色不變:“弈棋可磨煉心智,有機會還是可以多加練習,這個習慣不必丟。”

薛青涯心忖,那也得有空撿啊,今早他剛給沈家送了蕊香,晚上就到了棲霞山中,明日天亮前還得回宮當差,之後還要抽空找一趟肖若衡。宣王先前明明說好的未必常有差遣,可這一天天的幾乎沒個消停。

江煥打量著他的眼神,轉動手上扳指微笑:“怎麽,嫌我不好伺候?”

“奴婢豈敢。”薛青涯趕緊涎笑找補,“奴婢剛剛是想說,沈家已經收下了蕊香。他機靈醒目,必會不負所托,沈大人的身子殿下不必擔心了。”

江煥點頭,他擔心的當然不止沈雲徵的身體。眼下這人盯著追查定北軍一案,自己攔不住他一意孤行,也無法為他披荊斬棘,便只有在這些瑣事上盡些聊勝於無的心意。

他轉頭,望向窗外黑沈的樹影,只盼那人撞了南墻就能知道疼,到時候回頭,也不算太遲。

一連七八日,沈雲徵都是趴在書案上睡的。

他從兵部調來了過去一整年的定北軍陣亡名單,與在冊士兵檔案逐一對比。這些資料龐雜瑣碎,許多記錄甚至堪稱潦草,為求準確,不得不辛苦辨認交叉考證,幾乎每天都要熬到半夜。

這些天蕊香每晚都給他做宵夜,不是沈家要求,是他憑著一腔倔強自告奮勇。每一頓都絞盡腦汁,搭配著當夜的晚飯,做得又暖胃又營養又易消化,可第二天看到送回廚房的托盤,碗中總是有剩。

在王府後廚的時候,人人都讚他味覺靈敏天賦異稟。給沈雲徵吃的每一道菜蕊香都試過味道,確定從未失手,卻不知道是究竟哪裏出了紕漏。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只好偷偷躲到書房外,本想透過窗影觀察動靜,不想卻看見了一道奇景——沈雲徵在熬了數個大夜之後,竟然叼著勺子,趴在桌上瞌睡了過去。

蕊香推門進屋,看見湯碗都快被碰翻了,連忙伸手扶正,又把勺子從沈雲徵口中拔出,將人架在自己肩頭,搬到一邊的羅漢榻去。

他們練過童子功的力氣都不弱,沈雲徵被他放得穩穩當當,竟是完全未被吵醒。

“窮操心,油水半點沒有,心血熬幹熬凈。”蕊香罵罵咧咧地替他把鞋脫了,抖開榻上被褥,把他大半個人都罩進去。

自己分明是個廚子,卻莫名做了小廝的差事,蕊香越想越惱,抓住沈雲徵冰涼的雙手塞進被褥:“手腳凍成這樣,還是讀書人呢,不怕生了凍瘡沒法寫字?”

於是他又去灌了只湯婆子塞到被窩裏,再拿來一罐自己調制的脂膏放在案上。生怕榻上這傻子不知道用途,拿起筆寫下歪歪扭扭的“擦手”二字,壓在了盒子下面。

等忙活完,沈雲徵已經抱著湯婆子舒服得進入夢鄉了。

來這兒前,蕊香已大致知道沈雲徵攬了樁什麽差事,觀察了幾天,也越發覺得這人就是自討苦吃。在他看來,人生來就分三六九等,比如自己與姓沈的就天差地別。這是胎沒投好,能怨誰去。

這種想法極其矛盾,一面怨命一面信命,放自己身上可以怨天怨地,換別人發難就是沒事找事。可偏偏世上這麽想的人占了大多數,因此在他們眼中,沈雲徵就是徹頭徹尾的傻子,明明占盡了先機,卻不知道好好鉆營,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天賦和機遇。

蕊香只覺得這人太不爭氣,看沈雲徵日日點燈熬油,生怕他猝死連累自己,回到廂房後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第二天,他便去找了一趟薛青涯,領回一匣子天麻蟲草人參靈芝,此後每晚的宵夜都改成了滋補的藥膳。

沈雲徵吃下後果然精神大振,連晚上熬夜也格外有勁。如此一邊虧一邊補地又過了幾日,查證終於有了頭緒。

經他對比,果然發現樂師反應的問題並非孤例,刨除天然因素,與將領同籍的底層士兵總是鮮少出現在陣亡名單裏,而那些出身異族的士兵傷亡率卻居高不下。證明軍中確有人徇私,調遣全憑私心。

沈雲徵將這番心血寫成奏疏,附上所有證據。他滿心期盼正義得以伸張,可奏本呈上後便石沈大海。

之後多番托人打聽,輾轉得知,竟是皇上留中不發,原因居然是定北軍勞苦功高,沈雲徵所奏不足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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