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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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好端端的，建豐帝居然會護著定北軍，沈雲徵總覺得另有文章，但又苦思不得其解。
與此同時，另一則傳言不脛而走，朝野間竟傳說他此番借著一個刺客的由頭小題大做，實則是扯一張大旗，為了撇清自己與宣王的關系。
樂師行刑等不到秋後，不日便要在午門處斬。沈雲徵心急如焚，根本沒有工夫管那些閑言。先前他不分晝夜地鉆研案卷，就是想在這天帶去喜訊，可如今功敗垂成，許下的諾言都成了空話。
章柏聞訊後趕到沈家，勸沈雲徵別去觀刑，話沒說完就遭到沈父厲聲駁斥。從前沈朝光欣賞章柏的耿介，如今或許是因為有家有室，章柏的鋒芒大大收斂。但他娶的是沈家千金，岳父便是遺憾也無法苛責，唯有拍著自家兒子的肩膀鼓勵：“你既親口答應了人家的，總該給個交代。”
沈雲徵大受鼓舞，果然如期出現在刑場。
行刑臺前人頭攢動，有的人手裏端著碗，有的拿著饅頭。沈雲徵知道這是迷信用死刑犯的鮮血治病的百姓，可臺上那個並不是十惡不赦的兇徒，只是個堵上性命做最後一搏的可憐父親。如此下場，實在叫人於心難安。
沈雲徵沒穿官服，努力擠進人群，看見臺側的劊子手正在噴酒拭刀。樂師被押到臺上，不肯喝遞到嘴邊的斷頭酒，眼神執著地往臺下尋找。
他在找沈雲徵。
昨晚苦思了一夜，沈雲徵還是不知道該如何直面當下，拿不定主意是該用漂亮的謊言讓一個人了卻遺憾，還是用殘忍的真相讓人死不瞑目。
行刑定在午時，時辰不容耽誤。衙役摁著人強行犯灌酒，急得樂師在臺上大喊：“沈大人！答應過我的事呢，你說過的話呢！全都不算數了嗎！”
“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辦到！”沈雲徵沖口而出。
人群自發註目，樂師終於找到了目標，看見了人群中淚流滿面的青年，和他眼神裏的自責與不甘。
只一眼，他就明白事情沒有辦成，但也明白，允諾他的人未曾放棄。
“午時到，行刑！”
衙役一腳踹在樂師膝彎，將他踢得跪倒下去，按下頭顱，露出待戮的脖頸。
沈雲徵心頭一緊，忽然覺得自己腿腳有些虛軟。他在戰場上曾目睹過死亡，每一次都能說服自己那是情勢所逼，眼下承平之世，鬧市行刑，卻讓他看得沮喪絕望，無法呼吸。
一種荒謬的無力感讓人喉嚨發幹，他想再喊些什麽送行，卻一句都喊不出來。
劊子手舉起長刀，白光掠過，沈雲徵眼前驟然一黑。有人從後面捂住了他的雙眼，握住他右手，用力拽出人群。
臺上寒光斬下，血濺三尺，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驚呼。
二人趁這機會擠了出去。離開人海，捂眼的手終於放下。沈雲徵擡頭看了對方一眼，對面前之人毫不意外，想要回頭，卻被硬掰著肩膀轉回來。
“走。”江煥口氣不容置疑，“你不該來的。”
沈雲徵還是倔強地回頭看了一眼。遙遠的行刑臺上樂師已經身首異處，附近擠滿了求血的百姓，就像撲食的禿鷹。
他努力將這一幕印在腦海裏，自我折磨一般，告誡自己不要忘記。
江煥還是等他看完，才把人拽上停在一旁的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立刻搖搖晃晃地走起。沈雲徵的身體跟隨車廂一起微微晃動，像是尊擺放得不大穩當的泥塑，毫無生氣。
江煥側頭看了一會兒，拆穿他心中盤算：“你的折子陛下不會再批，不必再上第二次。”
沈雲徵一下還魂，眼神銳利地回盯他：“為什麽？”
“因為那上面將我撇得太幹凈。如若陛下直接批覆，就是他不體恤前線將領，反倒讓下面的將士對我更加忠心。”江煥諷刺地一笑，“他又何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雲徵的拳頭在膝蓋上緊了又松：“你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
江煥搖頭：“看到奏折之前，我也不能確定。折子留中，我花了幾天才設法看到了抄本。”他語氣柔和下來，深深地看沈雲徵，“只要你不願將我牽涉進去，結果就已經註定。就算沐川族的士兵統統死光，總共才多少人。我這皇兄算賬精明，這麽丁點的人心，根本填不平他的疑心。”
沈雲徵沈默。
他終究是低估了建豐帝，昔日大敵當前他都可以有自己的算盤。如今四海靖平，不過是幾個蝦兵蟹將，在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眼中，就更無足輕重了。
他以為肩負天下的做不到愛民如子，至少也要公正無私，但原來這些在皇權穩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馬車拐彎，車輪似乎壓到碎石，忽然劇烈地上下一顛。沈雲徵坐得靠前，身體一震，差點朝前滑下。江煥幾乎是下意識地橫臂一擋，反手扣住沈雲徵右邊胳膊，將人向後一推，然後迅速放開。
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沈雲徵坐穩後平覆呼吸，默默擡起手，撫過被抓過的位置，望向車外，裝作出神。
馬車駛到僻靜處，外間人聲消失。江煥忽然起身，沈雲徵以為自己也該下車，正要跟著起來，肩頭卻被他一按。
“別下來，烏勒爾與赫川會帶你出城。”
沈雲徵一楞：“出城做什麽？”
“到澄雲寺。”江煥淡道，不肯多作解釋，“去了你就會知道。”
不知為甚，沈雲徵還是聽話地坐了回去，目送對方下車。手撐在身邊坐墊，上面依稀還有那人留下的溫度，腦子卻像是被這片刻共處攪成了一團漿糊。
每次那人突然地出現，他的心跳就會猛然失控，而當對方突然消失，那種空茫和滯悶還會持續很久。沈雲徵不知道如今二人算是什麽關系，只是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心臟每跳一次都沈重萬分。
馬車駛出城門，車窗外的景色很快就從稠密的房屋變作蕭索的山景，窗外透進的冷風割得人呼吸生疼。沈雲徵闔上簾子，伸手在身上摸到那包江煥買的腌梅子。打開紙包，裏面已經所剩無幾。
他十分不舍地拈起一顆，放進嘴裏。鹹酸交織的味道從舌尖漾開，明明香味早已消散，也根本沒有甜味，可他還是品出一絲往日的回甘。
馬車進了山間小道，慢慢盤上棲霞山。了因等在澄雲寺前，將沈雲徵一行接進去。
“殿下說過今天沈大人回來，貧僧在此恭候多時。”
了因此時還真有幾分高人風姿，淡定地引他繞過香煙繚繞的大殿，來到環境清幽的後院。沈雲徵擡頭，看見“功德堂”三字。
兩人一前一後進去，殿內燭光明亮，一眼就能看到供奉在正中的四座牌位。三個是樂師的兒子，另一位則是他們的母親。
了因合十道：“殿下已安排本寺為幾位逝者誦經超度，今日稍後，會有人將那樂師的骨殖取來。”擡手朝供臺最高處一比，“在此點燈供奉。”
沈雲徵盯著龕櫃上的牌位，周圍精心準備的蔬果貢品，還有滿室香燭花卉，心情覆雜。
“沈大人篤信輪回，也甚有佛緣。若想盡心，可以在此手抄經書，為亡者祈福。”了因走到一旁桌案邊，上面已經準備好了文房四寶與經書，“屆時亡者得到安息，生者也可以解脫。”
沈雲徵明白，這都是那個人的苦心。他太了解自己了，聽見那樣的誓言，知道勸說無效，所以連廢話都不跟自己多說，拐彎抹角地想了這種法子來勸自己放下。
他也明白，那人為什麽不肯一起過來。大概江煥心底也明白，即便做了這麽多，仍舊可能徒勞。他沒有把握。
自己到底是一個心冷無情、不識好歹的人，沈雲徵想著，走到案前坐下。
“我可以抄經。”他鋪開紙，提起筆說道，“但該做的事情，也不會就此罷休。”
了因並沒有勉強他的意思，執起墨錠為他磨墨：“無妨，抄經積累功德，也可借此觀心。沈大人不妨先靜下心來，待法事完成，或許也有別的所得。”
沈雲徵想了想，終於沒有反對：“好。”蘸墨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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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建豐帝居然會護著定北軍，沈雲徵總覺得另有文章，但又苦思不得其解。
與此同時，另一則傳言不脛而走，朝野間竟傳說他此番借著一個刺客的由頭小題大做，實則是扯一張大旗，為了撇清自己與宣王的關系。
樂師行刑等不到秋後，不日便要在午門處斬。沈雲徵心急如焚，根本沒有工夫管那些閑言。先前他不分晝夜地鉆研案卷，就是想在這天帶去喜訊，可如今功敗垂成，許下的諾言都成了空話。
章柏聞訊後趕到沈家，勸沈雲徵別去觀刑，話沒說完就遭到沈父厲聲駁斥。從前沈朝光欣賞章柏的耿介，如今或許是因為有家有室，章柏的鋒芒大大收斂。但他娶的是沈家千金，岳父便是遺憾也無法苛責，唯有拍著自家兒子的肩膀鼓勵：“你既親口答應了人家的，總該給個交代。”
沈雲徵大受鼓舞，果然如期出現在刑場。
行刑臺前人頭攢動，有的人手裏端著碗，有的拿著饅頭。沈雲徵知道這是迷信用死刑犯的鮮血治病的百姓，可臺上那個並不是十惡不赦的兇徒，只是個堵上性命做最後一搏的可憐父親。如此下場，實在叫人於心難安。
沈雲徵沒穿官服，努力擠進人群，看見臺側的劊子手正在噴酒拭刀。樂師被押到臺上，不肯喝遞到嘴邊的斷頭酒，眼神執著地往臺下尋找。
他在找沈雲徵。
昨晚苦思了一夜，沈雲徵還是不知道該如何直面當下，拿不定主意是該用漂亮的謊言讓一個人了卻遺憾，還是用殘忍的真相讓人死不瞑目。
行刑定在午時，時辰不容耽誤。衙役摁著人強行犯灌酒，急得樂師在臺上大喊：“沈大人！答應過我的事呢，你說過的話呢！全都不算數了嗎！”
“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辦到！”沈雲徵沖口而出。
人群自發註目，樂師終於找到了目標，看見了人群中淚流滿面的青年，和他眼神裏的自責與不甘。
只一眼，他就明白事情沒有辦成，但也明白，允諾他的人未曾放棄。
“午時到，行刑！”
衙役一腳踹在樂師膝彎，將他踢得跪倒下去，按下頭顱，露出待戮的脖頸。
沈雲徵心頭一緊，忽然覺得自己腿腳有些虛軟。他在戰場上曾目睹過死亡，每一次都能說服自己那是情勢所逼，眼下承平之世，鬧市行刑，卻讓他看得沮喪絕望，無法呼吸。
一種荒謬的無力感讓人喉嚨發幹，他想再喊些什麽送行，卻一句都喊不出來。
劊子手舉起長刀，白光掠過，沈雲徵眼前驟然一黑。有人從後面捂住了他的雙眼，握住他右手，用力拽出人群。
臺上寒光斬下，血濺三尺，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驚呼。
二人趁這機會擠了出去。離開人海，捂眼的手終於放下。沈雲徵擡頭看了對方一眼，對面前之人毫不意外，想要回頭，卻被硬掰著肩膀轉回來。
“走。”江煥口氣不容置疑，“你不該來的。”
沈雲徵還是倔強地回頭看了一眼。遙遠的行刑臺上樂師已經身首異處，附近擠滿了求血的百姓，就像撲食的禿鷹。
他努力將這一幕印在腦海裏，自我折磨一般，告誡自己不要忘記。
江煥還是等他看完，才把人拽上停在一旁的馬車。
車簾放下，馬車立刻搖搖晃晃地走起。沈雲徵的身體跟隨車廂一起微微晃動，像是尊擺放得不大穩當的泥塑，毫無生氣。
江煥側頭看了一會兒，拆穿他心中盤算：“你的折子陛下不會再批，不必再上第二次。”
沈雲徵一下還魂，眼神銳利地回盯他：“為什麽？”
“因為那上面將我撇得太幹凈。如若陛下直接批覆，就是他不體恤前線將領，反倒讓下面的將士對我更加忠心。”江煥諷刺地一笑，“他又何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雲徵的拳頭在膝蓋上緊了又松：“你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
江煥搖頭：“看到奏折之前，我也不能確定。折子留中，我花了幾天才設法看到了抄本。”他語氣柔和下來，深深地看沈雲徵，“只要你不願將我牽涉進去，結果就已經註定。就算沐川族的士兵統統死光，總共才多少人。我這皇兄算賬精明，這麽丁點的人心，根本填不平他的疑心。”
沈雲徵沈默。
他終究是低估了建豐帝，昔日大敵當前他都可以有自己的算盤。如今四海靖平，不過是幾個蝦兵蟹將，在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眼中，就更無足輕重了。
他以為肩負天下的做不到愛民如子，至少也要公正無私，但原來這些在皇權穩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馬車拐彎，車輪似乎壓到碎石，忽然劇烈地上下一顛。沈雲徵坐得靠前，身體一震，差點朝前滑下。江煥幾乎是下意識地橫臂一擋，反手扣住沈雲徵右邊胳膊，將人向後一推，然後迅速放開。
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沈雲徵坐穩後平覆呼吸，默默擡起手，撫過被抓過的位置，望向車外，裝作出神。
馬車駛到僻靜處，外間人聲消失。江煥忽然起身，沈雲徵以為自己也該下車，正要跟著起來，肩頭卻被他一按。
“別下來，烏勒爾與赫川會帶你出城。”
沈雲徵一楞：“出城做什麽？”
“到澄雲寺。”江煥淡道，不肯多作解釋，“去了你就會知道。”
不知為甚，沈雲徵還是聽話地坐了回去，目送對方下車。手撐在身邊坐墊，上面依稀還有那人留下的溫度，腦子卻像是被這片刻共處攪成了一團漿糊。
每次那人突然地出現，他的心跳就會猛然失控，而當對方突然消失，那種空茫和滯悶還會持續很久。沈雲徵不知道如今二人算是什麽關系，只是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心臟每跳一次都沈重萬分。
馬車駛出城門，車窗外的景色很快就從稠密的房屋變作蕭索的山景，窗外透進的冷風割得人呼吸生疼。沈雲徵闔上簾子，伸手在身上摸到那包江煥買的腌梅子。打開紙包，裏面已經所剩無幾。
他十分不舍地拈起一顆，放進嘴裏。鹹酸交織的味道從舌尖漾開，明明香味早已消散，也根本沒有甜味，可他還是品出一絲往日的回甘。
馬車進了山間小道，慢慢盤上棲霞山。了因等在澄雲寺前，將沈雲徵一行接進去。
“殿下說過今天沈大人回來，貧僧在此恭候多時。”
了因此時還真有幾分高人風姿，淡定地引他繞過香煙繚繞的大殿，來到環境清幽的後院。沈雲徵擡頭，看見“功德堂”三字。
兩人一前一後進去，殿內燭光明亮，一眼就能看到供奉在正中的四座牌位。三個是樂師的兒子，另一位則是他們的母親。
了因合十道：“殿下已安排本寺為幾位逝者誦經超度，今日稍後，會有人將那樂師的骨殖取來。”擡手朝供臺最高處一比，“在此點燈供奉。”
沈雲徵盯著龕櫃上的牌位，周圍精心準備的蔬果貢品，還有滿室香燭花卉，心情覆雜。
“沈大人篤信輪回，也甚有佛緣。若想盡心，可以在此手抄經書，為亡者祈福。”了因走到一旁桌案邊，上面已經準備好了文房四寶與經書，“屆時亡者得到安息，生者也可以解脫。”
沈雲徵明白，這都是那個人的苦心。他太了解自己了，聽見那樣的誓言，知道勸說無效，所以連廢話都不跟自己多說，拐彎抹角地想了這種法子來勸自己放下。
他也明白，那人為什麽不肯一起過來。大概江煥心底也明白，即便做了這麽多，仍舊可能徒勞。他沒有把握。
自己到底是一個心冷無情、不識好歹的人，沈雲徵想著，走到案前坐下。
“我可以抄經。”他鋪開紙，提起筆說道，“但該做的事情，也不會就此罷休。”
了因並沒有勉強他的意思，執起墨錠為他磨墨：“無妨，抄經積累功德，也可借此觀心。沈大人不妨先靜下心來，待法事完成，或許也有別的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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