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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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回到王府，江煥已經有些疲憊。他本打算立刻就寢，卻罕見地被烏勒爾伸手攔住去路。傻小子像有話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支支吾吾。
江煥摁著額角，毫不掩飾煩躁：“不說就滾。”
“王爺，我見著那個女刺客了。”烏勒爾神秘兮兮，“就是獵場賽馬那天，趁我洗澡的時候過來偷東西的那個。”
這話沒頭沒尾。獵場、洗澡，還有女刺客，湊在一起怎麽聽怎麽像是這小子的白日春夢。換作從前，江煥定要一腳踹翻他腦子裏的漿糊，但他瞥見一旁的赫川神色凝重，便意識到這並非異想天開：“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三人去了書房，烏勒爾把那段插曲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原來賽馬當日他為營救伊圖而沾了一身汙泥，獨自跑去離營地不遠的一處山泉洗澡。正哼著山歌搓著老泥，忽然發現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來，像是要偷自己的東西。
烏勒爾連衣服都顧不上穿，一下從水中暴起，與那人連過數招。刺客功夫稍遜，他很快便占了上峰。伸手在對方胸口一拍，觸手竟綿軟無比。他驚覺那是個女子，盯著自己的手掌發楞，這一分神，就讓那刺客趁機跑了。
因為沒有損失，又沒留下證據，事後烏勒爾便不曾將此事上報，誰能想到今日卻在宮宴上與那人狹路相逢。
“是誰？”江煥問。
“就是舞團那個領頭的，好像叫、叫嵐英。”
江煥記得這人，是個身材頎長相貌濃麗的女子，宮宴上向沈雲徵風騷地邀過舞，後來在北鎮撫司大堂還與其有過爭執，是個性子張揚又頗美艷的……禍水。
“她偷你衣裳做什麽？”
“其實也不是衣裳，當時她差點拿走的是這個。”烏勒爾從衣襟裏拽出骨哨，從頸上摘下，遞給江煥，“這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麽錢，不明白那姑娘什麽眼神，好端端地怎麽就看上了這個。”
宣王府中藏寶無數，江煥早就練就一副火眼金睛，一打眼就知道寶物斤兩，眼神一掃便落到了哨子上方的那顆寶石上：“這石頭是哪兒來的？”
烏勒爾一臉懵：“這是我娘傳下來的，她說是我爹給的。後來爹死了，就留給我當個念想。”
江煥想起那天兵部來征召騎手的時候，戶籍冊上清清楚楚寫明他是出生後方才來到昌原，頓時多了個心眼：“你爹是誰，你娘告訴過你麽？”
“他叫忽勒。我娘說我剛出生不久他就被賽勒人害死了，所以我們才逃難到樾國來。”許是因喪父的時候太過年幼，所以提起舊事也不怎麽傷感。
江煥聽罷，不予置評，見烏勒爾還眼巴巴地盯著他手上骨哨，丟還給他：“給，本王不貪你的寶貝。”
烏勒爾卻將骨哨親手給赫川戴上。
江煥正膩煩這一套，看得牙酸，嗤了一聲：“好了，快滾吧。”
二人奉命退下。江煥卻來到桌邊，又寫了一張密令，塞入竹筒封好，叫來王府長史，差人立即快馬送去昌原。
第二天便是休沐後開工的首日。沈雲徵的病假已告結束，這也是他去兵部報道的第一天。
他本打算精神抖擻地去，給新同僚們留個好印象。然而昨天折騰到半夜方才回家，躺下後腿傷覆發，輾轉難眠，在床上瞪眼到雞鳴方才睡去。此刻他眼下掛著兩團黑青，用盡了所有毅力才從暖熱的被窩裏鉆出來，幾乎是閉著眼睛摸到飯廳。
才跨進門檻，沈雲徵的鼻子就輕輕翕動，一股陌生的香味飄入鼻端。他睜大眼睛，驚奇地看見自家熟悉的餐桌上擺滿了不熟悉的美味。
“還以為你今日又要告假呢。老爺都上值去了，快點過來，吃早飯了。”沈母在桌旁沖他招手。
那一桌點心小菜色香味俱全，簡直比年夜飯還豐盛。
“今天是什麽日子，竟做了這麽多好吃的慶祝？”春節已過，自己去兵部是平調而非升遷，他想破腦袋都找不到慶祝的理由。
忽然間，沈雲徵腦中浮現了個了不得的可能，盯著他娘的肚子瞧了又瞧：“娘，您近來像是發福了，可有請大夫來瞧過？是積食還是……”
沈母生老大的時候年輕，如今也不過四十出頭。她素來了解兒子，曲起手指敲了下他腦門：“臭小子！你妹妹生孩子還不夠人操心的，你娘我可沒有老蚌生珠的心思。”
一面斥責，一面給兒子布菜：“這都是薛公公的一番好意，他說昨天在宮宴上看見你，整個人快都瘦脫相了。怕你因傷虧身，咱們家裏的廚子不會做藥膳，所以特意把他家的廚子送了過來。這一桌菜都是那小夥子做的，我把人叫來給你見見吧。還別說，那孩子的眉眼跟你長得還頗有幾分相似呢。”
沈雲徵原本不大相信母親所說的相似，待到一見本人，便由不得不信了。
“你叫蕊香？”他圍著人轉了兩圈，嘖嘖稱奇，簡直要誤以為自己多了個白白胖胖的兄弟，“名字真秀氣。”
“小時候家裏怕養不活，就起了個姑娘名。”蕊香隨口扯了個慌，也在偷看沈雲徵。
早前在禮王府的時候，他就聽說過沈玉郎的大名。後來從禮王口中得知自己與對方肖似，便更留心打聽。
只是知道得越多，心情就越是覆雜。
沈玉郎出身官宦世家，交往的都是青年才俊，座師也是朝中重臣，連對其傾心的都是宣王這樣的天潢貴胄。仿佛沈雲徵三個字就等於十全十美，世上所有的好事，就沒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
反觀自己一個身在賤籍的樂人，從小就要為了糊口受盡打罵，寒暑不輟地練功，十幾年來幾乎沒有吃飽過肚子，最後翻身走運也是托了貌似某人的福。如此天淵之別，實在很難叫人不羨慕不嫉妒。
“這一桌菜都是你做的嗎？”沈雲徵問他。
蕊香點頭，一臉忐忑：“大人不喜歡吃？”
“不不，這都是我喜歡的。可是你做這一桌，雞叫前就得起了吧？”沈雲徵看見他眼下一團青灰，料想這人一定是做飯累的，心中不由湧起愧疚，“往後不必那麽麻煩，我們一家都不挑剔，早上隨便吃點家常的就行。”
蕊香心道那哪兒能行，昨天半夜宣王特意將自己薅起來，養肥的任務已經上調到十斤，還限期兩個月內完成。要是不趕緊把膘給他貼上去，回頭倒黴的可是自己。
只是他向來八面玲瓏，心裏的算盤半點不往外露，反倒顯出一臉惶恐：“薛公公差我來就是要顯身手的，大人不讓做菜，我回去可沒法交代啊。”
“這樣啊。”沈雲徵努力想了想，“可是午飯衙門裏也有，最近我娘白天都在章家，要不……你就專做晚飯吧。種類也不必太多，我爹牙口不好，我娘忌食生冷，註意這兩點就行。”
“大人呢？你喜歡吃什麽？”
沈雲徵和氣道：“你就挑著拿手的做，我什麽都能吃，不挑食。”
當廚子的最怕就是食客一句“隨便”，蕊香當下在心裏撇嘴。這些假惺惺的偽君子總愛搞這套，面上隨和實則挑剔，這副道貌岸然的做派自己從前可見過不少。
但他一個廚子，總不能當面挑主家的刺，只得萬般不情願地點頭應承，轉身離開了偏廳。
沈雲徵趕著吃完飯上值，壓根沒有多想。偶然擡頭看見蕊香轉身離去的步姿，裊裊娜娜仿若無骨，心下雖奇了一奇，也沒怎麽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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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江煥已經有些疲憊。他本打算立刻就寢，卻罕見地被烏勒爾伸手攔住去路。傻小子像有話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支支吾吾。
江煥摁著額角，毫不掩飾煩躁：“不說就滾。”
“王爺，我見著那個女刺客了。”烏勒爾神秘兮兮，“就是獵場賽馬那天，趁我洗澡的時候過來偷東西的那個。”
這話沒頭沒尾。獵場、洗澡，還有女刺客，湊在一起怎麽聽怎麽像是這小子的白日春夢。換作從前，江煥定要一腳踹翻他腦子裏的漿糊，但他瞥見一旁的赫川神色凝重，便意識到這並非異想天開：“怎麽回事？你說清楚。”
三人去了書房，烏勒爾把那段插曲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原來賽馬當日他為營救伊圖而沾了一身汙泥，獨自跑去離營地不遠的一處山泉洗澡。正哼著山歌搓著老泥，忽然發現有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來，像是要偷自己的東西。
烏勒爾連衣服都顧不上穿，一下從水中暴起，與那人連過數招。刺客功夫稍遜，他很快便占了上峰。伸手在對方胸口一拍，觸手竟綿軟無比。他驚覺那是個女子，盯著自己的手掌發楞，這一分神，就讓那刺客趁機跑了。
因為沒有損失，又沒留下證據，事後烏勒爾便不曾將此事上報，誰能想到今日卻在宮宴上與那人狹路相逢。
“是誰？”江煥問。
“就是舞團那個領頭的，好像叫、叫嵐英。”
江煥記得這人，是個身材頎長相貌濃麗的女子，宮宴上向沈雲徵風騷地邀過舞，後來在北鎮撫司大堂還與其有過爭執，是個性子張揚又頗美艷的……禍水。
“她偷你衣裳做什麽？”
“其實也不是衣裳，當時她差點拿走的是這個。”烏勒爾從衣襟裏拽出骨哨，從頸上摘下，遞給江煥，“這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麽錢，不明白那姑娘什麽眼神，好端端地怎麽就看上了這個。”
宣王府中藏寶無數，江煥早就練就一副火眼金睛，一打眼就知道寶物斤兩，眼神一掃便落到了哨子上方的那顆寶石上：“這石頭是哪兒來的？”
烏勒爾一臉懵：“這是我娘傳下來的，她說是我爹給的。後來爹死了，就留給我當個念想。”
江煥想起那天兵部來征召騎手的時候，戶籍冊上清清楚楚寫明他是出生後方才來到昌原，頓時多了個心眼：“你爹是誰，你娘告訴過你麽？”
“他叫忽勒。我娘說我剛出生不久他就被賽勒人害死了，所以我們才逃難到樾國來。”許是因喪父的時候太過年幼，所以提起舊事也不怎麽傷感。
江煥聽罷，不予置評，見烏勒爾還眼巴巴地盯著他手上骨哨，丟還給他：“給，本王不貪你的寶貝。”
烏勒爾卻將骨哨親手給赫川戴上。
江煥正膩煩這一套，看得牙酸，嗤了一聲：“好了，快滾吧。”
二人奉命退下。江煥卻來到桌邊，又寫了一張密令，塞入竹筒封好，叫來王府長史，差人立即快馬送去昌原。
第二天便是休沐後開工的首日。沈雲徵的病假已告結束，這也是他去兵部報道的第一天。
他本打算精神抖擻地去，給新同僚們留個好印象。然而昨天折騰到半夜方才回家，躺下後腿傷覆發，輾轉難眠，在床上瞪眼到雞鳴方才睡去。此刻他眼下掛著兩團黑青，用盡了所有毅力才從暖熱的被窩裏鉆出來，幾乎是閉著眼睛摸到飯廳。
才跨進門檻，沈雲徵的鼻子就輕輕翕動，一股陌生的香味飄入鼻端。他睜大眼睛，驚奇地看見自家熟悉的餐桌上擺滿了不熟悉的美味。
“還以為你今日又要告假呢。老爺都上值去了，快點過來，吃早飯了。”沈母在桌旁沖他招手。
那一桌點心小菜色香味俱全，簡直比年夜飯還豐盛。
“今天是什麽日子，竟做了這麽多好吃的慶祝？”春節已過，自己去兵部是平調而非升遷，他想破腦袋都找不到慶祝的理由。
忽然間，沈雲徵腦中浮現了個了不得的可能，盯著他娘的肚子瞧了又瞧：“娘，您近來像是發福了，可有請大夫來瞧過？是積食還是……”
沈母生老大的時候年輕，如今也不過四十出頭。她素來了解兒子，曲起手指敲了下他腦門：“臭小子！你妹妹生孩子還不夠人操心的，你娘我可沒有老蚌生珠的心思。”
一面斥責，一面給兒子布菜：“這都是薛公公的一番好意，他說昨天在宮宴上看見你，整個人快都瘦脫相了。怕你因傷虧身，咱們家裏的廚子不會做藥膳，所以特意把他家的廚子送了過來。這一桌菜都是那小夥子做的，我把人叫來給你見見吧。還別說，那孩子的眉眼跟你長得還頗有幾分相似呢。”
沈雲徵原本不大相信母親所說的相似，待到一見本人，便由不得不信了。
“你叫蕊香？”他圍著人轉了兩圈，嘖嘖稱奇，簡直要誤以為自己多了個白白胖胖的兄弟，“名字真秀氣。”
“小時候家裏怕養不活，就起了個姑娘名。”蕊香隨口扯了個慌，也在偷看沈雲徵。
早前在禮王府的時候，他就聽說過沈玉郎的大名。後來從禮王口中得知自己與對方肖似，便更留心打聽。
只是知道得越多，心情就越是覆雜。
沈玉郎出身官宦世家，交往的都是青年才俊，座師也是朝中重臣，連對其傾心的都是宣王這樣的天潢貴胄。仿佛沈雲徵三個字就等於十全十美，世上所有的好事，就沒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
反觀自己一個身在賤籍的樂人，從小就要為了糊口受盡打罵，寒暑不輟地練功，十幾年來幾乎沒有吃飽過肚子，最後翻身走運也是托了貌似某人的福。如此天淵之別，實在很難叫人不羨慕不嫉妒。
“這一桌菜都是你做的嗎？”沈雲徵問他。
蕊香點頭，一臉忐忑：“大人不喜歡吃？”
“不不，這都是我喜歡的。可是你做這一桌，雞叫前就得起了吧？”沈雲徵看見他眼下一團青灰，料想這人一定是做飯累的，心中不由湧起愧疚，“往後不必那麽麻煩，我們一家都不挑剔，早上隨便吃點家常的就行。”
蕊香心道那哪兒能行，昨天半夜宣王特意將自己薅起來，養肥的任務已經上調到十斤，還限期兩個月內完成。要是不趕緊把膘給他貼上去，回頭倒黴的可是自己。
只是他向來八面玲瓏，心裏的算盤半點不往外露，反倒顯出一臉惶恐：“薛公公差我來就是要顯身手的，大人不讓做菜，我回去可沒法交代啊。”
“這樣啊。”沈雲徵努力想了想，“可是午飯衙門裏也有，最近我娘白天都在章家，要不……你就專做晚飯吧。種類也不必太多，我爹牙口不好，我娘忌食生冷，註意這兩點就行。”
“大人呢？你喜歡吃什麽？”
沈雲徵和氣道：“你就挑著拿手的做，我什麽都能吃，不挑食。”
當廚子的最怕就是食客一句“隨便”，蕊香當下在心裏撇嘴。這些假惺惺的偽君子總愛搞這套，面上隨和實則挑剔，這副道貌岸然的做派自己從前可見過不少。
但他一個廚子，總不能當面挑主家的刺，只得萬般不情願地點頭應承，轉身離開了偏廳。
沈雲徵趕著吃完飯上值，壓根沒有多想。偶然擡頭看見蕊香轉身離去的步姿，裊裊娜娜仿若無骨，心下雖奇了一奇，也沒怎麽往心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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