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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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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從草原來的舞團終於登場。馬頭琴的旋律輕快靈動,舞姬們踩著拍子旋轉,腳步輕快,袍角翻飛,如鮮花般四處綻放。

青春的氣息把宴會氣氛炒得火熱。姑娘們大膽向賓客們邀舞,有人甚至轉到了建豐帝面前,不顧皇後的臉色熱情伸手。建豐帝面帶微笑,視線興致盎然地在女子身上流連片刻,終於還是擺擺手,示意對方去找其他官員。

女子遺憾地從皇帝的禦座前離開,轉到沈雲徵桌前:“沈大人,一起跳舞吧?”

沈雲徵認出她,是開場前摘花時被紮了手指的姑娘。他抱歉地指指自己右腿,也對姑娘擺手。姑娘屢遭拒絕,秀眉微蹙,遺憾地轉了個圈離去。

場上鼓點變換,舞姬們拉著舞伴聚到中央,從腰側布袋掏出準備好的花瓣拋向半空。滿目繽紛伴著細雪徐徐落下,美不勝收。

就在眾人仰頭觀賞花雨的瞬間,斜對面一陣騷動。沈雲徵從花雨中瞥見有人朝江煥的席上猛撲,然後幾名護衛箭一樣沖了過去:“抓刺客!”

宴會上的一眾王侯、官員全都炸了鍋。人們跑的跑,上的上,來去匆匆的人影把躁動的中心擋了個嚴嚴實實。

沈雲徵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什麽時候跑出去的,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緊緊扒著人墻了。他死活擠不進去,又忘了自己腿傷剛好,還想踮腳朝裏張望,好幾次都差點被推搡到地上。

人群裏,烏勒爾的聲音在怒吼:“別動,老實點!”約莫是刺客已被制服,騷動的人群終於平靜下來,流沙般散開。

一名樂師被烏勒爾壓倒在地,他粗糲的臉皮緊貼住地面,正在奮力掙紮。這人是借著花雨飄落的時機混上前來行刺的,他的兇器就藏在琴桿中。

如今那柄細劍插在桌上,馬頭琴已折斷在一旁。

這場刺殺從一開始就沖著宣王而來,是沈雲徵弄錯了。他懊惱不已,看見劍刃上並沒有血,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不覺間擋在身前的人墻都散得幹幹凈凈,再一擡眼,他就撞進了江煥的視線。

也不知那人是什麽時候來的,兩人之間只相隔數尺。沈雲徵覺得對方的目光就像利箭,一下把人穿透了,自己一廂情願的擔憂與緊張全都可恥地暴露於人前。他後頸一麻,旋踵而逃。

眾目睽睽下,江煥沒有追上來,只是緊盯著那條一瘸一拐的傷腿擰起了眉頭。

刺殺打亂了宮宴,帝後受驚,匆匆散席,勒令錦衣衛嚴審。聲勢浩大的宴會最後潦草收場,涉案人等被押至北鎮撫司連夜審訊。

舞團的姑娘們受到牽連,為她們翻譯的沈雲徵也不得不陪同去了衙門。一群人擠在北鎮撫司逼仄的大堂裏,胡語漢話嘰嘰喳喳,吵得人耳膜都快破裂。

先前邀請沈雲徵跳舞的姑娘神情激憤地堵住他抗議:“這又關我們什麽事?我們帶來的樂師今天傷了手指,犯事的這個是從你們教坊司補來的,我們壓根就不認識!行刺的是樾國人,憑什麽拉我們來問話?”

她似乎是舞團的頭領,每一句話都能獲得身後姑娘們的點頭附和。沈雲徵知道唯有安撫好她才能穩住眾人情緒,只好耐下性子重覆解釋:“嵐英,請你們過來只是提供證詞而已。真的,相信我,北鎮撫司沒有把你們當做疑犯。”

他似乎忘了,一旦強調起“真的”“相信我”,反而會令話語變得更加可疑。果然,嵐英秀眉一挑,愈發咄咄逼人:“哪裏沒有?還不是因為那樂工是沐川人,所以你們就懷疑他是我們派出的細作麽?你們覺得是我們裏應外合,想要刺殺你們的大將軍,我說的對不對?”

“額……”沈雲徵被嗆得啞口無言,無奈望向薛鎮撫求助。不待對方解圍,就聽外間差役通報:“宣王殿下到!”

江煥披著黑裘披風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摘下兜帽,抖落一身雪粉。

細看他的臉色像是結了霜,充斥一派殺伐之氣。堂中人無不為之一凜,總覺得今天不砍兩顆人頭怕是不能消停。

一瞬間吵吵嚷嚷的雜音全都消失了。像是百獸見到雄獅,不由自主地全都夾起尾巴。就連嵐英也有些犯怵,強按著不忿,默默向後讓了一步。

薛鎮撫領屬下上前見禮,在主審座旁添了張太師椅。宣王並非領旨,但他身為苦主,旁聽亦不過分。

江煥大馬金刀地往那兒一坐,把堂上諸人都掃視了一遍,側頭淡道:“今日要審的不是漢人,薛鎮撫聽得懂霍勃語?”

“這還真是難倒下官看。這不,我特意請了沈大人過來協查。”薛鎮撫提起這茬,才想起把沈雲徵丟在了一旁,忙道,“來人,快給沈大人搬張椅子。沈大人,這邊請。”

他以為宣王同自己一樣對蠻子話一竅不通,故而貼心地將沈雲徵那張座位添在他身旁,還在二人中間擺上張小幾,命人沏了壺熱騰騰的姜茶過來。

沈雲徵腿上有傷,確實站得吃力,當下顧不上客氣,慢慢挪去坐下。他沒想過還有機會與江煥這般接近,心頭竟莫名地有些緊張,屁股在椅子上移了移位置坐穩,才用輕如蚊蚋的聲音道:“多謝殿下。”

江煥目不斜視,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沈大人謝孤做什麽,你該謝薛鎮撫才對。”

沈雲徵登時尷尬,只得轉頭再朝薛鎮撫道了一次謝。

夜色已深,薛鎮撫也不欲耽誤眾人工夫,直接命人將那打得奄奄一息的樂師拖上堂來審問。

沈雲徵喝過姜茶,四肢百骸慢慢覆蘇,萎靡的精神也終於振作起一點。他為雙方居中翻譯,條理還是那樣清晰,語音朗朗,悅耳動聽。

只是江煥再不像藏書閣那回,冒犯地拿眼光盯人。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不偏不倚地落在嫌犯身上,沒有片刻移開。

那樂師說話斷斷續續,又夾雜著謾罵詛咒。沈雲徵認真傾聽,不帶情緒地一一轉述清楚。

原來那人確是昌原過來的沐川族,家裏三個兒子被強征入伍,未經充分操練便被派去當了送命的先鋒。兒子相繼陣亡後,他家原本應該到手的撫恤金也遭定北軍侵吞。去年樂師的妻子因付不起診金病逝,失去妻兒後,他便沒了牽掛,打算憑借一技之長混進教坊司,等待何時的機會告禦狀。誰承想,碰上了宮宴這個天賜良機。

樂師明白,單是沖到禦前喊冤未必有機會把前因後果說清。反之,若犯下滔天大罪才會詳詳細細地被人刨根問底。於是兩相權衡,他便毅然選了後者。刺殺只是手段,此刻在堂上說下的每一個字,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沈雲徵翻譯完,堂上一片靜默。連嵐英等不相幹的舞姬們都驚呆了,怔怔抓著彼此的手,無聲地落下淚來。

薛鎮撫沈吟著,看見一旁的書辦奮筆疾書,心中作難。這樂師膽敢在大內行刺,自是難脫極刑,但這一篇供詞呈上去,對宣王也是大大的不利。

死一樣的寂靜中,沈雲徵先開口問堂下:“你的冤情先前可曾上告?”

樂師溝壑縱橫的臉早就被淚水澆透,牙縫裏也都是先前被毆出的鮮血,張著嘴慘然一笑:“朝廷向來不許民告官,下犯上就是子弒父,我的狀子下面有哪個敢往上遞!”他的眼神狠狠剜向上座的江煥,“定北軍是王爺執掌,除了皇上,誰能動他!我們這些沐川人就是樾國的下等民,我兒子在軍中受盡欺侮,要是不能弄出件大案,誰又會在意我們的死活?”

“我在意!”沈雲徵一推扶手,從座上起身。

“沈大人。”江煥望向他,語調中不無警告之意,“今日你只是來做通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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