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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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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宮宴開席在即,沈大人卻拖著一條殘腿往武英殿趕去。

他向小黃門打聽到宣王的下落,據說在殿前的廣場上賞燈。每年元宵,午門外都會紮制鰲山萬歲燈,在武英殿前亦有小型彩山。從奉天殿過去要走四百餘步,還未行至半途,沈雲徵的小腿便開始隱隱作痛。

他不得不放慢步子,偶爾碰上路過的同僚,還得停下寒暄幾句。於是隱約的痛楚很快就進展成銳痛,剩下的兩百步花了足足三倍時間。冷汗不止從背脊,更從鬢角淌下來。

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找到江煥,如果他真是幕後之人,只有懸崖勒馬才可免除殺身之禍。

將將跨過武英門,沈雲徵便倒抽了口氣,人實在站不住,勉強扶住靠墻而立的一口門海緩勁。

水面倒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孔,他伸手攪亂影子,掬起一捧冷水潑面。刺骨的涼意沖淡了對腳傷的註意,於是他再強打起精神,繼續跋涉前行。

武英殿前的廣場光彩熠熠,重重燈彩壘成了一座巨大的翡翠山子,通體晶瑩,透著藍綠色的光芒。恍惚間,像是有熟悉的身影在山巒對面,可那衣袂一閃,旋即消失不見。

沈雲徵步伐遲緩,才繞了半圈,已經氣喘連連。

“沈大人?”禮王的聲音驀地從他身後傳來。

沈雲徵轉過身,卻先看見了禮王身後的宣王。自己分明是為了尋他而來,但當那人近在咫尺,腦袋卻有一瞬斷弦。

冷峻的面孔毫無波瀾,視線仍舊停在彩山上。藍綠色的光暈映得那雙瞳仁光華四溢,只是幽深的眼眸中除卻光彩,再無旁人。

那雙永遠凝望著自己的目光終是不覆存在了。沈雲徵的心停頓一瞬,才開始下沈,僵著身子朝二人行禮:“宣王殿下,禮王殿下。”

“免禮。”江煜客氣地托起他手肘,“沈大人不是在奉天殿那邊當值?到武英殿來可是有事?”

他問得客氣,沈雲徵卻犯了難。自己這趟分明是擅離職守,當下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

江煜明知他尷尬,卻不依不饒:“沈大人總不會是來尋我九哥的吧?”

這好比是傷口上讓人撒了把鹽,沈雲徵朝江煥那兒心虛地掃了一眼,難堪幾乎遮掩不住。

江煥卻徐徐轉過頭來,神態松弛地伸手在江煜肩上一搭:“禮王說笑了,我與沈大人能有什麽交情?他要談公務也不該尋我,至於私務,就更與我無關了。”

沈雲徵是有準備的,知道這話說的絲毫不錯。揮刀斬纜的人是自己,江煥沒有惱羞成怒已經算是大度。到這時候還期待他溫言軟語,多少是貪得無厭了。

近來沒有吃好睡好,沈雲徵消瘦不少。冷風一來,很輕易地就鉆進領子裏,吹得他打了個冷戰。

江煥見狀皺了皺眉,像是很不耐煩似的催他:“所以沈大人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沈雲徵立刻垂下眼,開口半點聽不出喪氣與失望:“臣是前來通知,宮宴吉時將至,請二位殿下移駕入席。”

“瞧瞧,都怪這彩山太過驚艷,讓你我看得都忘了時辰。”江煜誇張地笑起來,“有勞沈大人告知,我們這就入席。”說罷挽起江煥快步朝奉天殿走去。

沈雲徵思忖著先跟上去,再找個別的機會遞話,剛一擡腳,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有人斜刺裏扶了一把。

他穩住腳步:“謝……赫川?”

赫川與烏勒爾都隨侍在宣王左右。約莫是赫川心思細膩,方才留意到沈雲徵神色憔悴,便特意放慢了兩步。這會兒他心疼地指指沈雲徵的膝蓋,又急打手勢問他是不是舊傷覆發,要不要去叫太醫。

“不妨事。”沈雲徵忍痛搖頭,如見救星似的緊緊抓住他袖子,“開宴前你能不能替我帶一句話給王爺?”轉頭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附耳上去,“告訴他刺客入宮,守備已知。”

赫川露出困惑的表情,顯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沈雲徵也沒法跟他詳細解釋,雙手覆住赫川的手掌牢牢一握:“趁無人時告訴殿下,切記,一個字都不能漏。此事與他無關最好,萬一真是他的部署,恐怕計謀難成,請他知難而退。”

赫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直到他走了,沈雲徵強撐著的那口氣方才松懈下來。慢慢挪到墻邊靠了一會兒,等適應了痛意,再咬牙跋涉回奉天殿前的廣場。

他的坐席位於江煥斜對面的下首。群臣面君而坐,他的餘光恰能看見對方,而對方絕不可能回眸。

才隔了這麽一會兒,方才那暗自洶湧的不甘都已悄然平息。

沈雲徵鎮定而謹慎地觀察四周,方才薛鎮撫已經排查過舞團,搜走了兩支可疑的發簪,又在建豐帝身邊加強了護衛。赫川侍立在宣王後方沖自己頷首示意,該轉達的他想必也都已經轉達到了。

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希望是自己多慮。沈雲徵暗自祈禱,願宮宴圓滿順遂,所有擔憂都是一場虛驚。

開場禮樂奏過,君臣舉杯共賀新年。天公十分作美,應節地飄下霏霏細雪。這在冬季濕暖的江南可謂豐年吉兆,於是群臣爭先恐後,又是大祝一番頌聖之詞。

皇後鳳顏大悅,笑瞇瞇地端起酒杯應禮,瞧見江煥獨斟獨飲,很是惋惜地嘆氣:“天下承平,四海安寧,全賴宣王多年護國守境。可是咱們宣王為了大家而誤了小家,至今孤家寡人,真叫本宮於心不忍。”

江煥熟練地回敬場面話:“臣弟愚鈍,能於國於民有些用處,實是求之不得。”

建豐帝伸手撫須,瞇眼微笑看他:“既然邊事已定,宣王也該多操心操心自身。你早就到了該婚配的年齡,是為國才會耽誤至今。今春之內總要為你挑一門好親事,讓王府後院不再空虛,你的起居也有個貼心人操持。”

為宣王賜婚一事並不是頭一回提,但在宮宴上當著眾臣定下時限,屬實有些下最後通牒的意思。

江煥知道這與推行更戍是異曲同工,建豐帝一心要用家室來拴住自己,便舉杯謝道:“臣謝皇上與皇後娘娘掛念!只是臣一介武夫,常年混跡行伍,早習慣了同那些莽漢打交道。京城的閨秀身嬌體貴,娶哪個都免不了叫人家受委屈。不如由臣自行尋覓,找個與臣一樣莽撞愚鈍的,這樣有了齟齬她也可不必啞忍,不高興了就罵,不樂意了就打,不至於怠慢了人家。”

皇後聽了掩嘴直笑,震得鳳冠上滿頭珠翠一陣搖曳:“瞧你說的,能選進王府的多是世家女子,哪能這般不知尊卑,就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也沒有這樣驕橫的。”

建豐帝的笑意卻沒有皇後那般真,嘴角慢慢掛下:“九皇弟從小就是這樣跳脫的性子,朕也拿他沒轍。長嫂如母,我看這件事就由皇後為他多費心吧。”

雖說江煥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說什麽都會被駁回,但聽見建豐帝這不容否決的口氣,臉上的笑容還是僵了一僵,勉強道:“那就有勞娘娘費心了。”

沈雲徵坐得遠,對前頭這一席對話聽得並不十分清晰,只零星撿著“婚配”“王府後院”“世家女子”等幾個字眼,卻也被這寥寥數字勾得心煩意亂。

他先前掬水潑面濕了外袍,到了此時亦未風幹,細雪紛紛,落在身上更添陰冷。兩名小太監提著一桶燒紅的銀絲炭過來替換,沈雲徵立刻伸手取暖,趁機問他們前頭說的是什麽。

“好像……是說要給宣王殿下娶個王妃,殿下說任憑皇後娘娘做主。”

沈雲徵腦子嗡的一聲,炭火像驟然失了溫度。他望向面前的宴會,恍然間有種神魂抽離之感,原本斷斷續續的話音這下徹底不聞。

原來距離是會產生錯覺的,因為同在一處,就誤以為不曾遠離。事實上眼前的熱鬧、喧囂,全都不屬於自己。他只是一個局外人,他們也早已走上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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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海,指防火用的大水缸

*翡翠山子,指玉雕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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