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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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次日一早，了因便來到宣王府，在偏殿足足等了兩個時辰，才等到江煥醒來。
江煥披了件道袍，眼下一片青灰，宿醉未消，滿臉都是疲態。了因也不廢話，行過禮後便捧出脈枕，為其請脈。
江煥見這假和尚安靜得有些邪性，手指點著桌面等他開口。但跟個敲鐘念經的和尚比耐性，他到底是高看了自己，盞茶時分後，還是江煥先按捺不住：“如何？傷勢可有反覆？”
了因慢條斯理地回答：“若是殿下不耐煩養傷，貧僧這裏倒有一味良藥，可為殿下解憂。”兩指從懷裏夾出一只小紙包，置於桌上。
江煥伸手去拿，了因卻反掌將紙包覆住。
“殿下怎麽不先問問，是何靈藥？”
“有話直說，少故弄玄虛。”
“遵命。此藥乃是五步斷腸散。服之只消一息，便肝腸寸斷，五臟具裂。”
江煥就知道這妖僧沒憋好話，在桌上一拍：“你這是何意！”
“殿下莫惱，貧僧是見殿下不想安生休養，卻又不欲使傷病加重，故而為主上分憂解難。此藥服下後見效極快，一眨眼的工夫便可神魂出竅，屆時五感俱滅，自然百病全消。”了因笑嘻嘻的，全不似在說詛咒之語。
江煥聽出他是借機諷諫，居然沒發脾氣，只悶哼一聲：“陰陽怪氣。我用不著，你自己留著吧。”又怨念地橫他一眼，“你隨身帶毒藥做什麽？”
“貧僧為殿下籌謀大事，自然要防患於未然，萬一哪天被人擒住，為了不連累殿下，自當服藥自盡，這是貧僧對主上的一片丹心。”
他神色並不像在玩笑，江煥聽了也不由動容，神色緩和道：“是十二弟叫你來的吧。”
了因將紙包收進懷中：“禮王殿下雞鳴時分便到了澄雲寺。殿下想必知道，從榭陽出城到紫霞山最少也要花一個時辰，破曉抵達，當是黎明前便已出發，禮王為了您，昨日徹夜未眠。”
江煥聽了沈吟：“你們的用心，孤都明白。”
了因拱手：“殿下英明。”
“呵，果真英明，何須你們一個兩個輪番勸諫？”江煥起身，負手踱向殿門。
了因跟上去：“殿下，天寒地凍，小心著涼。”
江煥吸了口氣，果真絲絲沁涼，透骨入心。
眼前的後花園中花草多已雕謝，即便在江南，每到此季也總有不少動物在野外被凍死餓死，只是由於冰雪掩蓋，時常被人忽略。江煥長於憂患，並不是沒有警覺心的人，然而近來諸事遮眼，竟然也變得遲鈍起來。
原來凜冬早至，而自己渾然不覺。
寒風拂面，他攏了攏身上鑲毛領的大氅，轉過身來：“替我轉告禮王，這一晚，孤已經想清楚了。今次之失，日後絕不會再犯。”
轉眼便是除夕，在那之前，肖若衡終於醒轉。
沈雲徵在肖家足足守了三日，整個人都幾乎累脫了相。好幾次，他看見肖若衡扇動的睫毛，都以為他要醒了，激動地叫來肖母及一眾好友，結果卻落得空歡喜一場。
幾次失望後，他反而對自己失去了信任，直到肖若衡緩緩睜開眼，拿漆黑的眸子望向他，說出那句“你怎麽瘦了那麽多”的時候，沈雲徵才倏然落下淚來。
這一次，終於不是幻覺，他當真活了過來。
嚴子春與章柏得了通知立刻趕來，圍著肖若衡問個不停。
沈雲徵看不下去，替他攔下他們：“都問過了，腦袋沒壞，斂之什麽都記得。”
肖若衡靠在床頭，笑著把剛喝完的粥碗遞給坐在床邊的沈雲徵，接過對方遞來的帕子拭了拭：“是，那本手劄上的證據我也記得一清二楚，等能夠下床提筆了，立刻重新默寫一份。”
床邊三人全都噤聲了，你看我我看你，想的都是好容易撿回一條小命，你怎麽還不珍惜。可大家又知道肖若衡這人外圓內方，凡是他拿定的主意，無人可以改變。
於是沈雲徵委婉開口了：“這件事不著急，休沐結束前，就是遞上折子也無人處理。明日便是除夕，你還是先安心在家過年吧。”
嚴子春趕緊附和：“是啊，當務之急是先養好身子。對了，家裏的藥材可還夠用？”
肖若衡能醒轉要多虧薛青涯兩日前送來的那箱名貴藥材。沈雲徵略通藥理，那些補品都是他在幫著肖家人清點梳理：“還剩下一半，斂之接下來只需要調理，應該足夠了。”
章柏攏著手沈吟道：“我知道有些話此時說來或許不合時宜，但那些藥材品相上乘，人參都是皮老紋深，蘆長須清，少說有五十年以上。薛公公才提督東廠不久，就積下這麽多名貴之物，恐怕這些東西……”
“來路不正。”肖若衡明白他的顧慮，“但薛公公是一片好心，我也不能揪住此事大做文章，那豈不是恩將仇報。勞駕松瑞，替我算算總價，我寫張借據，不論用多少年，這筆債也得還上。”
沈雲徵在他肩上一按：“用不著你。薛青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送藥材過來，這筆人情債歸我，你可別搶。”
“哎哎，文弦你別獨攬，咱們幾個可以一起分擔嘛。”嚴子春彎下腰，兩手抓住沈雲徵肩頭朝肖若衡面前靠去，“斂之，這一次你真該好好報答文弦，這三天他衣不解帶，我真怕你有個閃失，他也要跟著一起去了。如此情深義重，就是以身相許都不為過啊。”
沈雲徵被說得赧然，在他懷裏掙了掙：“誇張。”
肖若衡卻聽得入心，眼神灼灼地盯著沈雲徵：“那是自然，文弦大恩，當傾畢生以報。”
沈雲徵怕肖若衡傷情反覆，又多陪了他一日，方在除夕那天回了家。
沈家父母體諒這二人知己情深，又憐惜兒子操勞，吩咐廚房做了一大桌好菜。沈雲徵沐浴更衣，收拾幹凈，便一起坐到桌旁，安心團年。
這年沈雲荷初嫁，桌邊只有一家三口，但上桌的菜肴一個不少，還有沈雲徵最喜歡的手打年糕。這是沈家必備的過年小點，新鮮的糯米經過千次捶打後加水蒸制，蘸上自家釀制的桂花蜜糖，清香撲鼻。
往年沈雲徵總是先從這一塊年糕動筷，今日卻盯著冒著熱氣的蒸籠，怔怔發了楞。
偏在這闔家歡聚的時候，他居然想起了一個人。想起自己答應過他，要領著他吃遍京城的年味，給他帶一塊沈家自己做的年糕，讓他嘗嘗自己最中意的味道。
那人自年少失怙失恃，再沒有吃過一餐熱鬧的團年飯。而自己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曾握住他的手信誓旦旦，說今後的新年絕不會讓他再這麽孤單。原來，許諾只是空口無憑，辜負更是輕而易舉。
沈雲徵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幾天沒有聽說宣王府的動靜了。軍械案的奏本被肖若衡的意外打斷，但顧循的圖謀不會就此停下。這位當朝宰相城府極深，既已公然亮劍，後招必定陸續有來。
而那個人呢，他將如何應對？
“徵兒，怎麽不動筷？沒胃口？”沈母見兒子出神，不由擔心問道。
“不是。”沈雲徵連忙夾起一塊年糕送入口中，對母親展顏一笑。
在家裏他要做乖順聽話的孝子，而來日到朝上，他也會是一名憂國憂民的忠臣。
這便是兩人今後的日子，互不相幹，各自為戰。
“殿下，五圈了，還接著繞嗎？”烏勒爾坐在馬車輿前，回頭朝車廂問。
車裏的人嘆息：“走吧。”
禮王一早來下帖，說是在府中準備了戲班宴會，邀宣王共度佳節。可是馬車剛出王府，便繞到五條街外，一回又一回地繞著沈家宅子兜圈。
“禮王府嗎？”烏勒爾問。
“不。”江煥放下車簾，將黛瓦青磚的小院隔在視線外，寂然道，“回去吧。”
“是。”
車聲轔轔，朝宣王府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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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了因便來到宣王府，在偏殿足足等了兩個時辰，才等到江煥醒來。
江煥披了件道袍，眼下一片青灰，宿醉未消，滿臉都是疲態。了因也不廢話，行過禮後便捧出脈枕，為其請脈。
江煥見這假和尚安靜得有些邪性，手指點著桌面等他開口。但跟個敲鐘念經的和尚比耐性，他到底是高看了自己，盞茶時分後，還是江煥先按捺不住：“如何？傷勢可有反覆？”
了因慢條斯理地回答：“若是殿下不耐煩養傷，貧僧這裏倒有一味良藥，可為殿下解憂。”兩指從懷裏夾出一只小紙包，置於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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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怎麽不先問問，是何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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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此藥乃是五步斷腸散。服之只消一息，便肝腸寸斷，五臟具裂。”
江煥就知道這妖僧沒憋好話，在桌上一拍：“你這是何意！”
“殿下莫惱，貧僧是見殿下不想安生休養，卻又不欲使傷病加重，故而為主上分憂解難。此藥服下後見效極快，一眨眼的工夫便可神魂出竅，屆時五感俱滅，自然百病全消。”了因笑嘻嘻的，全不似在說詛咒之語。
江煥聽出他是借機諷諫，居然沒發脾氣，只悶哼一聲：“陰陽怪氣。我用不著，你自己留著吧。”又怨念地橫他一眼，“你隨身帶毒藥做什麽？”
“貧僧為殿下籌謀大事，自然要防患於未然，萬一哪天被人擒住，為了不連累殿下，自當服藥自盡，這是貧僧對主上的一片丹心。”
他神色並不像在玩笑，江煥聽了也不由動容，神色緩和道：“是十二弟叫你來的吧。”
了因將紙包收進懷中：“禮王殿下雞鳴時分便到了澄雲寺。殿下想必知道，從榭陽出城到紫霞山最少也要花一個時辰，破曉抵達，當是黎明前便已出發，禮王為了您，昨日徹夜未眠。”
江煥聽了沈吟：“你們的用心，孤都明白。”
了因拱手：“殿下英明。”
“呵，果真英明，何須你們一個兩個輪番勸諫？”江煥起身，負手踱向殿門。
了因跟上去：“殿下，天寒地凍，小心著涼。”
江煥吸了口氣，果真絲絲沁涼，透骨入心。
眼前的後花園中花草多已雕謝，即便在江南，每到此季也總有不少動物在野外被凍死餓死，只是由於冰雪掩蓋，時常被人忽略。江煥長於憂患，並不是沒有警覺心的人，然而近來諸事遮眼，竟然也變得遲鈍起來。
原來凜冬早至，而自己渾然不覺。
寒風拂面，他攏了攏身上鑲毛領的大氅，轉過身來：“替我轉告禮王，這一晚，孤已經想清楚了。今次之失，日後絕不會再犯。”
轉眼便是除夕，在那之前，肖若衡終於醒轉。
沈雲徵在肖家足足守了三日，整個人都幾乎累脫了相。好幾次，他看見肖若衡扇動的睫毛，都以為他要醒了，激動地叫來肖母及一眾好友，結果卻落得空歡喜一場。
幾次失望後，他反而對自己失去了信任，直到肖若衡緩緩睜開眼，拿漆黑的眸子望向他，說出那句“你怎麽瘦了那麽多”的時候，沈雲徵才倏然落下淚來。
這一次，終於不是幻覺，他當真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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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看不下去，替他攔下他們：“都問過了，腦袋沒壞，斂之什麽都記得。”
肖若衡靠在床頭，笑著把剛喝完的粥碗遞給坐在床邊的沈雲徵，接過對方遞來的帕子拭了拭：“是，那本手劄上的證據我也記得一清二楚，等能夠下床提筆了，立刻重新默寫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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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沈雲徵委婉開口了：“這件事不著急，休沐結束前，就是遞上折子也無人處理。明日便是除夕，你還是先安心在家過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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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徵被說得赧然，在他懷裏掙了掙：“誇張。”
肖若衡卻聽得入心，眼神灼灼地盯著沈雲徵：“那是自然，文弦大恩，當傾畢生以報。”
沈雲徵怕肖若衡傷情反覆，又多陪了他一日，方在除夕那天回了家。
沈家父母體諒這二人知己情深，又憐惜兒子操勞，吩咐廚房做了一大桌好菜。沈雲徵沐浴更衣，收拾幹凈，便一起坐到桌旁，安心團年。
這年沈雲荷初嫁，桌邊只有一家三口，但上桌的菜肴一個不少，還有沈雲徵最喜歡的手打年糕。這是沈家必備的過年小點，新鮮的糯米經過千次捶打後加水蒸制，蘸上自家釀制的桂花蜜糖，清香撲鼻。
往年沈雲徵總是先從這一塊年糕動筷，今日卻盯著冒著熱氣的蒸籠，怔怔發了楞。
偏在這闔家歡聚的時候，他居然想起了一個人。想起自己答應過他，要領著他吃遍京城的年味，給他帶一塊沈家自己做的年糕，讓他嘗嘗自己最中意的味道。
那人自年少失怙失恃，再沒有吃過一餐熱鬧的團年飯。而自己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曾握住他的手信誓旦旦，說今後的新年絕不會讓他再這麽孤單。原來，許諾只是空口無憑，辜負更是輕而易舉。
沈雲徵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幾天沒有聽說宣王府的動靜了。軍械案的奏本被肖若衡的意外打斷，但顧循的圖謀不會就此停下。這位當朝宰相城府極深，既已公然亮劍，後招必定陸續有來。
而那個人呢，他將如何應對？
“徵兒，怎麽不動筷？沒胃口？”沈母見兒子出神，不由擔心問道。
“不是。”沈雲徵連忙夾起一塊年糕送入口中，對母親展顏一笑。
在家裏他要做乖順聽話的孝子，而來日到朝上，他也會是一名憂國憂民的忠臣。
這便是兩人今後的日子，互不相幹，各自為戰。
“殿下，五圈了，還接著繞嗎？”烏勒爾坐在馬車輿前，回頭朝車廂問。
車裏的人嘆息：“走吧。”
禮王一早來下帖，說是在府中準備了戲班宴會，邀宣王共度佳節。可是馬車剛出王府，便繞到五條街外，一回又一回地繞著沈家宅子兜圈。
“禮王府嗎？”烏勒爾問。
“不。”江煥放下車簾，將黛瓦青磚的小院隔在視線外，寂然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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