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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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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沈雲徵默然道:“你既已知曉,就不必明知故問了。”

江煥覺得自己胸前傷處隱隱作痛,不動聲色地把身子朝後一仰:“這麽說,你今日邀約,也是為了替肖若衡討個說法了?”

“我知道,對那些擋路的障礙你向來沒有仁慈。”沈雲徵深吸口氣,這些話他在心中已演練過上百次,可真到說出來的時候,仍然吐字艱難,“但除非你將我也一同滅口,不然他想做的事,總有人會替他繼續。”

江煥的眼皮一跳,與他直直對視:“你威脅我?”

“為臣者當為君盡忠,肅清積弊本來就是我分內之責。”沈雲徵蹙眉頓了頓,再開口也比之前更加鏗鏘有力,“我不願與你為敵,但真到萬不得已時,也絕不會龜縮不前。”

“好,很好。”

愴然的笑聲回蕩在艙內,聽得人背脊發寒。

“沈雲徵。”江煥收了笑,連文弦也不叫,就這麽連名帶姓地稱呼他,“這人在你心中就如此重要,竟勝過了我的位置?”

沈雲徵明白自己確實傷到了他,但既已決心不留情面,便不能在此時回頭:“人心不會只裝一人,也不該只裝一人。”

“不該?”江煥冷冷一哂,像是嘲諷,“可你早該知道,跟我在一起,就必須有所取舍。我再問你一次,你當日的允諾,究竟是一時沖動還是深思熟慮?你想清楚,再好好回答我。”

沈雲徵的手指在膝上攥緊,就在江煥進艙之前,他也曾這樣問過自己。真相太過傷人,而粉飾,只是一句話的事。

畫舫駛經榭陽最熱鬧的街市,粼粼水波映出水面上的燈火,夾岸人聲鼎沸,襯得沈默漫長無比。

江煥讀懂了這沈默背後的意思:“所以你後悔了,是不是?”

船艙似已結成冰窟,巨大的失望在無言中滋長。

終於,江煥站起身:“我明白了。”走到艙門口,朝外面揚聲,“船家,靠岸吧。”

他什麽都沒再說,沈雲徵卻明白,江煥應該不會再對肖若衡下死手了。這人到底還是念舊情的,只要有自己作肉盾,好友就可暫保無虞。

可是他們之間的情分也就到此而已,臉皮撕破,不刀劍相向已是仁至義盡。至於以後,沈雲徵怔了怔,應當沒有以後了。

上一次,是江煥在船中目送沈雲徵登岸,而這一次,卻是沈雲徵在船艙內靜靜等他離開。

腳步聲遠去,船工收了跳板,回艙來詢問:“公子,還繼續往前嗎?”

“回碼頭。”

明明傷在腿上,沈雲徵卻覺得胸口像被鑿開個窟窿,一股腦兒地被塞進許多東西,又似空空蕩蕩的一無所有。

他覺得那並非是疼痛,只是茫然,渾渾噩噩,像是什麽都未曾發生,又迷迷糊糊,像是已經走完所有路程。其實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連一個晝夜都不滿,然而分別時卻猶如生生從他身上切下一塊。

約莫有半個自己就那麽死去了,屍塊就地腐爛,散著沈沈的濁氣。

沈雲徵看見桌上留下的酒,不顧醫囑舉杯飲盡,酒杯見底尚覺不夠,索性把另一杯也幹掉,然後端起酒壇,再斟再飲。黃酒醇香溫厚,入口卻如藥湯般苦澀燒喉。

畫舫搖搖晃晃地蕩開,漾起層層漣漪,舊浪須臾便被新浪覆蓋。酒壇空了,沈雲徵推開窗,趴在窗口猛吐。待腹中和心中的穢物都吐得幹幹凈凈,整個人無力地倚在窗邊,望著水中明月,吹著濕冷寒風,思緒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自己重活這一遭,不是為了愛誰或被誰愛而來的。傷心痛苦只這一宵便夠了,明日開始,一切都該回歸正途。

當夜,禮王又被請到宣王府。

一天跑兩趟,本來該很夠他發一通牢騷,但江煜見到偏殿中一片狼藉,侍從仆婢發抖地躲在殿外,立時警覺地夾起尾巴,躡手躡腳走進殿去。

“你還有臉來!”

一只金杯當面飛來,江煜朝旁邊一矮身:“不是九哥你叫我來的嘛。”

“讓你給他點教訓,誰讓你殺人滅口了?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江煥滿身酒氣,隔著兩三步距離便能聞到。

鑲了寶石的金杯砸中梁柱,再落到地上。江煜大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俯身撿起杯子,乖乖放回桌上。

“九哥,狀元每四年就出一個,位極人臣的能有幾人?我打聽過了,顧循待這外甥根本沒幾分真心,不然哪會讓肖若衡來做這出頭鳥。再說,我防了一手,即便流民被抓也牽連不到咱們,你就放寬心吧。”

“跟你說了他不一樣!”江煥醉得狠了,抓起酒壺就要砸人。

他已醉得手腳虛浮,輕而易舉便被江煜反制,奪走酒壺:“別喝了!哪裏不一樣,莫非九哥還想招攬那姓肖的?那可是塊難啃的骨頭。”

“招攬?呵,我恨不得將他發配到瓊州,最好一輩子爛在那兒,別讓再讓我看見那副嘴臉。”江煥抓住江煜的領口,“可是你知不知道,不論發配到哪裏,他都必須活著!”

江煥這一抓看似兇猛,實際也外強中幹,江煜輕輕松松便掙脫開來:“為什麽?”

江煥懶得理他,拂袖起身,走到門口,轉身遙遙指住江煜鼻子:“你最好祈禱他能活,不然就跟他一起去陪葬!”

這話說得狠毒,江煜不由愕然,看著自家兄長離去的背影,眼眸沈了下來。

江煥斜踏著醉步,像是隨時就能摔個跟頭,果不其然,臨到門檻前他不慎踩到了袍角,身子一歪,便直挺挺向前栽倒。

江煜急搶上前,一手勾臂一手攬肩,將人扶正:“九哥,小心!來,搭著我肩膀,我送你回去休息。”

出了偏殿,立刻有內侍迎上,但被江煜以眼神摒退。他小心翼翼地將醉貓攙到床上,蓋好被褥,又命侍女去端來熱水,親自為其擦臉擦手。

江煥醉意上頭,卻仍不安分,一路拳打腳踢,零零碎碎地把江煜一頓好揍。

侍女與太監們看得滿心惴惴,江煜卻神色如常。兄弟倆從小就在一起打鬧慣了,即便江煥手重,也不及清醒時的三成力道。

江煜臉上挨了一巴掌,拿舌頭在口腔中頂了頂,退到一旁,讓太監伺候江煥洗腳。可醉酒的江煥簡直就是混世魔王,一腳踢翻了洗腳水,熱水澆了太監一頭一臉。

江煜招招手,讓人換了盆新的熱水,然後親自坐上腳踏,替江煥脫掉鞋襪,抓住他雙腳放進盆中。

江煥只剩下少許神智,看見是弟弟坐在腳畔,終於不再搗亂,只是呼哧呼哧地喘氣。那動靜就像是猛獸的悶哼,江煜低頭聽了片刻,就知道兄長的氣已消去大半。

他們兄弟相處得太久,久到一個眨眼一個呼吸便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這位十二皇子剛出生時,曾差點被元啟帝交給其他妃子,虧得柔妃力保才得以留在生母身邊。後來夏貴人病逝,柔妃便將十二皇子接到膝下撫養,自此江煜就抱定了九皇子這棵大樹。

二十餘年來,江煜一直鞍前馬後地跟在江煥身邊,兄長不方便出面的一應臟事爛事都由他親手收拾。但被他這樣指著鼻子嫌棄,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因此要說完全沒有委屈,也是不可能的。

“九哥,我知道你這樣是為了誰。不就是怕那姓肖的死了,姓沈的要把這筆賬算到你頭上麽?”江煜擰幹帕子替江煥擦腳,擡頭看向兄長,“可是九哥,眼下性命攸關,你怎能為兒女私情瞻前顧後?想要才子佳人,去哪兒找不著?眼前的這個不識相,弟弟再去給你尋十個八個來。我就不信天下之大,還找不出比他姓沈的更善解人意更體貼溫柔的人了。”

江煥倦意甚濃,翻身倒在床上,手背搭在眼皮上:“你不懂……”

江煜把帕子丟回銅盆,水花四濺:“我懂!不就是越得不到越叫人掛念麽。可要是連這一道情關都跨不過,九哥還怎麽想將來,謀大事?寶座上的那位可不會像你這麽心軟,只要咱們稍有行差踏錯,哪怕只錯一步,就會萬劫不覆的!”

他激憤地去看床上,卻聽見輕微的鼾聲。江煥抱著被子翻了個身,似已沈入夢鄉。

江煜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嘆了口氣,轉身叫來太監撤走銅盆,擦幹了手離去。

腳步聲遠去後,江煥悄然翻身躺平,緩緩睜眼。

“寶座上的那位可不會像你這麽心軟。”

言者有心,聽者也並非無意。他回想著弟弟方才所言,眼神在黑暗中逐漸變得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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